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对视一眼,呼啦啦跑了,林黛玉都没剩下。
林蕴笑着叫人收了画,又催人去看林黛玉梳洗,神情逐渐变冷。
“父亲可还说什么了?”
屏风后的角落里,悄然走出来一个小厮。
“老爷说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动手,叫姑娘们千万小心身边的陌生人,防止有人鱼死网破。”
“还有上次姑娘说的眉心有红痣的姑娘,已经找到线索了,果然是姑苏人。”
小厮低声汇报,门口青梅和紫菱警惕守着,禁止任何人靠近。
凝重的气氛,仿佛片刻前姑娘们的热闹都是一场错觉。
“我们这里一切都好,叫父亲放心,一定注意自己的身子,更要防止别人暗算。”
“那位香菱姑娘我也只见过一两次,先办好咱们自家的事。”
说完这两句,林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似在思索。
小厮垂手立在一旁,房间里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才听闻一声轻叹。
“罢了,我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只叫父亲小心为上,最近定会有一次危机。”
“下月我便找个由头,和黛玉闭门不出。”
小厮悄悄出去,紫菱进来。
“姑娘,曹家的人来了。”
林蕴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紫菱很快又出去,不一会带进来另一个小厮装扮的人,一开口中气十足,绝不是普通小厮。
“大小姐,公子说叫您最多等上两年,他必定来提亲。”
“沿海的事情已经上达天听,近一二年便要动作。”
林蕴手一抖。
“他要上战场?”
那人恭敬回道。
“上面有密旨,咱们只帮着屯粮,以后的事情不好说。”
“公子的意思是,门当户对。”
从前漕帮和飞云山庄算是门当户对,以后和林府也要门当户对。
在这个时代里,这是曹同轩的承诺。
林蕴抚摸着手上的串珠,将它褪下来。
“我向来不大受管束,如今也私相授受一回。”
“他若是回来,便算是信物,回不来,就当我眼瞎。”
说完,一把将珠子抛出。
那人赶紧接着,小心收在怀里,又留下一封信,才跟着紫菱出去。
足足一刻钟,紫菱才回来。
“已经送出去了,没人看见。”
“要不要告诉二姑娘?”
林蕴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心绪复杂。
“不用,叫她再痛快玩几日。”
“派人把周围盯住了,有什么人上贾府来做什么事,都要心里有数。”
“叫程家派几个好手来,别吝啬银子。”
紫菱一一应了。
按照记忆中的时间,秦可卿病重去世后,林如海的寿命也不长了。
但是如今挡下暗算和刺杀,原本的重病还会来吗?
林蕴不确定,只能赌一把。
赌程家的高手能派上用场,也赌林如海能保护好自己。
赢了万事大吉,输了才是真正与贾府的博弈。
从这日起,林蕴就开始有意无意让降云馆和贾府分的更加明确,就差直接凿一个后门出来。
院子里也管的更谨慎,但凡有一丝一毫异常,即刻严查。
林黛玉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书房里的各色游记多出来十几本,屋里蔷薇硝够用上两三个月,姐姐不准备跟我解释一下吗?”
“前日青梅还暗中劝我多在屋里看书,不要出门,是不是家中出事了?”
林蕴面不改色。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丫头们收拾库房,发现了就找出来。”
“家里好得很,父亲的信你才看过。”
话说的自然,林黛玉却不信。
“姐姐别想着瞒我,我又不是傻的。”
“自从姐姐来,父亲就在隐瞒着什么,这是不当我一家人,竟要瞒到底?”
林蕴终于从账本中抬起头来。
“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才敏感多思身体不好。”
“没想着要瞒你,只是时间未到,说得多了反而对父亲不好。”
“咱们安安稳稳的,就是对父亲最大的帮助。”
林黛玉更加疑惑,又怕真触及到什么,只好暂时压下。
惦记着心事,平日玩闹都心不在焉。
“林妹妹?林妹妹!”
叫声在耳边,林黛玉乍然回神,发现众人都在看着自己。
贾宝玉站在面前。
“林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入神,是今日的胭脂不喜欢?”
“这可是我新得的方子,制出来的胭脂最好。”
探春走过来,摸她的额头。
“看你一直发愣,可是身体不舒服?”
“前儿才下了两场雨,若是不舒服及时请大夫才好。”
林黛玉笑着摇头,故作轻松。
“只是想起昨日的香囊做坏了,原是预备给外祖母的。”
“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再找一块好料子,这才分了神。”
随口找了个理由,迎春戏谑道。
“你想要什么好料子没有?上回我可看见,林大妹妹云锦都给你搬来了。”
众人善意一笑,林黛玉故作嗔怪。
“做给外祖母又不是只要料子好就成,还要花样针线,我可是挑了半个月才挑出来一块。”
“若是赶不及外祖母的寿辰,我就说是你们拖累了。”
贾宝玉信以为真,劝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老祖宗不会在意,只要是林妹妹送的她都喜欢。”
“说到这个,前几日我才发现一个有趣的说书先生,到时候一并请过来才好。”
距离贾母的生日还有好几个月,众人商议一阵便继续忙碌。
百花将尽,下一次制胭脂要等明年,因此除了林蕴姑娘们来的齐整,甚至连史湘云都接了过来。
“爱哥哥,你看我制成了!”
娇笑一声,史湘云当场将制好的胭脂涂在嘴上。
此时的胭脂最粉嫩鲜香,衬的美人娇艳欲滴,看的贾宝玉如醉如痴。
“好香。”
“果然是好方子,快给我看看!”
拿过胭脂盒子,贾宝玉闭着眼睛嗅两下,格外享受。
“果真奇香。”
又赞叹一声,他竟伸出手指在盒中扫了一下,含在嘴里。
史湘云鼓掌大笑。
“可尝出是什么味道?”
“若是好吃,我也尝尝。”?
第22章
林黛玉正往手上试胭脂,听见这话一时僵住。
以往贾宝玉也总爱吃胭脂,有时还直接在丫鬟们嘴上吃,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众人早习以为常,除了偶尔笑话他两句顽童,并不当一回事。
可是他早有了通房,当真还只是顽童吗?
心下突然膈应起来,张口就道。
“今日你尝尝,明日我尝尝,干脆吃胭脂宴得了。”
“也不用每日费心做饭,还能省去不少粮食!”
史湘云闻着胭脂,一撇嘴。
“你们瞧瞧她,我不过学二哥哥几句。”
“又不是吃你家的,便是吃干净了,也有二哥哥呢。”
皱着鼻子哼一声,故意用指甲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下一秒苦了脸。
“呸呸,香的头疼。”
贾宝玉笑得前仰后合。
“哪有这样尝胭脂的,要细品才是。”
“我来教你,先涂薄些在嘴上,再抿一下。”
说到细节处,两人几乎贴上。
林黛玉看着他们愈发亲密,只觉心脏似乎被人揪住,呼吸困难。
雪雁正跟司棋侍书她们玩,看见不对,扔了手上东西跑过来。
“姑娘你怎么了?”
“别着急,咱们回去请大夫。”
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来什么塞进林黛玉嘴里,也不理会别人,忙往降云馆方向走。
随行的二等小丫鬟早跑回去报信,没一会就有强壮婆子迎来。
贾宝玉吓呆住。
“这是怎么了,林妹妹怎么了?”
恍惚片刻,见着婆子将林黛玉带走,他才猛然回神。
“林妹妹!”
惊呼一声,胭脂也不要了,扔在地上就去追。
薛宝钗忙追上去拦住。
“看丫头们井然有序,大约是老毛病,宝兄弟别急。”
“你这样闯进去会吓到大夫,咱们去降云馆东厢等着。”
三春并薛宝钗陪贾宝玉赶去降云馆,一路劝着他别冲动。
史湘云气的原地跺脚。
“说两句就病倒,怎么她最金贵?”
“从小所有人都让着她,我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装的!”
气冲冲地也跟上去看。
降云馆早派小厮将大夫请来,在内间诊治。
林蕴坐在外间堂上,面色铁青。
“好端端怎么突然发起病来?”
雪雁跪在堂下,焦急担忧中带着几分怒意。
“姑娘们在制胭脂,说闹贫嘴了几句,本也不值当什么,都是常有的事。”
“都怪宝二爷,非要教云姑娘尝胭脂!姑娘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抓着胸口,幸好我荷包里带着大夫给的药。”
贾家的下人早习惯男人们四处留情,雪雁却是从林家出来的。
看惯了林如海年近半百只有两三个姨娘,如何看得上贾宝玉年纪小小四处挑逗?
从前寄人篱下不敢说,如今见自家姑娘病倒才顾不上其他。
“大姑娘,我看得清楚,二姑娘和云姑娘拌嘴的时候并无不妥,见到宝二爷如此才气倒的。”
“您可一定要给二姑娘做主啊!”
刚说完,青梅小心翼翼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
“姑娘,几位姑娘和宝二爷过来,在东厢房等着想看看二姑娘。”
林蕴满眼讥讽。
“来干什么,看看黛玉死了没有,好叫他跟别的妹妹一起玩?”
“让他滚!”
青梅倒抽一口气。
她当然不敢这么出去回话,只能低着头鹌鹑一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屋内的气压越来越低,直到大夫出来。
“二姑娘一时岔气,反应过激了些,好生养着不要有太大的起伏就无碍。”
“原本养的很好,这一闹却又伤了些,我开几服药吃了看看。”
紫菱忙上来道谢,又派小丫头跟着去拿药,妥善将大夫送出去,才敢来劝。
“二姑娘无事,大姑娘气坏了不值。”
“咱们到底还在贾府,忍耐些日子。”
林蕴深呼吸一口气,调整情绪。
“咱们住在贾府,是托老太太的福,跟旁人什么关系?”
“传我的话,以后无论如何,贾宝玉不许进降云馆的大门!”
“咳咳。”
里面传来两声咳嗽,林蕴赶紧起身进去。
“你起来干什么?还嫌自己不够吓人。”
“我精细着养了你这么久,才刚不用吃药几天,就变成这样。”
“若是存心气我,还是趁早了说。”
见她生气,林黛玉便要说话,却因为太着急,又咳嗽起来。
紫鹃雪雁忙着顺气倒茶,好一会才平复。
“也不是我要生气,只是心中不知怎么的突然一紧。”
林蕴脸色更冷。
“别给他遮掩,我都知道了。”
“外头那么多丫头小厮使着,我知道的事情不比你多?”
林黛玉见她误会,急忙解释。
“并非我为宝玉说话,确实是我自己。”
“我见他和云姑娘亲近,心中便想着,若是他能一辈子如此开心快活,也能叫我安心。”
“谁知道刚想,心中就是一紧,仿佛被人狠狠抓了一把,险些呕血。”
林黛玉越说越迷惑,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林蕴却眉眼一跳。
“你想叫他们在一处?”
林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声长叹。
“我也不知道。”
“从前我一个人在贾府,虽然有外祖母护着,可说真心话的只有宝玉一个,便想着若是能长久一处该多好。”
“后来姐姐陪我,又想着姐妹们吟诗作画一辈子才好。”
想到自己幼年的期待,想到贾宝玉做的那些混账事,林黛玉再说不出话,一味落泪。
林蕴揉着发疼的额头。
“你如今才十岁,想那么远做什么?”
“青梅竹马自有不一样的情分,却不是一辈子,难道你再不认识其他人了?”
难怪后世总想尽办法阻止早恋,年纪太小,才容易钻进牛角尖。
人生漫长,才十岁的年纪,就将一辈子都想好,能不累的吐血而亡吗?
暗自感慨一番,林蕴坐到床边。
“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何至于思虑久远?”
“我只告诉你,等明年父亲手上的事办完,一切都不一样,你想的都差着呢。”
林黛玉只知道林如海正在任上筹谋大事,却不知道沿海战事,闻言疑惑看过来。
林蕴并不多做解释,吩咐丫头们好生照顾,自己则走向东厢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贾宝玉的声音。
“林妹妹到底怎么样,我都问了几十遍,你们传个话都不会,只会叫人揪心。”
紧跟着是薛宝钗的劝慰。
“丫头们并未慌乱,肯定是没事,宝兄弟耐心等一等。”
“等林姑娘醒了,一定会有人来告诉我们,不如你先回去?”
贾宝玉急的满屋子乱转。
“不知道林妹妹情况,我如何回去?”
林蕴听的牙酸。
一面风流多情,一面又对着一人标榜真心,这样的真心,有几分重量?
嗤笑一声,林蕴信步进来。
“有劳宝二爷担心,玉儿已经醒了,只是大夫吩咐不好见外人。”
“宝二爷请回去吧,等她好了,再去找姐妹们玩。”
贾宝玉先是眼睛一亮,随即不悦反驳。
“什么外人,哪里就有外人?”
“好姐姐你就让我进去吧,见不到她,我这心就像被热油煎似的。”
探春来帮他说话。
“刚才林姐姐突然出事,我们都吓坏了。”
“想必老太太那边也听到了消息,我们看一眼,也好替姐姐给老太太报平安。”
听聪明人说话才是抚慰怒气的好方法,林蕴呼吸都平顺了几分。
“三妹妹说的是。”
“只是玉儿现在确实刚稳定,你们且等一等,我叫紫鹃出来给你们回话。”
不一会叫紫鹃出来,听她说林黛玉安好,又吃了药睡下,众人才安心。
贾宝玉不情不愿被众姐妹劝走。
刚走出降云馆大门,史湘云便冷哼一声。
“从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