“宴会马上要开,姑娘们稍后吃酒。”
屋内无一人回应,又有丫头守在门口,刘夫人一步三回头离开。
眼前再没旁人,史湘云扑在林黛玉怀里泪水涟涟。
“我以为再见不着你们,从前宴会都是咱们吟诗作对,何曾被关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翠缕擦着眼泪,噗通跪在地上。
“幸好姑娘们来了,不然我们姑娘和姐儿都活不下去。天杀的刘家自打史家被抄就没有好脸色,有老太太时不时赏赐他们还不敢撕破脸,如今老太太没了,又见姑娘生了个姐儿,全不把我们当人看。”
从前憨傻的丫头仿佛换个人,眼中透着怨气和恨意。
“听闻姑娘与林府卫府有关系,逼着姑娘去攀亲,姑娘不愿,他们就冷嘲热讽,还叫小妾冲撞姑娘早产。林姑娘,林姑娘,他们想要给刘家大爷的儿子买官,千万不能答应!”
翠缕拉着林蕴,言辞恳求几乎哭出来。
林蕴暗道声果然,将她拉起来。
“你家姑娘生了儿子叫我声姨母,说不得照料一二,刘家与我什么关系?你想的远了。”
她随口说话,却见翠缕泣不成声。
“大夫说姑娘年纪太小,忧思成疾又早产,怕是,怕是不能有儿子了。”
“没有就没有,凭他们家也配叫我生儿子?”
史湘云冷笑,抱紧怀中襁褓。
“我们几个姐妹谁不比小子强,难道偏要生儿子才算?我只要这个女儿。早看清他们嘴脸,既然你们都过来,便算老天帮我,今儿定要和离!”
探春大惊,忙拦。
“他再不好,给你个刘家身份,若和离你就要回史家,难道流放出去?便是你不怕,孩子怎么办?”
“可若不和离,难道叫孩子生长在这种地方,瞧着她父亲宠妾灭妻?将来长大了,不知卖给谁家。”
史湘云从不是个傻子,她懂为官做宰也懂人情世故,那些能护着她的人不在,而今轮到她护着别人。
相比从前装痴卖憨,林蕴更喜欢她现在。
“你要和离容易,不流放也容易,只是我要请你先帮个忙。”
众人视线看来,林蕴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刘家后院,说是满月宴其实只有一桌,摆满美味珍馐,要宴请的人却不在。
“叫你将她们领到这里,怎么带到里屋?叫她们看见那丧门星的样子,还怎么给振哥儿说好话?快去将她们带来!”
一个男人怒火冲冲,刘夫人无奈又委屈。
“她们都是官家姑娘太太,丫头都带着十来个,我怎么敢得罪?不过瞧着她们挺在乎那丧门星,不如叫她求情,定比咱们说话好用。嫁进来就是刘家的人,生不出儿子还不是要指着振哥儿?”
正在盘算,丫头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大爷,大太太,三太太她,她……”
刘夫人拧眉呵斥。
“吵什么,见鬼了不成?半点规矩不懂,瞧瞧人家林家卫家的丫头,比家里小姐都端庄。”
刚说完,远远瞧着史湘云走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不正是林蕴几个?登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史湘云略施粉黛,若非怀中抱着女儿,仿佛回到在大观园时娇憨小姐。
“姐妹们为我庆贺,虽不好留饭也该吃杯水酒。可惜我身子不好,不如大嫂嫂替我敬她们。”
先请人入座,命丫头斟酒又含笑点头示意,史湘云一举一动大家风范,看的刘夫人眼热。
“客人来自是应该,几位请。”
拱手敬酒,刘夫人抬手饮尽。
林蕴等人各喝半盏,虽未饮尽,也算给面子。
史湘云笑着请众人入座,举止大方宛若东道主,让刘夫人找不到机会插话。
“大嫂嫂,不是说振哥儿今日在家?我的姐妹便是他长辈,出来见见也使得。这孩子是刘家长孙,出息着呢。”
“啊?”
前日史湘云还将刘振大骂一通,才过去两日就换了主意?疑惑闪过刘夫人脑中,但不等她细想,瞧见林蕴几人什么都忘了。
“这孩子在前院读书呢,马上就叫他过来见见几位姨母,往后还要众位多多关照。”
还没见面,先叫上姨母,真是迫不及待。
林黛玉掩着扇子嗤一声,放下扇子面色如常。
不到片刻过来个男子,虽小一辈却瞧着年过十七,行过礼便匆匆出去。刘夫人笑容满面。
“这孩子自小勤奋好学,偏出身不好不能科考,还请几位姑娘太太给他指个明路,往后定叫他好生孝顺弟妹。”
席上安静无声,直到刘夫人笑容撑不住,探春才面露难色。
“士农工商,若非皇商着实难改,这孩子瞧着精神,却可惜。”
长叹一声摇头叹息,让刘夫人坐立不安。
“卫夫人,这,难道真的没法子?我和当家的早分出去,不算全然经商,这样也不成?”
探春若有所思,半晌视线投向林蕴。
刘夫人立时转过头。
“林姑娘,有没有什么法子?这天下还有什么林大人办不成的事儿吗?”
“大嫂嫂,林姑父何等大人物,怎么能管振哥儿的事?可不能乱说。”
突然被史湘云训斥,刘夫人愣住,看过来听她又道。
“吏部和户部的事儿林姑父不能管,不过是同僚互相帮衬罢了。”
刘家并非顶级富商,刘夫人更是普通商户女子,被几个侯门千金唬的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互相帮衬,咱们也是互相帮衬。”
林蕴放下扇子,不情愿开口。
“既然云妹妹开口,我就给你指条路,可别说是林家叫你过去,否则人家怕麻烦不认。你只带着银钱去找吏部司封主事,这门路不容易,可别说出去。”
“哎,林姑娘放心,我懂,不能叫外人知道。”
刘夫人喜形于色,起身要敬酒。
然而林蕴等人说不在外用饭便是规矩,陪着史湘云说会子话便告辞,临走时轮流抱着刚满月的小丫头。
“长得神仙模样,将来我可要给她做媒许个好人家。”
“你自己嫁了好人就惦记做媒,不如留着做儿媳妇?”
“你们说的不算,还要看云妹妹。我倒看这孩子福气好,保不准随她外祖。”
三人说说笑笑出去,刘夫人盯着襁褓眼睛几乎放绿光。
她儿子要花钱买官位,还不知能买成几品,凭什么丧门星的女儿生下来就有豪门官眷喜欢,还要做媒?难道要去做官太太?
史湘云仿佛没看见她神色,哄着孩子离去。
回林府路上,林黛玉丢下扇子手帕,在马车里就要掐林蕴脸。
“原来你们都知道,单瞒着我,快老实交代!”
马车狭窄,林蕴没躲开,被揪起脸颊。
“二哥上回出京时就叫我告诉父亲,忠顺亲王不安好心,这回他们两人都神神秘秘,我才猜到。你细想,若卖官的银钱少了,陛下会疑心谁?”
趁着林黛玉思索,林蕴扣下她手腕,反手捏过去。
“胆子越发大,快认输!”
马车里传来异响,赶车的小厮随手整理帽子,当听不见。
不过数日,西南再传战报。夏季升温,果、肉易腐烂,好容易压下去的鼠疫再次迅速传播,随行太医亦有被感染,请陛下派人驰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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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从派兵西南到如今;投入的银子越来越多,进程却着实缓慢。
“五月派兵,如今已是七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昨儿派人去牢里看过琏二嫂子她们;我这心里总发慌。”
自从卫若兰出征,探春无事便来林家;这里也是她如今唯一能走动的地方。
只见她端起桌上茶水;刚送到唇边又放下,捂着胸口懒得动弹。
林黛玉瞧会子,命人上新鲜瓜果。
“我和父亲都不能用凉,只姐姐屋里有冰鉴,瞧你似是苦夏,可要搬个过来?果然是成亲娇贵起来;从前不见你这样。”
姐妹闺房话少不得调侃几句;引得探春睨她。
“且等你成亲;还不知被宠成什么样子,到时有你好话。”
二人说笑片刻;端来凉茶喝了才好受些。
“大姐姐怎的还不回来?我想问她南宫家的事;听闻是医学世家;派了人往西南去,如今不知什么境况。”
因为卫若兰远在西南,探春难免关注西南之事;只是她身居内宅插不上手,更多时候干着急罢。
“果然是出嫁的人;心里惦记着妹夫。南宫家才去几日;听闻帮着控制传染;哪里就有那么快?你这急的;魂都要跟着去了。”
林黛玉装模作样叹两声,突的想起什么,抚掌调笑。
“对了,姐姐在程家呢,二哥哥要再往西南去,你可有什么要送的,正好托他带去。”
“这样不好。”
探春刚犹豫,被林黛玉拉住。
“有什么不好。且不说咱们,难道二哥哥和三妹夫就不认识?不过是托他带几件衣裳,又不贵重,便在路上丢了,还能心疼?”
故意这样说话,等探春恼了才讨饶。
“好妹妹我错了,二哥哥后日出发,你若要送快些收拾,若耽误就赶不上了。”
“你这张嘴总不饶人,真不知什么样的姐夫才能镇住,等我回来收拾你!”
撇下两句话,探春先回去打点衣裳。
林黛玉含笑送她,却在转身后笑容收敛。
“瞧着姐妹们成亲,我却没了念想,大约这辈子和四妹妹一般,也不愿如云妹妹那样。”
“姑娘别胡说,前几日还有尚书家公子来提亲,老爷发话,要您自己愿意才好。京城谁家姑娘比得上您?”
雪雁探头,被林黛玉用手指戳回去。
“眼瞧着岁数到了,说话越发不知轻重,该找个小厮把你配出去,省的在我面前胡说。”
“哎呦。”
捂着额头,雪雁老实缩回去。
回到房间等探春收拾好东西送来,然而等了两个时辰,只有侍书过来,带着满脸喜气。
“收拾好东西太太原说要亲自送来的,但走到门口觉得不舒服,以为是中暑请大夫看,谁料是有喜。大夫说头两个月不易察觉也是有的,只不能再劳心劳力。”
“果真?”
相比史湘云,探春这个孩子出生必定被父母期待,受万千宠爱。偏卫若兰还在西南,危机四伏。
看着侍书一脸喜色,林黛玉暗下决定。
“回去好生照顾你们太太,妹夫定会早早回来,绝不叫她一个人守着孩子。”
晚上林蕴刚回来,就被拦住。
“我写了封信,你可知什么法子能联系上南宫旭?”
“送出去就行。”
在程府忙了一天,林蕴半眯着眼睛随口回应,走过去好几步突然睁眼,退回来。
“你说什么?上回还说不想见他,发生什么事?”
说出口的话要收回,林黛玉有些不自在。
“只说你有没有法子。三妹妹今儿诊断出来有孕,若不趁早解决西南之事叫三妹夫回来,她怎么办?”
林蕴大惊,全没注意到林黛玉异样。
“她也有了?年纪轻轻急什么,自己身子骨都没长成,忘了史湘云?信呢,我叫人送去。”
十五六岁正该是姑娘家最好的年纪,却要在这个时候做母亲,三十岁做祖母,想想都觉得害怕。偏这是古人常态。
“将来你我成亲,谁敢催着要孩子,我就把他头拧下来。”
劈手夺过信,怒冲冲出去。
这暴躁模样,看的林黛玉忍俊不禁。转头想到史湘云,又笑不出来。
“三妹妹是当家太太,自能好生养着,可怜云妹妹伤了身子。”
叹一声,叫人准备养身药材,给史湘云送去。
两日后,程潜再次出京押送物资,前脚刚走,后脚户部掀起轩然大波,一众官员急匆匆进宫求见。
“起奏陛下,此次押送粮草数目不对,程大人的奏折被人恶意隐藏,请陛下明鉴。”
太监双手将奏折转交奉上,垂手退到旁边。
皇帝展开奏折,面色逐渐难看,最后将奏折扔在户部尚书脸上。
“程潜上奏库银出错,请旨填补。这折子都没送到朕面前,谁给他批的?粮草数目未变,账目却走了双份,好的很,你就是这样管着户部?”
君王一怒,殿中鸦雀无声。户部尚书颤抖着跪下。
“老臣失察,还请陛下恕罪。近来查抄官邸等各项入库,老臣实在忙乱,察觉异常立时来禀明陛下。出错库银乃是与吏部协商,老臣请旨召吏部尚书觐见。”
“吏部?你的意思,这笔库银是卖官所得?”
盯着下面所跪众人,皇上面色不愉。
虽说卖官鬻爵自古以来心照不宣,可到底不好听,如今还出了乱子,岂非公之于众?但眼下西南事情未了,东边倭国亦时不时骚扰,正是缺银子的时候,顾不了许多。
“宣吏部尚书。”
户部尚书叩首谢恩,与身后所跪下属交换视线。
不多时,吏部尚书觐见叩首。
“起来吧,地上的折子你且看看。”
皇上甩手,懒得再说一遍,憋屈又生气。接连几处战乱虽规模不大,却耐不住持久消耗,偏逢国力虚耗,哪怕再经营几年,也不至堂堂上国被周边弹丸小国辖制。
片刻吏部尚书看完奏折,拱手道。
“启禀陛下,奏折所述之事臣并不知情。但一应账目皆在司封司记录在案,请陛下准许臣前往彻查。若有差错,绝不姑息。”
“大人推得干净,身为尚书,对下属官员所作所为不该了如指掌吗?”
户部尚书斜着眼睛瞥过来,然吏部尚书不为所动。
“钱尚书所言甚是,想必您很清楚这份奏折所述详情,可否告知?”
“你!”
“行了,朕没工夫听你们废话,三天之内务必给朕答复,否则都去西南吧。”
挥手将人赶出来,烦躁拿起桌边奏折批阅。
偏巧奏折从西南来,言说程潜邀请南宫家相助,共抗鼠疫。在夏季湿热时及时止住扩散,并暂时击退敌袭。
“这程潜果然是个会办事的,可惜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将来是个好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