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太妃今儿怎么没来?”
贾母吃着酒,突然抬头问,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王熙凤眨眨眼笑着上前。
“什么南安太妃,咱们娘娘贵妃才要紧。过会子宫中送赏赐出来,老祖宗可别吃醉了酒不能谢恩,快快放下吧。”
想到宫中元春有孕,贾母果然忘记南安太妃,高兴放下酒杯。
“正是,这样大事不能糊涂。宝玉呢,快叫宝玉过来。”
叫两声不见人,贾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神情落寞。
“是了,宝玉不在,二老爷也不在。”
屋子里众人对视,不敢说话生怕讨没趣。
王熙凤扫视众人,心中暗啐,面上却笑。
“宝玉是您最宝贝的孙子,但您是有重孙子的人啊。芝哥儿正是团子一样好玩呢,叫他过来给您拜寿。”
说着指挥人。
“叫芝哥儿抱过来,叫兰小子也过来。”
孙子不在,自有两个重孙。贾母看着两个孩子,很快说笑起来,仿佛忘了宝玉。直到宫中赏赐出来,才真正热闹。
王熙凤得闲躲到角落,看着众人挤在前面讨赏,冷笑出声。
“都是什么东西。”
看着烦心,索性出去透气。才走到院子,却见傻大姐唱着歌乱跑。
“哦哦哦,打架咯~”
王熙凤忙把她拉住。
“什么打架,老太太过寿这样的好日子谁敢打架?再胡说把你的嘴缝上。”
傻大姐惊恐捂住嘴,含糊不清辩解。
“真的有人打架,你看。”
抖着手递出来个荷包,王熙凤不以为然接过,却在看清楚的一瞬间大惊失色。
“这是从哪来的?”
傻大姐摇晃着脑袋。
“就是从后面的假山那里,你看你看,上面真的有人在打架。”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话,她急着指给王熙凤看,却被打手。
“我告诉你,今儿的事情谁都不能告诉,不然我就把你嘴缝上,听见没有?这东西你从来没见过,我也没见过,知道吗?”
凤辣子威严犹在,傻大姐两只手紧紧捂着嘴点头。见王熙凤挥手赶人,转身逃命似地跑。
王熙凤匆匆回自己屋子,打开细看。哪里是什么荷包,分明是绣的春宫图。
“哪里来的混账下贱,敢用这种东西,要将家里的人都连累死!”
嘴上骂着,手上却不含糊,拿出剪刀将绣春囊剪碎扔到香炉里烧干净。
“但凡我还有当年的气性,非天翻地覆把你找出来!杀千刀的。”
迎春出嫁在即,探春、惜春也要趁早寻人家,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将事情压下。
糊涂寿宴过完没几日,林黛玉终于回来。
从京城出发到扬州,扬州到姑苏,再折返回来,折腾数月终是料理清楚。
林蕴等在码头,心绪复杂。
都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延续到下一辈,但要真的斩断谈何容易。如今该庆幸林黛玉不是个圆滑只想着息事宁人的,不然这姐妹真做不成。
那些贾家的下人被彻底赶出林家,作恶的人也被捉拿问罪,这件事便算尘埃落定了吧?
正想着,船只靠岸,站在甲板上的正是林安。
林蕴戴上帷帽从轿子下来,命紫菱上前。
船上,林安一眼就认出林家轿子,看见浅紫色身影带着帷帽不敢置信,再看紫菱,眉飞色舞回去报信。
“二姑娘,二姑娘快,大姑娘来接您了。”
林蕴在岸上纠结,林黛玉又何尝不在船上纠结?
她知道母亲是受害者,但要说全然无辜也未必。罪魁祸首虽死,造成的伤害却并未消失。主动请缨回扬州料理不仅是为了替母亲斩断这孽债,亦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林蕴。
听到林安的话踉跄起身。
“果真?”
林安将帷帽递给雪雁。
“就在外面呢,您出去一看就知。就说咱们家的姑娘都好,怎么会为别人做下的错事纠缠?”
雪雁过来替她戴帷帽,小声道。
“这一路上担忧地吃不好睡不好,如今可好了?还说什么近乡情更怯,难道大姑娘还能吃了您不成?”
“就你话多。”
含笑训斥一句,自己上手整理帷帽,迫不及待出去。
视线顺着林安手指方向,果然见到淡紫色身影。同样带着帷帽看不清楚脸,但旁边不就是紫菱?
“走吧。”
扶着雪雁从船上下来往林蕴所在方向过去,林黛玉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两人越来越近,旁边突然传来呼喊。
“让一让让一让!”
男人粗狂的喊叫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噪音,林黛玉惊诧转头,竟见一个光膀子大汉推着满车货物冲来。
嘴上叫着让路,眼睛却紧盯她们姐妹。
林黛玉惊呼一声,伸手要推林蕴。
却不知林蕴反应更快。将轿子上悬着的轿杆抽出,借力撑在地上,让地面、轿杆、自身形成三面稳固,一脚踩在推车前缘。
京城富贵之地,最泼辣的女儿不过王熙凤、夏金桂之流,谁见过武人千金?
周围人愣住,那汉子也愣住。
林安挥手。
“拿下他!”?
第127章
林家下人就在周围;一声令下立时将人抓住按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竟敢冲撞我家姑娘?”
林安大声呵斥,上前两步挡在林蕴和林黛玉身前;同时命人驱散围观众人;防止人多混乱。
官员家的下人都穿着特定衣裳,那汉子左右看看;视线盯在林安身上;突然开始发抖。
“你们,你们不是做生意的?”
“什么做生意,我们是林府的人!”
林安皱着眉头,感觉事情不简单,回头用眼神询问两位姑娘。
林蕴的视线已经在周围扫过,但因为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人行为异常。
“先把他带回去再行审问。”
说完这句;林蕴拉着林黛玉上轿子;放下轿帘隔绝外面视线。
林黛玉惊魂未定,捂着胸口紧贴林蕴。
“那人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又说什么做生意;莫非是认错了人?”
“不会;咱们家虽然没有在轿子上挂着林府牌子,但一眼也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往常你我都不出门,能知道今儿我们在码头;可不像是巧合认错。”
边说着话,林蕴悄悄将窗口帘子掀开条缝隙。盯着外面看许久都没有发现异常;只好作罢。
林安命人将轿子前后围住;谨慎环顾四周。
“都小心些;把那人的嘴给我堵上;别让他在外面乱说话!”
高高兴兴回家却遇上这事,一行人精神紧绷,林蕴和林黛玉也忘了心事。
众人离开码头走远,在码头旁边茶摊上一个男子转过头,狠狠捏着杯子。
“这怎么可能?谁家千金小姐练武,真是见鬼!”
费尽心思打听到的机会,居然就这样轻易被化解,刘通握着杯子的手指发白。
“早知如此就该在推车上放几百斤粮食,看你还能不能踢得动!不过也算是个机会,堂堂三品大员之女,居然是个练武的粗鄙女子,看你的名声怎么挽回。”
咬牙说完,刘通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掏出些铜钱放在桌上扬长而去。
回到林府,林蕴与林黛玉并未摘下帷帽,直接在前院搬椅子坐下。
“说吧,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向我家姑娘冲过去?今儿你要是老实交代,说不得还有条出路,否则你想清楚,刚才进来的时候门上牌匾看清楚了没有?”
林安端着管家身份气势汹汹,吓得那汉子磕头不止。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当官的,我以为你们是拖欠我工钱的林老板的女儿,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七尺大汉险些要哭出来,急的全身是汗,说话都磕磕巴巴。
“我是在码头上做工的,林老板拖欠我一个月的工钱不给,我只是想要教训他一下,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官家小姐,不然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小姐,小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林蕴抬手示意,林安点头,继续问道。
“别急着磕头,谁告诉你这是林老板家的姑娘?我们姑娘在这里瞧着,但凡有半句谎话,小心你的舌头!”
汉子慌得解释。
“是跟我一起做工的老周的少东家告诉我的,说林老板最疼爱的两个女儿今日要从码头上路过,只要我让她们丢脸,林老板肯定会气死,到时候就能出气。”
底层百姓见了官,什么事情都不敢隐藏,有什么说什么。可当林安问那老周和少东家的名字,他吞吞吐吐一个都说不出来。
“我们就是一起做工的,平时都喊着老周、虎子爹,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少东家……就是偶然遇见……”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欺骗,崩溃起来。
“我,我就是想要回我的工钱,我真的没有想要得罪你们,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额头磕在地上,话音带着哭腔。
林蕴突然开口。
“你今日冲撞我们姐妹,错事已经做下,如何饶恕?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将那个老周还有少东家都找出来。”
林安一顿,回过头小声提醒。
“姑娘,码头人来人往不好找,这些做工的更是短工居多,单凭姓氏恐怕不成。”
“林府的人不好去找,就去找漕帮,还没见过哪个码头是漕帮摸不上的。我们姐妹出门必定带着丫头小厮,他能挑选码头的机会就说明在暗中盯着,势必要将他找出来。”
大家小姐出门,前前后后十几个人都是少数,要找码头这样混乱的机会可不多。
林蕴确信事情不会简单。
林安也想到这里,恭敬答应,随即走到汉子身边。
“算你运气好,我们姑娘心善。只要你能将那个老周和少东家找出来,等姑娘一高兴,说不准将你的工钱也能给你要回来。”
“真的?”
汉子双眼发亮,恐惧抛诸脑后,连连磕头道谢。
“多谢姑娘,姑娘放心,我一定能认出他们来。”
林蕴没有理会,带着林黛玉回后院。
两人各自回去沐浴更衣收拾干净,才重新碰面。
扬州、姑苏之行数月,林黛玉明显瘦了一圈,却未显病态,反而更干练几分。
“那些人都已经按照律法严惩,只是张姨娘与何姨娘不能葬进祖坟,等父亲回来,我们再同父亲商议。”
妾室不能葬进祖坟,虽是规矩却让林黛玉心中歉疚。在姑苏时已经命人问过族老,偏他们都不同意。她姑娘家又不能去争论,只好回来求助林如海。
却不想林蕴并不在乎这些。
“她们心中牵挂的不过儿女,祖坟有什么要紧?便是葬进去后人祭拜,也没有她们的后人。与其争这个,倒不如说你身为嫡女亲自为她们操办后事,更能消去她们心中怨恨。”
她们最恨的或许是王嬷嬷等人,但对贾敏也不可能全然无感。林黛玉主动请缨,才是弥补当初贾敏未能惩治恶奴的遗憾。
林黛玉点头。
“我也这样想,好歹对得起她们嫁进林家一场。”
姐妹两个断断续续说着闲话,外面关于林家的谣言却迅速流传。
林如海的大女儿不知道是哪来的野丫头,半点教养没有舞刀弄剑。二女儿不讲孝道心狠手辣,对生母留下的心腹都能下手。
林黛玉如何他们不知道,但林蕴在码头动手的场面却是不少人亲眼看见。信了头一件,自然而然便将后面的也相信,以讹传讹越发离谱。
等林如海傍晚忙完,迫不及待回去与女儿团聚的时候,流言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
“岂有此理,哪里来的胡言乱语?”
路过街道都能听见两句,林如海忍着将他们全部抓起来的冲动回家。听闻码头发生的事,终于没忍住砸了茶盏。
“放肆!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可曾查出来是什么人?必要严惩!”
林蕴看他气的跳脚,竟有几分窃喜。
“头前你还说姑娘家不要插手这些脏事,若我们什么都不懂放任那汉子胡言乱语,现在流言传的更凶。”
林如海被噎住,胡子直抖。
林黛玉忙劝和。
“姐姐说的有理,今儿那汉子以为我们是什么林老板家的女儿,若让他在码头喊上几句,不仅我和姐姐要出丑,咱们家也要被人误会。”
听她们说清细节,林如海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眼神微眯宛若老狐狸。
“如今陛下整肃朝堂,凡被检举弹劾者严惩不贷,若真被他误导,副督察御史的官位就与我无缘了。这背后操纵之人不仅想要对你们下手,还想要将我也拉下来。”
所有轻松看戏的心思随着林如海分析消失不见,林蕴挺直腰背。
“咱们家得罪过什么人?”
“……”
林如海欲言又止。
若说从前在扬州时,林家得罪的是那些试图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的人。那来到京城,那得罪的人就更多了。
比如旧勋。数不胜数的旧勋。
从林如海一言难尽的表情中,林蕴反应过来,脸色也变得复杂。
“这样看来,咱们家的敌人还真不少。但能做出这种事情还自信全身未退,要么他势力庞大难以根除,要么他本身就混在其中。”
地位高的或是有恃无恐或是拼死一搏,地位低的就更容易理解,谁散播流言的速度能比得上丐帮?虽然这里可能没有丐帮。
将歪掉的思绪扯回来,林蕴疑惑盯着林如海。
半晌,林如海摇头。
“可疑的人太多,不好妄下论断。你说已经将那汉子捉拿,且等他辨认再说。”
父女商谈,最初还以为是认错人的事件竟上升到朝政之争。林府上下严加戒备,加速寻找那汉子口中的“老周”和“少东家”。
外面流言乱传,没几天贾家也听闻风声。王夫人暗自窃喜十分痛快,贾母却急的乱戳拐杖。
“京城怎么会有这样的事,那些下人是做什么的,不知道提前将人都赶走吗?若是我的玉儿真出了什么事,我跟他们算账!”
王熙凤不管事也能赶上老祖宗发脾气,忙劝。
“两个妹妹都不是爱讲排场的,只清出来一条路,原是善心不愿劳民伤财,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您放心,她们都没事,那闹事的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