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莺儿答应一声,觉得姑娘今日奇怪,却不敢问,匆匆出去找人传话。
薛宝钗从柜中取出账本仔细对过,将其中问题暗暗记下,不等薛姨妈回来,自往降云馆去。
“你们大姑娘可在?”
小厮请过安,叫小丫头传话,才放薛宝钗进去。
走进屋子,赶巧林蕴也拿着账本,正在头疼。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回头定要他们重新请个账房先生。”
薛宝钗依言过去,却见是镖局的账。
“这账倒是没错,可记账的人大约不擅长,这页和后面第三页是连着的,你这样看。还有这里,是和上一页接着。”
“你若是看不懂这些,只管看月底的总账就是,怎么倒查起这个来?”
有人指点,林蕴终于从乱麻中找到线头,闷着头研究片刻,大概知道哪里跟哪里连。
“我也不想看,是爹爹叫二哥给我送来的,说这是新开的分镖局,以后给我当嫁妆,看不懂不是容易被人诓骗?这些武夫记账写的乱七八糟,一桩生意分开四五页写,我眼睛都花了。”
好容易理清楚一桩,忙把账本收起来趁机休息会子。
薛宝钗在旁边凳子坐下,笑道。
“他们又不是学这个的,只管一笔笔收入支出记下来,穿插混乱也是常见。自然有专门的账房整理成总账,再送到你跟前,也不值当什么。”
“不是有李嬷嬷教你们姐妹管家理事,她怎得不在?”
林蕴起身倒茶,随口回应。
“父亲监察百官查出不少贪赃枉法,忙的睡觉都没时间,我和玉儿不放心,就叫她先回去照顾几日。新府也即将收拾完毕,四月二十就是好日子。”
从蘅芜苑出来薛宝钗心里就存着事,又说些无关的闲话,正思考如何说明来意,猛然听见最后一句,脑中慌乱。
“日子都选好了?老太太怕是舍不得你们回去。”
早料到会有这遭,林蕴笑容得意。
“陛下有旨:合家搬迁。扬州两位姨娘已经在来的路上,掐算着日子呢。总住在别人家算什么事?等回家我就是大姑奶奶,全家上下谁不听我的?”
张扬自信的笑容晃了薛宝钗的眼睛,让她生出无比羡慕。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在自己家做说一不二的大姑奶奶,又何须投亲靠友看别人脸色?
叹两声把心一横。
“我正是为这事找你。薛家产业十不存一,若要重新立起,须得有人支持。你当初开铺子,是什么门路?”
刚倚在塌上的林蕴瞬间坐直,瞪大眼睛上下打量。
“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还以为你铁了心把自己填进去。”
薛宝钗苦笑,拨弄着手上的戒指。
“曾经我也以为,只要我能狠下心来,至少能过的好些。终究还是我想的简单。你可愿意救我一回?”
林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可善又可亲。
“不。”
屋内空气突然顿住,薛宝钗无意识紧抓桌角。
“为什么?”
林蕴又重新换回倚着的舒服姿势,开始组织语言。
“时机未到。其实按照我个人看法,薛家是你的拖累,只要有退路你绝对舍不下薛家,除非逼上梁山。”
“如果有一天什么拖累都没了,你才是你。”
薛宝钗愣神半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墙外竹荫,突然回头睨她一眼。
“都说宝兄弟病了,你倒比他还会说疯话。薛家倒了,我又哪里去?今儿时候不早,我先回去。”
说罢告辞离去,虽未拒绝,却亦不远。
林蕴反思。
“确实是疯话,在这个年代敢舍弃家族的人万中无一,就算是我自己,还不是被送回林家?只是亏了林家没有薛蟠这样的混账祸害,不然我还没你的能力。”
自嘲一笑,正看见被扔在桌上的账本,猛地窜起来。
“坏了坏了,明日李嬷嬷回来要看账本,还没整理完,救命啊!”
匆忙将茶水饮尽,又跟账本奋斗。
晚上王熙凤过来,神神秘秘打发丫头们出去,只留平儿看门。
“真被你说中了,我叫人去那几家都看过,马道婆不见了!”
王熙凤深呼吸,想到自己赶过去看见的场景,还忍不住心有余悸,捂着胸口愤然道。
“我是带着小厮过去的,刚进门就闻着味道不对,进去一看,里面乱七八糟神魔画像,还有烧香的灰烬遍地都是。当时我就察觉事情不妙,忙叫小厮去找,又在厨房找到吃药的残渣,基本可以断定就是她在背后动手!”
“真是没有想到,老太太和太太那么信任她,每月给她许多银钱不说,还叫她做宝玉的干娘,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林蕴捡着松子,边剥边吃。
“你小点声,玉儿刚回去,大晚上叫她听见又睡不着。人可抓着了?大约是知道事情败露想要带着钱走。”
听了一会外面没动静,王熙凤才继续说话,声音果然低了不少。
“没找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可见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本事,大约也料到我们会去找她。哼,她最好能躲一辈子,不然若是被我找到,皮不给她扒下来!”
看见旁边有剥好的花生,气冲冲扔进嘴里嚼。嚼到一半转头。
“你怎么不觉得奇怪?这般冷静,倒像是早就知道似的。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这个丫头,自从来家里,就没有不弄鬼的时候!”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
每天想着回家,想着警幻和那对僧道,还要防着贾宝玉,又要惦记曹同轩会不会遇到危险,哪有那么多精力?要不是他们突然发病,早把马道婆这事给忘了。
况且贾环现在已经跟着探春住进园子,谁知道赵姨娘还这么拎不清?
林蕴心里骂赵姨娘糊涂,却不能说,拍拍手上碎屑,给两人倒茶。
“府上的明白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我跟你弄鬼干什么?我是爱偷着看些志怪杂谈,可这书还不是人写的,说的不是人间那点事儿?”
“算来算去都是为了钱为了权,府上若是没钱马道婆能来,嫂子不管家能被人记恨上?”
几个问题戳在王熙凤心里,叫她无奈苦笑。
“早些年平儿劝我与人为善万事和气,我不肯听,这一遭也算是我的报应,倒是我对不起林妹妹,可惜了姑姑的玉。”
叹一声,故作洒脱站起来。
“得了,这事儿也算找到罪魁祸首,赶明儿我给老太太汇报就算了了。倒是你,好好的姑娘家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心叫人知道!”
林蕴立刻举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早不看了,李嬷嬷盯得紧着呢。”
王熙凤这才满意,嘱咐几句又去隔壁院子看过林黛玉,确认降云馆一切安好方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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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因为贾宝玉生病搬出大观园;众姐妹的生活可谓平淡又宁静。
林黛玉搬到潇湘馆去,林蕴偶尔也来住两天,横竖院子里年纪最大的男子就是贾琮;才十岁。
这日天气正好;众人又在滴翠亭里玩,平儿带着大姐儿过来。
“原本想到降云馆坐坐;紫菱说你们都在园子里;果然热闹。”
咿呀学语的小孩最有意思,林黛玉并惜春立刻就接过去,使坏教她念诗。
林蕴抬眼瞥她。
“你们教她数个数就罢了,还没学会走就先学跑,也不怕哪天飞起来?”
大姐儿却不知道自己在姑姑们眼中是玩闹的,只跟着边流口水边念。
“耳从……福蝶;花……”
林黛玉乐不可支。
“这是杨万里的‘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此等童趣;自然是要小孩子来说。”
捂着帕子偷笑一阵,又想起两句。
“来跟着姑姑念;‘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这是白居易的。”
大姐儿认真看着她,有模有样。
“易!”
满亭子姑娘丫头憋笑,偏林黛玉极有耐心的一个字一个字纠正;引领着她念。
平儿笑得扶着桌子。
“咱们大姐儿这么小就念诗,说不准将来还能成为女诗人。《三字经》里怎么说来的;‘谢道韫;能咏吟’。”
林黛玉百忙之中抽空啐她。
“古往今来能有几个谢道韫?你倒不替你们姑娘臊得慌。”
惜春半揽着大姐儿反驳。
“这有什么的;才名文名都是好名声;还怕他们传?若是哪天真成了大诗人,说不得你们还要沾光呢。”
几人玩笑不停,竟真叫大姐儿能念两句简单的诗。直到中午姐妹们散去平儿还不走,跟着到潇湘馆里,帮着摆饭。
“往常奶奶总说你们这里的饭好,一日三回,今儿我也蹭一顿。”
说笑着就把大姐儿往塌上抱。
林黛玉自然地接过,又命丫头帮她净手,拿干净小碟子给她抱着用。
另有青梅指挥人端个小桌子来,放在边上给平儿。
林蕴洗了手坐在塌上,也不拿筷子,只看着她。
“说吧,什么事?往常你们来玩一两个时辰就不少,今儿倒赖着不走,可别说你们饭都吃不起。”
平儿忙放下碗筷回话。
“姑娘这话说笑,便是真吃不起饭,也不能来这里要。只是两位姑娘这里安静,借我躲上一日半日的。”
丫头给大姐儿喂粥,林黛玉看着起劲,听见这话冷笑。
“你跟着二嫂子也是家里的风云人物,什么人这么厉害,倒要叫你躲着?”
平儿尴尬笑笑,没有接话。
林黛玉更不屑,冷嗤一声。
“这是不方便叫我们知道,大约又是哪位爷哪位太太,幸而我们是小辈,大事小情牵扯不上。”
转过头只看着大姐儿吃饭,不再说话。
林蕴也不再问,招呼平儿起筷。饭后又在潇湘馆午睡,临近晚饭才回去。
翌日,听闻贾宝玉已经清醒许多,知道自己起身吃饭。大观园众人纷纷去给老太太道喜,陪着说话。
“哈哈哈,闹这些日子,总算是好了。等回头宝玉大好,咱们一块庆祝。”
贾母心情愉悦,左边坐在林黛玉,右边陪着探春,哄得她眉开眼笑。
林蕴坐在迎春下首装透明人。
彼时鸳鸯走来放下托盘,将点心果子放在林蕴面前,又将茶水放在桌子中间。
迎春看见,悄悄推茶盏制造出动静。
鸳鸯犹如大梦初醒,忙给林蕴道歉赔罪,又手忙脚乱将它们换回正确位置。
“是我昏了头,姑娘恕罪。”
林蕴端着茶,偏头去看她脸色。
“你从来不出错,今儿可是身体不舒服?老太太最疼你,休息两日也无妨。”
却见鸳鸯魂不守舍,也不说话,只摇头退下。
再转头看上面,贾母正说话高兴,并没有注意到鸳鸯的异常。
林蕴瞧着屋里从王夫人到姑娘们都齐全,唯独少了邢夫人,猜到七八分。
先是平儿躲出去,又是鸳鸯心不在焉,大约是贾赦吧?
没有林家百万家财,贾家提前败落,只有赵姨娘那种拎不清的还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其他稍微有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这偌大的国公府已是日薄西山,急着给自己掏好处。
要说每个夫人太太手上都有私房钱,但最有钱的一定是贾母。贾母最信任的就是鸳鸯,他们这是要对鸳鸯下手。
冷笑一声,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吓得旁边迎春激灵。
“怎么,谁惹着你?鸳鸯是祖母身边的人,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跟她生气?”
“不是跟她生气,是替她不值。”
林蕴声音冷漠,听的迎春迷糊。
正在这时,鸳鸯拖着个媳妇过来,直挺挺跪在众人面前。
“老太太!前儿大太太来找我,要给大老爷保媒……”
话刚起头,林蕴便暗道一声果然,心中对贾家这群男人更看不起。自己没本事做不成什么事就罢了,却最爱拖着别人下水,害了一个又一个。
李纨本来在旁边端茶赔笑,听着事情不对,赶紧招呼姑娘们躲出去。
林蕴跟在最后,眼瞅着探春犹豫。
“想去就去,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从她边上路过轻声嘀咕,又没事人一样走远。
探春略微沉吟,果断转身靠在屏风上,听了片刻,抬脚进去。
“老太太息怒,这事和太太有什么关系?鸳鸯姐姐一片忠心,太太也管不到大老爷那边。”
更后面的话听不清楚,林蕴已经跟着李纨等人走远。几人回到大观园,选了迎春的紫菱洲坐着。
“鸳鸯姐姐跟着外祖母最衷心的,没想到竟然也逃不开这样的事情。”
林黛玉倚着栏杆,蹙眉低叹。
惜春冷笑。
“男人都是一样,没几个好东西!”
李纨大惊训斥。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说起长辈的不是来?还不快闭上嘴,要是被人听见了,不知道要说什么闲话!”
惜春果然没再说话,脸上更加冷清,不知道想到什么。
迎春看着她们不知如何安慰,只叫丫头上茶,安静坐着。
半晌没人出声,气氛凝重的不像话。李纨走到林蕴边上坐下。
“你往常最会玩,总有很多新奇主意,不如说出来咱们热闹热闹?”
林蕴闷着头把手中帕子叠成花。
“玩什么?我觉得她们说得对。可怜鸳鸯姐姐忠心,却落得这般被人惦记,我要是老太太,就把她身契单独保管,免得落到她糊涂哥嫂手里。”
嗤笑一声,吃起茶来。
李纨笑容维持不住。
“就你胡说,老太太也是你能说闲话的?罢了,你们先坐着我去前面看看,若是无事再叫人告诉你们。”
起来整理衣服,又往荣庆堂去。
里面早已说笑热闹,剑拔弩张的对峙似乎没发生过。探春坐在王夫人身边说说笑笑,旁边还有王熙凤插科打诨。
李纨松口气。一边叫人去大观园里给姑娘们传话,一边笑着进去。
“老太太,我们刚才说起园子里花都开了,想着请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