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璟皱眉,随手扯过一块布,将那指尖的粘液擦了个干净。
之前第一次闻倒是觉得心神一震,觉得好闻非常,然而现在闻,却让他觉得恶心。
为什么他身上有这种味道,程璟疑惑不解。
就在他深锁眉头的时候,铁奴回来了。
铁奴手里捏着几瓶药,一进来便对程璟说道:“你自己能上药么?”
程璟点了点头,铁奴便将药瓶递给了他,低声说:“如此,你便自己上药罢,我不知轻重,怕是会弄疼你。”
程璟应了一声,打开瓶盖,摊开手掌,将瓶子里的粘稠而清香的液体倒了出来,程璟将它往腰上涂抹了一会儿,那清凉的感觉驱散了腰间因疼痛而泛起的热意。
铁奴看着他动作,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到程璟那一头柔顺浓密的长发,手指动了动。
他那一头长发,即使刚从水里出来,也是干爽的,只是这样披散着,太撩人了。铁奴心里这么想着,喉头上下滑动起来。
这边程璟刚涂完药,铁奴便开口道:“我给你绑头发罢。”
程璟一听,愣住了,继而笑了起来,“可以。”
铁奴见他答应了,便一步上前,手掌从他脖颈和黑发之间穿过,一把捞起了那顺滑浓密的的头发,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条红色的发带,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铁奴将程璟的头发绑好,露出了他完整的脸,还有那精致得像琉璃雕刻而成的妖精耳朵,虽不比那黑丝倾泻那般撩人,却也更加显出了迷幻般的姝艳绝美。
铁奴隐去了眼眸中几乎要掩盖不住的热意,他垂下眼,抚摸了一会儿程璟的头发,接着松开手,握住他肩膀,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将程璟放到木桶里,铁奴提着水,给他倒上,只倒了两桶,堪堪没过手背,他便不再倒水了。
做完这些,他放下水桶,将一旁的桌子移到程璟面前,转身从门外提了一个布包过来。
第14章 NO。14野兽〔一〕
自从有了铁奴给他带食物,程璟轻松了很多,也不用自己去捕捉那些味道实在不怎么样的河鱼,因为想着自己是付了酬劳的,倒也心安理得起来。
铁奴将他一天的食物都搬了过来,看着他吃完。
之前程璟对于他这种行为是一向没有在意的,但是经过昨晚那种强烈而荒谬的感觉之后,他便不由自主的开始关注铁奴的行为,此时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吃饭,心里顿时生出了些别扭。
吃完后,还没等程璟说话,铁奴便从旁边取过湿布,抓住程璟的手,将他手指上的残渣一一拭去,表情严肃而认真,好像在擦拭什么珍宝一般。
程璟抿直了唇,手指被湿润的棉布擦着,忍不住道:“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铁奴抬眼看了他一眼,将他一根根手指就连之间那层薄膜也擦拭过去,无一遗漏,“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做。”他轻声道,放下了他的手,将手里已经脏了想湿布丢开,又拿过了一块湿布,凑过去想擦拭程璟嘴角的油渍。
程璟伸出手,一把夺过那块湿布,往自己嘴上用力擦了擦,暗红色的眼睛向上挑看着他,“我自己来就好了。”他的声音透过湿布,显得有些沉闷。
铁奴沉默的看着他,因为过于高大,挺直腰的时候,程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此时程璟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心虚和矛盾心理,眼睛虽挑高看他,目光却并没有落到铁奴的脸上,也看不见他的表情,见他不说话,心里愈发有些心虚。
“嗯,谢谢。”程璟睁着眼睛看他,将手里那块湿布递还给他。
铁奴俯视着他,将那块湿布接了过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铜盆里。
两个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之中,半晌,程璟小声建议道:“下棋来解解闷吧。”
铁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了一声,将桌子清理干净,把一副棋盘摆上了桌子。
铁奴在这方面也出奇的通透,之前程璟只简单的讲了一下规则,他便很快地就能上手,来了那么几次之后,程璟发现他居然下不过刚学的铁奴。
不止下不过,竟还有一种在内行面前班门弄斧的感觉,“你真的没学过么?”程璟又输了,他看着铁奴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出声问。
“没有。”铁奴回答,他抬眼看了一眼程璟,将棋局摆好,问:“还来么?”
程璟还对刚才那在毫无察觉之中被引入圈套,直至步入死局才愕然察觉但已经无法挽救的场面心有余悸,一时之间不想再进行下一局了,但是想到之前那个计划,只能硬着头皮说再来。
铁奴的棋风比之前程璟一起下过的对象更加的残酷,又带着漫不经心的耍弄感,明明可以立即赢,但他偏偏不,还会故意露出破绽,来引得程璟暗自欣喜,再即将输的时候又迅速的反杀,快得让程璟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程璟脸上有些郁色,铁奴像看不见他脸上的不愉快一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
程璟心口堵着一口气,哀怨道:“你,你就不能少一些花样么?”
铁奴看着他,冷静道:“棋局不正是要诡谲多变才能迷惑敌人,取得最后的胜利么?”
程璟语塞,顿了顿,艰难的辩解道:“说是这样说,但是这又不是打战,不用那么多诡谲手段,下棋,讲究的是一个乐趣…………”
铁奴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神仿佛含了些笑意,“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让你么?”
“…………”程璟脸庞微红,低声细语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嗯,做一件事情,让两个人觉得都能得到乐趣不是更好么?”顿了顿,语气有些哀怨,“现在倒只有你得了乐趣……”
铁奴手指摩挲着一枚棋子,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这么下,你丢的更快。”
程璟:“…………”
程璟郁闷的发现他说的很有道理,他竟然完全无法反驳,“你真的是初学么?”
铁奴颔首,程璟越发郁闷,“看来是我水平不行。”
铁奴问:“还继续么?”
程璟犹豫了一下,说:“不了。”
铁奴顿了一下,伸手开始收拾棋子。
“铁奴,”程璟犹犹豫豫的开口唤道。
终于还是来了,铁奴在心里淡淡的想,程璟他并没有学会怎样掩饰他那什么想法都一览无余的脸,所以在他提出要下棋的时候,那心不在焉时刻欲言又止的表情毫无遗漏地被铁奴看在了眼里,他故意在棋盘上百般折腾他,就是不想他还有心思在那里想措辞如何开口。
不过现在怎么阻止他说那些他根本不想听的话呢?铁奴捏着棋子的手紧了几分,目光落到程璟红润柔软的唇上,幽深起来。
程璟看着铁奴,轻声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铁奴没有言语,只那么看着他,好似在疑惑。
程璟终究还是决定相信他,心里鼓起了勇气,道:“其实我是一个人,和你一样有两条腿的人,虽不知为何变成了这般模样,但实属意外,”顿了顿,他看着铁奴依旧没任何波动的眼睛,继续说道:“可能你以为我在取笑,但是请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铁奴低沉道:“我相信你。”
程璟一怔,他抬眼向铁奴看去,见他目光沉沉,却没有任何的质疑和嘲笑,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眸光清亮的与铁奴对视,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谢谢你,铁奴。”
铁奴垂眼,手指摩挲着那枚质感不是很好的棋子,表情莫测,“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程璟窥着他的神色,道:“我想请你将我送到京城,我的家人在那里。”
“但是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你的家人?”铁奴问,竟然很快地接受了人变鲛这对于常人来说简直荒谬至极的事实。
“没关系,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爹娘肯定都能认得,并且也会接受。”程璟的表情出现过短暂的迟疑,顷刻间便消散不见。
他是不打算一开始就回靖王府,去了京城,先呆到一个月测试期结束,然后便去寻谢致清,谢致清那般聪明,定能想出办法让他变回人。
铁奴沉默,半晌,似是接受了他这般说辞,“那我如何将你送到京城?”
程璟很早就想好了所有的过程,“我们走水路,留泽镇往外有码头,可以坐船,为了避免麻烦,我先留在水里,你先上船,到了晚上,我再悄悄的躲到你房间里…………”
铁奴听着他在那里手舞足蹈的说着他的计划,深如寒潭的眼眸暗光沉沉,漫不经心的垂眼看着手上那枚已经被他捏出些许裂缝的棋子,伸手将它放回了盒子之中。
“怎么样?”程璟说完,问铁奴,暗红眼眸如那最珍奇的宝石般熠熠生辉,“只是最妥帖的办法了,你有什么想法么?”
铁奴将棋盘棋子一起放进盒子,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我晕船。”他低沉说了一句。
程璟诧异的看着他,“唔”了一声,捏了捏自己的冰凉的手指,说:“那便走陆路罢,到时候你帮我买个大箱子,我藏里面也可以。”
铁奴顿了顿,一把推开盒子,俯身凑近程璟的脸,低声嘶哑道:“我不答应你这个请求,你打算怎么办?”
程璟一怔,他虽然有想过铁奴会拒绝他的请求,但没想过铁奴会摆在桌面上说,他微微侧头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铁奴脸上,干巴巴道:“你不愿意么?”
铁奴深深地看着他,语气冷淡,“是的,我不愿意。”
程璟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铁奴顿了顿,说:“京城远比你想的要遥远,这事以后再说罢。”
程璟一听,急了,“我赶着回去是有原因的,我、唉,铁奴,你帮帮我吧,虽然这一路肯定会很麻烦你,但是到了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铁奴一顿,随即目光暗沉地凝视着他,“你说真的?”
“真的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语气又带上了那种怪异的粘湿感,程璟忽略了这种感觉,听见铁奴有松口的意思,顿时连连应道:“真的,只要我能给,都会满足你。”
铁奴唇角挑了起来,竟是笑了起来,“好,若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送你去一趟京城也无妨。”
程璟开心的要跳起来,“你答应了?”他满脸欢喜的望着铁奴。
铁奴低笑道:“我答应了。”
“那我们明天便出发吧。”程璟说,表情很是兴奋。
“你不问我想要什么么?”铁奴嗓音暗哑,很是干涩的样子。
第15章 NO。15野兽〔二〕
“你不问我想要什么么?”铁奴嗓音暗哑,很是干涩的样子。
“还是说,你觉得无论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能做到?”
程璟一怔,窥着铁奴的神色,试探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觉得铁奴这般老实稳重的人,总不可能会要他办不到的东西的,故他并不太担心不能满足铁奴,只是铁奴这个语气神色,竟让他觉得有些不妙。
铁奴似是感受到了他那身上的紧张,嘴唇微翘,黑沉双眸盯着程璟,似笑非笑,“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东西,你会承受不起?”
程璟的目光落到铁奴的脸上,浮现出了夹杂着疑惑与迷茫的神色,半晌,他说:“只要我能办到,你都可以提,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
铁奴深深的看着他,像要看穿他的灵魂,许久,才摇头道:“我要的,你给不了,所以,我不会与你去京城。”
程璟一怔,表情一下子就沮丧起来,“可是你都答应了。”他小声的说。
铁奴沉默,偏过头看着空中的某一点,低声道:“我答应的前提,是你真的能给我想要的………”话没说完,他竟是笑了起来,他那毫无笑意的眼睛注视着程璟,接着道:“无论你以前是谁,都已经和以往的事情没有关系了。”
“现在也只有我,会接受这样的你。”铁奴起身,淡淡的说着。
程璟的目光触及铁奴那双幽深双目,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别再想去京城的事了,安心待在这里罢。”铁奴低沉的说了一句,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酷背影。
程璟呆坐在木桶里,看着铁奴走出竹屋,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落锁的声音,程璟瞪大眼睛,猛地偏头看向门口方向。
“铁奴?!”他唤了一声,手指抓着木桶边缘,不自觉有些用力。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铁奴在外面轻声道。
程璟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铁奴走后,程璟抠着木桶边缘,表情越发沮丧,他伸出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尾巴。
身下这条尾巴并不粗壮,相较于他的腿来说,也更加的健壮有力,但是…………
程璟脸涌上了气恼的红,他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就是人啊,不可能一下子变成鲛人就回不去了………”
程璟一开始对自己变鲛而活下来的感恩心理逐渐消失,说不上的失落沮丧与气恼纷纷涌上心头。
现在在这种铁奴不愿帮自己的情况下,程璟的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了。
此时他之前那一个琢磨了很久琢磨出来的一个比较合理的猜想浮上了心头。
因为当时自己要溺死了,所以身体变成鲛人来让自己活下去,那如果作为不能过久离开水的鲛人,长时间没有接触水,快要渴死的时候,身体为了不让自己死掉,会不会就会变成能适应岸上生活的人呢?
在之前,即使有这样合理的猜想,他也无法去证明它是对的,毕竟他现在是这样怪异的模样,只要离开了水,都会有被发现的危险,如果真的被发现了,等待他的可能就是被当成妖怪烧死的结局,他不敢去冒这个险,所以一直都将这个想法压在心里,但是现在完全可以试试。
铁奴不愿意帮他,只能他自己想办法了。
程璟暗红色的眼珠转了转,手指不自觉的挠着木桶,思忖:铁奴他看起来很不好糊弄,这个想法实施起来也颇为困难,他必须要想个好一些的办法让自己能多些时间。
很快的,一个计划在他脑海成形了。
程璟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发烫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只能对不起铁奴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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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些日子铁奴时常光顾这个小小的镇子,所以镇上的人们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