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平静如旧,在薛宝钗的眼中却多了山雨欲来的滋味,心下不安,忙定神细看,分明又是满园欢笑。
“宝姑娘怎么在这儿,大伙儿都在前面呢,就等你了。”
薛宝钗突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桥上,侍书正在前面等她,笑着催促。
“环哥儿琮哥儿读书回来买了点心,二姑娘三姑娘正张罗请客,快过去吧。”
别人家的兄弟逐渐懂事,薛宝钗心酸,挤出微笑。
“环哥儿琮哥儿越发出息了。”
侍书笑得开心。
“可不是,自从跟着我们姑娘,越发像个正经爷们儿。前日有婆子嚼我们姑娘舌头,环哥儿出去就啐她,可把姑娘欢喜的什么似的。宝姑娘,宝姑娘?”
不自觉走神,薛宝钗陡然激灵。
“没事,你前面带路吧。”
从桥上下来,薛宝钗心脏狂跳,总觉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乎有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对准薛家,只等时机一到便咬掉头颅吞吃入腹。
滴翠亭里正在聚会,迎春惜春做东,一个拉着贾琮一个拉着贾环。
“往常都是你们出钱,今儿也轮到我们。尝尝环儿买回来的点心如何,外面的样式咱们家里少见。”
探春有了自己院子,越发有管家姑奶奶的威严,指挥起来有模有样。
迎春不如她干练,却也比从前多了烟火气,不再像个硬木头。
“琮儿说带回来点心,我还吓一跳,原是每年给他们买笔墨的钱,倒来请我们吃。”
两个小子原都是庶子,上边瞧不上下面看不起的货色,偏得了大造化搬进园子,有自己屋子成了正经主子。跟贾宝玉这个兄长不亲近,就比着自己姐姐学,一来二去,倒脱去不少猥琐模样。
“总叫姐姐们照顾,我们好歹是爷们儿。书上说,男儿大丈夫,该当如此。”
贾环一拍胸脯,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豪气,叫众人乐不可支。
探春越发欢喜,更打定主意以后叫他远离赵姨娘。
相比之下,迎春看着同父异母的贾琮欢喜有限,略微教导几句尽了长姐的责任便罢。
说笑间林黛玉想到自身,不由感慨。
“你们都有亲兄弟,偏我们没有,分明是故意炫耀。姐姐咱们走,不跟她们玩。”
独坐在角落的史湘云终于有了接话机会。
“呸,你好歹还有个姐姐,分明是嫌我呢,还是我走吧。”
迎春探春忙来哄她,乍然看见一旁的薛宝钗。
“宝姐姐快来,云丫头又在辖制人,快来把她丢水里,春江水暖她先知。”
嬉声悦耳,片刻功夫薛宝钗笑着走来。
“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她嘴,一会咱们把她抬出去,也叫她知道知道厉害。”
众人立时响应,史湘云不服气。
“难道说错了不成,你们都有兄弟姐妹,只我孤家寡人一个,还来欺负我,不理你们,找爱哥哥玩去。”
一溜烟小跑着上桥远去,不到半刻钟将贾宝玉带来,复在桌前坐下。
“如此才算齐全,什么时候开吃,我都饿了。”
贾环不乐意的哼一声,被探春制止。
“人齐了就开吃,看看哪样好,还叫环儿带来。只是这多余的银子你们自己出,可不能欺负环儿。”
史湘云忙捡个好看的,边吃边说。
“这是自然,看你这话说得,我们做姐姐的还能欺负小孩子不成?这个就好吃,晚上叫翠绿把钱送过去,明儿买来。”
桌上七八样点心,每样数量都不多,贾宝玉扫视过,也拿了吃。
“咱们这么多人,才这些哪够吃,也太小气些。既然云妹妹喜欢明儿再买来,又不值几个钱,还用特意送去?”
“哼!”
贾环突然冷笑,拉着贾琮就走。
贾兰犹豫一瞬,从李纨怀中跳下来,也跟着走了。
罪魁祸首贾宝玉反倒生气。
“他们这是什么规矩,爷们儿家这点气性都没有,还为了几个钱来要,也不怕人笑话!”
林蕴捻着点心,阴阳怪气附和。
“那是自然,谁能比得上您何不食肉糜?”
她起身离席,林黛玉忙给迎春探春告罪,跟上出来。
连李纨都听不过去。
“这就是你不对,他们兄弟除了月例只有每年八两,读书时笔墨吃饭都要从里面出。这点心你看着不过一二百钱,却不知道是多久省出来的。”
叹一声,找贾兰去。
好好的聚会,顷刻间少了半数人。
史湘云赶紧道。
“她们走了是没福分,咱们享用。我吃着都好,叫环儿多帮我买几样来。爱哥哥你也尝尝,这个是最好吃的。”
拉扯这个,又劝说那个,好歹让聚会进行下去。
栊翠庵里,贾兰劝贾环。
“宝二叔被老祖宗宠坏了,你别跟他计较,我知道你的钱是两个月攒下来,三姑姑肯定也知道。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没必要为别人生气。”
李纨自来明哲保身,教导出贾兰也偏成熟,小小的人儿却显几分世故。
贾环走一圈怒气已经消了大半,又听劝,从桌上拿起剩下的点心。
“我知道惹不起他,就是发个脾气。三姐姐叫我给姨娘送点心,等我回来咱们玩弹弓,林大姐姐打得准我也要试试。”
暂且抛下他们两个,贾环自己跑去赵姨娘屋里。
“呦,这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咱们尊贵的少爷想起来看我了?”
瞅见亲生儿子,赵姨娘自然高兴,说出来的话却不对味。
贾环得了探春叮嘱,不跟她多话。
“学里放假半日,我买回来点心请姐姐们吃,这是给你留的。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要跑,被赵姨娘揪住领子抓回来。
“你个没良心的,说两句话就要跑,我不是你亲娘?我就说没那么孝顺请我吃,原来是别人剩的,你个黑心东西。”
做了正经主子就开始要脸面,贾环挣扎解释。
“不是剩下的,是三姐姐叫我特意给你留出来一份。席上宝玉胡说我就来给你送点心,她们还没吃完呢。”
挣扎成功,撒丫子就跑头也不回。
赵姨娘这才满意。
“算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有良心,知道我是亲娘,还记得给我送东西。”
美滋滋打开,吃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你买的点心,宝玉胡说你跑什么?仗着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整日欺压弟妹,算什么兄长,我呸!”
明白过来越发憋屈,点心也变的不香。
又两日,王夫人请马道婆进门说经。?
第59章
潇湘馆与降云馆只有一墙之隔;环境却天差地别。两面环水,又有一面是竹林,环境阴湿;林黛玉纵然喜欢也不能长住;每几日就要回降云馆调整。
亏得两处近,往来不消一刻钟;她也乐此不疲。
贾母听说了;点着她教训。
“果然是个可恶丫头,两个玉儿一样可恶!”
旁边林蕴紧着告状。
“可不是可恶,栊翠庵里三个哥儿读书,她跟着探春妹妹去看过一回,也不知怎么有了先生的瘾,教几回诗词倒成了孩子王;带着人发疯。”
“兰儿喜欢的整天姑姑长姑姑短;大嫂子找不到人都跟我告状几回。昨儿还是从芭蕉坞把他们捉回来的。”
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喜欢听儿孙淘气;贾母笑得前仰后合。
林黛玉在旁狡辩。
“听说那边风景好我们才去看看,又没有做别的。这是为了下回诗社采风呢;怎么就是淘气?”
贾母忙把她揽进怀里。
“好好好;不是淘气;是正经事呢。哈哈哈哈哈,你们进了园子里住,我这里倒冷清不少;下回我也找你们热闹去。”
正在跟贾宝玉猜拳的史湘云探过头来。
“那感情好,我们前儿还在可惜没赶上最后一场雪;明年定要请老祖宗一起去做雪夜诗社。”
贾母看着满屋子儿孙;笑意满满。
“雪年年都下有什么要紧?现在正是春日;你们游园作诗也是一样;挑个好天气,我去找你们。”
正说笑约定,外间来人禀报。
“老太太,史家来人要接云姑娘回去。”
欢快地气氛停滞,贾宝玉头一个不答应。
“才来不到两个月就急着接回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婆子答不出来话,贾宝玉更恼,拧到贾母怀里撒娇。
“老祖宗别叫云妹妹走,我们一处住着玩笑正好,回去那鬼地方做什么,又没个好玩的。”
他历来说话不为别人考虑,贾母替他遮掩。
“你们姐妹同住园子当然好,可那是她家自然要回去。想必家中有什么事情,等她回去处理清楚了,下月再接她过来就是。”
贾宝玉还不乐意,却不敢反驳。
听闻史家人还在外面等着,史湘云只好辞别,收拾行李家去。
屋内瞬间冷清下来,薛宝钗笑道。
“进了三月,我瞧着外面花陆陆续续要开,不如咱们写诗作画,等云丫头下回来馋她,叫她舍不得回去。”
贾宝玉立时抬头,欢喜答应。
“好,我们现在就去,让她看看还是这里好玩,再舍不得离开。”
情绪来得快去的更快,也不等别人,当先往园子方向跑。
有这么个小祖宗贾母更无奈。
“你们别在这里陪我老婆子了,都去玩吧。若是得了好的诗或画,也来给我看看。”
众人笑着答应,还没走出门,跌跌撞撞跑来个小厮。
“老太太不好了,王家舅老爷殁了。”
“你说什么!”
薛宝钗大惊,踉跄两下扶住身旁椅子,用力到指尖发白。
所有人不敢置信,唯有林蕴心中一跳。
来了!
四王八公崩塌的开端,正是王子腾的逝世,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那小厮跪在地上,喘口气才说完整。
“上个月王家舅老爷上京,路上突发疾病殁了,消息刚送进来。”
贾母瘫坐在位置上,平日浑浊的眼睛格外清明。
薛宝钗绝望闭眼。
屋内气氛不详,李纨悄悄上前拍拍林蕴,又对着三春招手,不声不响带姑娘们出去。
走到院门,与匆匆赶来的王夫人对上。
“太太。”
烦躁的王夫人没心情理会众人行礼,停也不停进屋去。
李纨悄声道。
“都回自己院子里去,这几日别玩闹。把环哥儿和琮哥儿也看好。”
大观园热闹小半月,又冷清下来。
林黛玉一个人无趣,索性搬回降云馆。
“父亲从金陵回来,似乎有些着凉,问题不大却断断续续不见好,我已经让大夫去看,晚些回来。”
林蕴整理着信件,在桌子上分成一份一份。
林黛玉看书的动作顿住,神情恍惚。
“幼时先生教导言犹在耳,却不想如今听到他消息却是如此境地。甄先生救他,他却害香菱。”
叹两声,看不进书索性丢在桌上,跟林蕴一起整理。
林如海的信件简单,大多是父女说些家常,因着上月出门才细细交代行程,提起贾雨村。
程家的信件就杂乱些,两位兄长性情不同内容也不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写。那些不能见人的就要挑出来毁掉,比如程潜给贾宝玉告状……
间或夹杂着几封曹家来的信,都十分简短,没有半分涉及礼法之处,看的林蕴一个现代人咬牙切齿。你特么连个情书都不会写!
余下便是外面人打探得来的消息,各种都有,甚至还有图方便写成纸条传进来的。
林黛玉整理着,就从信封中飘出来张手指宽窄的纸条。
展开一看,却见上面写道:
三家提亲大姑娘,两家提亲二姑娘。
顿时又羞又怒,点上蜡烛烧掉,还不忘呸两声。
如此激烈的反应,林蕴不用看都能猜到大概。
“有些事并非特意去打探,只是要心里有数。”
这个道理林黛玉自然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嫌弃地拍拍手,继续整理。
半晌午时间,厚厚的信件少了近半。
第二日李嬷嬷来,一双眼睛进了书房就开始巡视。
“老爷这几日顾不得回府,我已经把两位姑娘做得东西都送过去,也嘱咐贴身的小厮好生伺候,药也带了。”
“咱们新府邸已经建成,还差最后的修整就可以搬进去。陛下隆恩,奴婢去看过,比老宅宽敞,都快赶上荣国府一半大小。”
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李嬷嬷回话完毕自去歇息。却不知她刚出去两姐妹就暗自庆幸。
“幸好昨日收拾得快,不然又要挨骂,姐姐好机警。”
“前几日眼皮就总是乱跳,今儿终于好了,原来是应在这里。回家前还要再收拾一次,若是遗落了什么被发现就糟糕。”
“新府邸这么大,咱们岂不是要住的远?又不像外祖母家人多,要这么大宅子做什么。”
“房子可是好东西,你不懂。”
嘀嘀咕咕好半晌,王嬷嬷来催饭两人才正经。
蘅芜苑里,薛姨妈与薛宝钗亦在盘点,却不是盘点书信,而是盘点家私。
“不过三五年,咱们百万家财竟十不存一。哥哥还不能回来?”
薛宝钗拿着账本,不必在人前强装,脸色格外憔悴。
身旁薛姨妈眼眶微红,似乎是刚哭过。
“没了你舅舅谁还能护着他?你姨丈不管,人家不肯放人,任凭我送多少银子去也无用。”
说着又带上哭腔,帕子都沾湿半边。
“我只有你哥哥这一个儿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然去找林姑爷帮忙?降云馆两个姑娘向来跟你关系好,你去跟她们说些好听的,总能帮上忙。”
薛宝钗一怔,下意识拒绝。
“她们怎么管得了这种事情?”
话说完,心中却升起一丝侥幸。林如海如今官拜四品,已经是能找到的人中官位最高的,又是左佥都御史,若是他肯帮忙,说不得真有转机。
只是人家为何要来帮忙?
苦涩摇头,便要另想办法,却耐不住薛姨妈哀求。
“我的儿,他是你的哥哥,咱们家全都指望着他,但凡有一线生机都不能不尝试,只要他回来,我定然严加管束再不叫他出门,他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啊!”
家中的产业支撑不住,铺子也越来越少,到如今不足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