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能赶上满月宴就成。”
挥退丫头,曹同轩上前来亲自挑选簪子,视线在镜中流连。
“我夫人这样好看;戴什么簪子都好;就这支吧。”
说完将簪子簪上;自顾欣赏起来。
林蕴伸手细微调整簪子角度,回头笑他。
“自打去年生辰送了这支簪子;每回出门都要我带着;你没看腻;别人都看腻了。”
“我送给自己夫人,关他们何事?今年再送新的,换着戴。”
理所当然说完;曹同轩趁机偷香一口。
“真好看。”
“快起开,要耽误时辰了。”
两人在屋里磨蹭小半个时辰;终于收拾完毕。没时间用早饭;略微用几块点心;便启程往福建总督府去。
“我才到福建第二年;迎春姐姐都生第二个孩子,她们怎得都这样着急?”
今日正是要去参加迎春孩子满月宴。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当年的姐妹们几乎都为人母。盘算一番,林蕴颇有些感慨。
曹同轩凑过来揽着她肩膀。
“怎么,你也着急了?”
“去去!”
抬头等他一眼,却被揽地更紧。
“大嫂嫂说女子太早生子,对身体不好,咱们都年轻,两家长辈也没催促,等几年再说。”
虽说才是成亲第二年,但曹同轩在这方面早提前说明。
他并未家中唯一子嗣,本人对孩子并无执念,在听南宫瑜说女子过早生育会缩短寿命后,直言等林蕴二十岁之后再考虑孩子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男子,有几个能说出这话?
林蕴往他怀里缩缩。
“算你识相。”
赶到福建总督府,已是高朋满座。曹同轩去前院同男人们一处,林蕴则去后院看迎春。
“曹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司棋标准化笑容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笑意,嘱咐丫头婆子们小心待客,亲自带着林蕴去后院。
“您可来了,太太从刚才就一直念叨,说等您来了就直接请进去。”
“她身子如何?头胎才过去两年就又生,可要好好保养。”
林蕴随口询问,却叫司棋脸上笑意更深。
“来往宾客都关心老爷和哥儿,也就您头一句话是关心我们太太。放心吧,老爷专门请了大夫来,说姑娘身子骨好恢复的快,只是这胎之后也要小心保养几年。”
瞧着周围没人,悄悄凑过来调侃。
“老爷还说往后不生,被太太瞪了好几眼。”
“能说出这话来,才叫好呢。”
两人说着话绕到里头,迎春已经梳妆完毕,正抱着孩子哄,见二人进来忙将孩子递给奶嬷嬷。
“你可算来了。我原准备到外面迎客,老爷不许我去,外面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嘴上笑话,心里都不知道羡慕成什么样子,管她们作甚?横竖你是总督夫人,谁敢把闲话说到你跟前?”
山高皇帝远,除非朝廷另派藩王镇守,否则这里最大的官就是冯紫英。林蕴嗤一声,只管逗孩子。
迎春虽是木头性子,到底养在贾母身边,又在福建做几年“第一夫人”,身上多少养出些气势。听她这样说,笑笑不再理论,转头问司棋。
“客人都到了?老爷怎么说?”
“回太太,尤嬷嬷在外面招待呢,等时辰到了开席您再出去就成。老爷在前面宴客,嘱咐您不可劳累。”
尤三姐跟着迎春到福建,歇了嫁人心思,索性早早自梳做起嬷嬷,如今是总督府内院总管事。
“知道了,你出去瞧着,我和大妹妹说话。”
打发司棋出去盯着,迎春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宁静平和的幸福。
“早年我一个人在福建尚觉寂寞,如今有儿有女,你也过来,往后不愁没有说话的人,前儿还收到三妹妹和黛玉妹妹送来的满月礼。”
她自小不是个幸运的人,也不是个贪心的人,能将日子过成这样,已是心满意足。
林蕴看着她,心下感慨。这原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奢求。这样就好。
“收到也是给孩子,你高兴什么?可想好名字?”
大好的日子,想着说些愉悦话题,谁料刚说完,迎春面色变得奇怪,嘴唇张合半晌,才道。
“老爷说,让哥儿叫冯战胜,还给姐儿起了大名,叫冯海海,说姑娘家叠字好听。”
这叫什么名字?林蕴张大嘴,哑口无言。
迎春面露痛苦之色。
“我说名字不好,叫他另取,他就说姐儿叫冯星星,如天上星河灿烂……”
“噗嗤。”
林蕴没忍住,转身笑得肩膀抖动,好半晌收住。
“这名字,可叫你公公知道?”
“知道,公公写信把他骂一顿,叫我取名字,还说他敢乱叫,就把他腿打断。”
想起信上的不雅之语,迎春嘴角又是一阵抽动。
公公和夫君哪里都好,就是莽了些。可公公虽莽,仍旧是饱读诗书的,怎么到了自家夫君,竟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来?
林蕴越发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直到司棋进来请两人去入席,才堪堪收住。
满月宴宾客如云,见着迎春纷纷吹捧。
“这就是哥儿,果然和冯大人同个模子刻出来。”
“瞧这手脚有力,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迎春淡笑着谢过,命尤三姐引众人落座。
“小儿满月,有劳众位赶来庆贺,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先行谢过。”
举起酒杯浅酌,便算致敬。
宾客纷纷举杯饮尽,宴席热闹喧嚣。
不一时大姐儿跟着奶嬷嬷过来,拉着迎春衣角,软糯的声音透着急切。
“娘,弟,弟弟。”
两岁的孩子吐字含糊不清,小眼睛却在娘亲身上找来找去。迎春立时将她抱起来,凑过去看弟弟。
“这就是弟弟,小小的,你看。还是大姐儿漂亮。”
揉揉女儿小脸,迎春笑得幸福。
底下两位夫人交换视线。
“头胎生个女儿,还当她会失宠,居然这么快就生儿子。”
“可不是,我怎么瞧着她好似更疼女儿?”
“管她疼什么,冯大人定是疼儿子,男人哪有嫌弃儿子多的?听说赵大人今儿带来两个歌女,要送给冯大人。”
“真的?有好戏看了。”
她们嘀嘀咕咕自以为没人听见,却不知坐在身后的林蕴恰好听的清楚。
满月宴后宾客离去,冯紫英从前院回来,迫不及待看儿子。
“我怎么瞧着这小子又长大一圈?夫人快放下,抱着重,大夫说你要好生休养。”
从迎春手中接过儿子逗弄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人送了几个女人来,你看着安排。听说唱歌好,叫她们给你解闷儿。”
笑嘻嘻说着,全然没将那些女人当回事,蹲下身子将儿子递到女儿面前。
“姐儿来看弟弟,你长得像娘亲,弟弟长得像爹,将来你肯定比弟弟好看。”
“爷们儿哪里能说好看?快别胡说,哥儿像你才好,英气俊朗。”
夫妻二人拥着儿女,互相称赞起来。
林蕴听的牙疼,挪到曹同轩身旁。
“咱们回去吧,你可还有事?”
“原有些军策想要商量,但看他没空,改日吧。”
嘀咕两句,两人挪出去。刚走到门口被冯紫英发现。
“回去做什么?刚才人多嘈杂不耐烦,稍后咱们喝酒。不是做兄弟的催你,看我儿女双全,你们何时生一个?抓紧些,将来咱们也好做亲家。”
说完就上手来抓曹同轩,刚碰着,却发现林蕴幽幽盯着他。
“管好你自己便是。”
“这话说的,不过好心提醒两句。若是成亲三年都没有动静,外面的人该说闲话。你掐我干什么?”
冯紫英抬起胳膊,露出被迎春掐着的腰肉。
迎春咳嗽两声掩饰,将儿子、女儿交给奶嬷嬷带出去。
“看在你是我兄弟才劝你,别人我才不管。若不早点,你……哎呦,怎么又掐我?”
比上回手劲更大,冯紫英龇牙咧嘴躲开,却见迎春不想理他。
曹同轩掩嘴。
“咳咳,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疼疼疼疼!”
迎春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写满冷漠。
三回都拦不住,罢了,听天由命吧。
冯紫英莫名其妙,不过男人间正常说话,怎么反应这么大,吃错药了?揉着被拧的部位抽冷气,转回头见林蕴笑靥如花。
“听闻你今儿刚收了几个妾室?”
“不过解闷儿的玩意儿,是不是妾室夫人说了算。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蕴笑得更灿烂。
“听闻当年,你让同轩将我纳为妾室,当解闷儿的玩意儿?”
“啊?”
旧事遥远,冯紫英回想许久,隐约记得似乎有这回事。
“那时只知他有喜欢的姑娘,哪里知道是你?我以为是哪个江湖女子或是平民女子。”
管他什么解释,林蕴走到迎春身边,发出邀请。
“月子里不能出门,闷坏了吧?我才叫人修花园,用了不少京城带来的东西,可要过去住几日?”
“这……”
迎春有些犹豫。
林蕴十分善解人意。
“哥儿姐儿都带过去,正巧有不少玩具,父亲还说等他辞官开间私塾,把哥儿姐儿们都送去读书,他亲自教导。”
这般条件,如何不去?迎春立刻答应,命司棋收拾东西。
冯紫英呆住。
“夫人,我刚睡了一个月书房,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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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番外三
“虽然你先现在已经出月子;但仍然要注意不能碰凉水,尤其是夏天不能贪凉。太凉的水果也不能吃,这几个月保养是最重要的。”
作为生了两个孩子的过来人;迎春坐在林蕴床前;已经念叨了一刻钟还多。
林蕴从最开始连连点头,变成撑着头打瞌睡。
迎春自顾自说会子;见她不听;只好转头对着紫菱、青梅嘱咐。
“大夫可开了养身的汤药?女子生育之后若不能好生保养会留下许多侯症,万万不可忽视。”
“您放心吧,南宫家派来的大夫最好,早将所有药材准备齐全,大夫也留在这里照看半年再回去。”
紫菱笑着回话,端过来盏茶。
“大夫说我家夫人身子好;养一养就能恢复。您请喝茶。”
迎春这才放心;接过茶却看向旁边婴儿床上熟睡的孩子。
“我家斌哥儿才满周岁;你家又添一个,再过几年怕是不得安生。还没取好名字?”
“没呢;只定了小名儿叫思思。”
两人悄声说话;林蕴打个哈欠睁开眼。
“父亲说要取名字;结果翻了两个月书也没定好,全家都等着他。昨日满月宴累得我腰疼,青梅。”
慵懒哼两句;林蕴翻个身趴在床上。青梅忙从旁边拿过小锤来,不轻不重敲着。
迎春笑道。
“我那时候恨不能整日躺在床上;偏总有客人拜访。你如今得闲便该多歇歇;三妹妹和黛玉妹妹送来的礼物我瞧着不少都是给你养身用。”
屋里安静;外间突然进来丫头传话。
“夫人;薛舍人前来拜访。”
“快请。”
林蕴睁开眼,忙坐起来。
迎春也面露惊喜。
“薛妹妹回来了?听闻她往京城受封赏去,错略算算竟是半年未见。”
不多时,薛宝钗在丫头带领下进来。如今的她早不似当年,粉面含笑,不怒自威,一身装饰未见繁华,却自有上位者风范。
林蕴上下打量,从榻上起身。
“听闻薛舍人拜访,有失远迎。不知什么风将您吹来,真是蓬荜生辉。”
这番说辞,让薛宝钗微怔,眼中多出几分真实情绪。
“成日里在外面听着他们说些‘您’啊‘在下’的,怎么到你这里,还是这些?听闻你生女,我可是千里迢迢赶回来,虽然晚了一日没赶上满月酒,也罪不至此吧?”
三人对视片刻,忽的轻快笑起来。
迎春拉她入座。
“如今你可是皇上亲口赞赏的‘紫薇舍人’之后,也是第一女皇商,大家都戏称一句‘薛舍人’,那些人敬着你怕着你有什么稀罕?只是这样匆匆回来,外面的事情都处理清了?”
从当初狼狈离京,到奉皇命进京受赏,薛宝钗已经不是那个等待别人挑选的薛家少女,而是手握整个南方最大女子工坊的“薛舍人”。
再见当年姐妹,纵使感慨万千,却也没了当初心情。
“我此番回来,一是为给林大妹妹贺喜,二则是为了将皇上赏赐的牌匾放在福建,毕竟这里是我起家的地方。三来,我准备将生意拓展,要回来处理些事。”
迎春不是要强的性子,姐妹寒暄几句尚可,见她侃侃而谈颇有运筹帷幄之姿,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静静听着。却不料薛宝钗话锋一转。
“进京之前,我原在西南,在那里见到琏二哥。他的身子不大好,我给他请大夫,也留了些银钱。”
琏二哥……这个称呼很久没有听过,竟让迎春升起恍如隔世之感。愣神半晌才缓过来。
“他们……还好吗?”
“西南战事后,我将女子工坊带过去,如今西南早已恢复,他们虽是罪人,但如今不过参与边防建设。女子工坊收容将士遗孀子嗣,与官府有往来,我请人对他们关照一二,放心吧。”
说不上放心,也说不上不放心。对于曾经的那个家,迎春并没有多深感情,甚至多年过去若非薛宝钗提起,她快要忘了那个自己出生的地方,忘了那些人。
“薛妹妹,我没事,他们当年做下的那些事,如今不过恕罪。反倒是你,收容许多女子孤儿,才是功德无量。难怪就连皇上也要传召你去京城封赏。”
见她岔开话题,薛宝钗并不强求,顺着说下去。
“说是封赏,哪里就都是好事?从前我虽名声在外,如今却是圣上亲封的女皇商,天下哪有女子做皇商的?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女子做皇商有什么大不了,女主武皇的时候也没见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