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慌着要解释,贾宝玉却已经发痴。
“回什么家,好好地在这里住着回什么家?你还在这里呢,她不能走,不能走!”
一边叫嚷着,竟牢牢将紫鹃锁在怀里。
“你不能走,不能回去!”
乍然受惊,贾宝玉竟没有反应过来紫鹃已经是他房里的丫头,还以为只要留住她林黛玉就不会走。
紫鹃也看出他糊涂,欣慰的同时忍不住苦涩。
“你说你,明明时刻惦记着姑娘,怎么就不能老实些?整日家拈花惹草就罢了,还害的我被姑娘赶出来。若是姑娘真不要你,我看你怎么办!”
赌气嘀咕两句又不敢耽误,瞅见路过的小丫头,叫她去喊人请大夫。
降云馆里,林黛玉抱着林蕴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收住。
“我以为我们能够相互扶持到最后,我是真心将她当做姐妹,从没当下人丫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是我错了。”
刚开始林蕴还哄她,等问清楚事情经过,又哄不好,干脆让她自己在那边哭。
“你是主子她是丫头,她若要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当然要指望你,也没什么不能理解,只是我容不下她。往后你们主仆的情分就算是断了,哭就哭吧。”
青梅紫菱连带雪雁急得手忙脚乱,又是劝又是擦眼泪,听见林蕴的话哭笑不得。
“二姑娘本来就爱哭,姑娘不哄着怎么还叫她哭?若是真哭坏了,还不是您忙前忙后请大夫?”
林蕴不仅不着急,反而自顾自收拾起东西,将梳妆台上的首饰往匣子里装。
“无妨,后日琏二哥送我们出门,我二哥程潜来接,再有林府的下人,好几家子人呢。到时候若是被人看见她哭红的眼睛,只当她是舍不得老太太,还能夸赞她孝顺。”
“呸,谁哭了!”
擦着眼泪,林黛玉缓缓回神。
“拿你当个正经人,你却拿我取笑,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姐姐?回去告诉父亲,罚你才好。”
林蕴无所谓地摊手。
“那你就别要姐姐了,我去看看谁还缺个姐姐。你觉得四妹妹怎么样?明儿我去给她当姐姐,你就自己回家去吧。”
“呸。”
越发说的不像话,林黛玉又啐她两口,却渐渐忘了伤心。
斗着嘴,春纤进来。
“两位姑娘,宝二爷的痴病又犯了,在园子里大喊大叫。二太太叫人将他抬回怡红院,说什么三十三天未到,要请什么大师呢。”
春纤就是林黛玉要了身契的两人之一,如今在潇湘馆里管事。听着园子动静不对,赶紧从角门到降云馆报信。
雪雁脸色不对。
“定是紫鹃,上回就是她胡说!”
是谁不重要,闹事才最糟心。林蕴甩下簪子,坐在塌上生闷气。
“偏在这个时候,他就不能晚几天犯病?回家也不让人踏实。有病就该吃药,出来吓唬人算什么道理?这不叫痴病,叫失心疯才对。”
“姐姐!”
林黛玉赶紧制止她,转身问春纤。
“二太太还说什么?可有惊动外祖母?”
春纤道。
“刚闹起来我就赶紧出来回话,不过出来的时候见着麝月往外跑,大约是去找老太太。春燕在看着,有什么要紧的定来回报。”
有人盯着就好,林黛玉松口气,劝林蕴。
“好歹宝玉也是咱们兄弟,你这样说他,叫外祖母知道岂不伤心?”
贾母是否伤心不知道,王夫人确实很伤心。
“早说不叫你回来,你偏不听,如今闹成这样,可叫我怎么活呀!一群不中用的,若是宝玉有个好歹,你们都别想好!”
扑在贾宝玉身上哭一阵,又对着丫头骂一阵,王夫人心如刀割。
袭人掐着手指算。
“太太,三十三天未到,会不会是不该搬出来?不如还把宝玉挪回去。”
王夫人哭声顿住,细细算来,竟是还差两天。
“这月十六才满三十三天,怪不得,可是遇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人敢接话,王夫人精明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今儿宝玉出事的时候是谁在身边?若是没人交代,就挨个查问!”
紫鹃自知躲不掉,出来跪下老实交代,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嘴快胡说,才叫宝玉胡思乱想,太太饶我一回吧。”
王夫人怒火中烧,帕子恨不得捏碎。
“好啊,果然是你,我就知道跟你们主仆脱不开关系。四月十六满三十三天,四月十六她们姐妹搬走,这是上天的意思!今儿谁也别拦我,去叫凤丫头,将降云馆和大观园之间的角门封死,不许她们姐妹再进来!”
外间传来响动,却是贾母赶来。
“我的宝玉怎么样了?乱哄哄闹什么,若是宝玉有个闪失,我也不活了!”
王夫人戾气瞬间收敛,她不敢当着贾母说林黛玉的坏话,只将所有责任推在紫鹃身上。
“老太太您来了,都是这作死的丫头给宝玉胡说,三十三天未到她又来胡吣,又让宝玉着魔了!”
“什么!”
贾母踉跄被鸳鸯扶住,忙进去看贾宝玉。
紫鹃吓得面无人色。
“不是这样的老太太,我没有,我没想吓着宝玉。”
王夫人不给她辩解机会。
“你没想吓着宝玉都将他吓成这样,若是想着吓唬他,岂不是要了他的命?来人,将她捆了拉出去!”
“不要!”
屋内突然传来贾宝玉尖叫,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守候在床边的袭人忙扶他。
“宝玉你怎么了?可是要喝水?”
贾宝玉瞪大眼睛,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猛地推开围上来的人。
“不能走,她们不能走,紫鹃,紫鹃呢?”
众人拦不住,只好叫紫鹃进来。便见贾宝玉紧抱着她不撒手,嘴里胡乱嘀咕,与上回抱着她一模一样。
贾母若有所感,捶着腿叹。
“冤孽,冤孽啊!”
屋里屋外乱糟糟,紫鹃却是捆不成,还要留她贴身服侍。
王夫人几回不能如愿,怨气积攒暗下决心。
那和尚道士说的没错,就是这些胭脂粉渍害了宝玉,必要寻个机会将满屋子妖精都赶出去,尤其是这个紫鹃!
视线一转,瞅见个躲在麝月身后的人。她低着头,从这个视角只能看见眉眼下颌,却偏有几分熟悉。
王夫人恨意更甚。
都是妖精!
大观园热闹没半个月,又重新冷清下来。降云馆却不受影响,尤其听说贾宝玉除了说胡话没有半分不适,更不担忧。
四月十五晚上,除了被褥之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装箱,姐妹俩正要休息,丫头进来。
“宝姑娘来了,从后面角门悄悄过来的,没带随从。”
林蕴已经拆下来两根簪子,闻言重新戴上。
“我还以为她不会来,这最后一晚终于是没忍住。请她进来吧。”
又看向旁边。
“我可要说大逆不道的话了,你要不要听?”
随即便见林黛玉直接在塌上坐下,捡两个枕头调整舒服的姿势靠着。
“我本来不想听,你这样一说,还非听不可了。”?
第70章
薛宝钗进门就看见两人坐在一起;轻松随意地闲话家常。
心中一酸,略显憔悴的面容挤出几分羡慕的苦笑。
“你们姐妹两个每天吵吵架拌拌嘴,真是让人羡慕。明日之后你们就是家中的唯二的小姐;我却还不知道将来如何。”
林黛玉扯着床头帷幔的穗子;绕在手指上。
“怎么会呢,宝玉不是总往蘅芜苑去吗?”
金玉良缘传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薛宝钗摇头。
“娘娘不会让宝玉娶罪人的妹妹;除非是做姨娘。我绝不!”
端看赵姨娘就知道,做姨娘不是什么好出路,更别说她向来心高气傲,断不会落人下乘。
目光从未如此坚定,薛宝钗看向林蕴。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帮我。事到如今没什么不能说,前儿姨妈找我;想让我跟了宝玉。”
塌上两人愣住;不敢置信地下意识对视。
有些话虽然可以拿出来调侃胡说;但是真的成为现实,还是忍不住震惊。
“二太太;真这么跟你说?”
林蕴的声音都拐个弯。
薛宝钗冷笑;眼中满是精明的算计。
“她只说看好我和宝玉;可如今我家情景,别说宫中娘娘,就是老太太都不会同意。若真走到那一步;是娶是纳你还猜不出来吗?”
视线扫过林黛玉,竟带着几分讽刺。
“我若为妾;正室又是谁?”
四王八公联姻历来是传统;就如贾政和王夫人。贾宝玉和薛宝钗也算是合了路子。
与朝中新贵联姻则是旧勋的突破;就如贾珠迎娶国子监祭酒之女李纨。再换成贾宝玉;现成的新贵千金可不就在眼前?
林黛玉猛地站起。
“呸!想要娥皇女英,他也堪比尧舜?我拿你当姐妹,却不是这般姐妹!”
胸口起伏,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儿你们说什么我都没听见,横竖往后我和贾府没有关系,除了外祖母,再与我不相干!”
雪雁忙追出去服侍。
青梅也有眼色地出去带上房门,屋里只留下林蕴和薛宝钗。
烛火跳动,映出薛宝钗脸上的泪痕,又被迅速擦去。
“哥哥是回不来了,前几日去打听,贾雨村的罪名定下来,所有逃犯一并追回。我知道你想帮我,不然不会说那些话,无论成不成,我先谢你。”
说完跪在地上,郑重叩首。
今日找过来,她就已经将所有的脸面放下。
林蕴心思复杂。当年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姑娘,终究还是败在了自己亲哥哥手上,也败在吃人的礼教上。
“起来吧。确实有件事想让你去做,也只有你能做。坐。”
扶她起来坐下,林蕴从箱子里翻出一份地图来。
“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薛宝钗顺着林蕴的手指看过去,脑中下意识拼凑。
“福建。与我有什么关系?薛家的生意已经到不了福建,若是几年前还能伸手。”
林蕴摇头。
“这里要开战了。”
“什么!”
薛宝钗猝然起身,环顾四周,惊魂未定。
“你怎的在屋里胡说八道,开战这样的事情是能胡说的?何况即便开战,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能扭转战局不成?”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战争是男人的专场,林蕴偏不信。
“我不行,但你可以。我知道你是天生的商人,不跟你谈什么家国情怀,只谈生意买卖。”
“且不管你是要振兴薛家还是单纯过好自家,你要在这男子主事的时代占有一席之地必须有最坚固的后盾,这场战争就是。我需要你去开一家女子工坊,只收女子孩童。”
战争,工坊,女子,孩童……
薛宝钗头脑飞速运转,恨不能用毕生的智慧来思索。
“你是想要收容那些将士遗孤?”
“对!”
林蕴眼中迸发着火光。
“早就看那些狗东西不顺眼,就用他们最引以为豪的礼教压死他们自己。你收容将士遗孤,为她们提供安身之所,不仅是向陛下效忠,更是为将士们解决后顾之忧,任凭你是女子一样可以站上顶峰,谁要是攻歼讨伐你,谁就是不忠不义的畜生!”
“如果可以我更想自己去做,但是不行。账本我都看不明白,办个工坊肯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豪情散去,林蕴苦恼自己的智商,将桌上地图卷起来,递到薛宝钗面前。
“丑话说在前面,我知道不好做,不然也不会找你。买卖是有了,就看你做不做。”
半尺长的画轴横在两人中间,却仿佛有千斤重,让薛宝钗不敢接过。
论起礼教,整个大观园受其伤害最深的,大约就是她和李纨。李纨已经注定守寡一生,她呢?是要继续融入捍卫,还是奋起一搏?
内心天人交战,薛宝钗收回伸出的手。
“我可以去,但是有多少成功的机会?你如何保证战事一定会来临,又如何保证我能在最短时间知道遗孤的消息?女子工坊不难,需要的却是有手艺的绣娘织工,从收容遗孤到她们能上工,又要耽误多少时间?”
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清晰的提出这些问题,不愧是薛宝钗!
林蕴不怒反笑,满脸敬佩。
“不愧是你,我好几天才想到的问题,你随口就问出来。嫌货才是买货人,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看着没人,林蕴凑到薛宝钗耳边压低声音。
“去年我就知道会开战,陛下也知道。你若是去了,需要的钱财人力,自然有漕帮来出。”
果然!
薛宝钗心跳如雷。
“你果然和漕帮有关系。林家果然圣眷优渥。今晚不虚此行,这笔买卖,我接了。”
拿起桌上卷轴,明明是普通纸张却热的灼手,仿佛握着命运。真正的命运!
林蕴将她送到角门,一扫屋内正经热切模样,变得如往常般随意。
“这可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将来你若功成名就,记得给我分三成利。”
薛宝钗看着卷轴。
“若真能成,给你五成又如何?”
说完转身离去。
紫菱关上角门上锁,回身悄悄提醒。
“二姑娘屋里还亮着灯,大约心情不好。”
好好的听见这种恶心事,谁的心情能好?林蕴能理解,大发慈悲地吩咐。
“明儿就回家去,今晚叫她过来跟我睡吧。”
在贾府的最后一晚,姐妹俩挤在同一张床上。第二天就开始互相推诿。
“好好的箱子昨夜非要打开,今早着急忙慌的可别落下什么,都怪你叫我过来跟你睡!”
林黛玉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看着丫环收拾一边数落林蕴。
这能认输?肯定不能,林蕴数落回去。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回家我要换院子,离你远些!”
正吵着,外面传来笑声。
“这大早上的没进门就听见拌嘴,回了家可怎么办?快别闹,那个程家的什么二哥,来接你们了。”
话音落下,王熙凤才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三春。
“吵什么呢说给我听听?东西可都收拾好了,都等着你们呢。”
林黛玉忙请众人坐下,又倒茶。
“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