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璟犹豫着,没有动。
“你还犹豫什么?”男人有些不耐烦,“你真的想一辈子都做鲛人么?”
“不是,我不知道,”程璟喃喃道,“我觉得就这样离开不好。”
“不好?”男人嗤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觉得,你觉得,刚刚说你不笨,现在却又说些傻话了,机会只有一次,若你不想,便算了,做鲛人也没什么不好,依照你们世人的眼光,你这样貌,足够迷惑任何人,任他如何坐怀不乱定力如石,都会为你而倾倒,为你而疯狂,”
“也许,你会喜欢这样也说不一定,倒是我,操着这种跟我没关系的心,说不定,还惹人嫌了。”说着,他一脚踏上桌子,两只手抓住了窗户,“既然你不愿意,我便走了,”他顿了顿,“沈重阳那厮并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提防些他。”
说完,他不等程璟反应过来,就跳下了窗户,眼看着就要离开了。
然而没走几步,程璟就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男人嘴角勾起,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邪气的笑意,然而他转身之时,脸上却又是一副纯良而不耐的表情,“怎么?”
“你先别走,给我一点点时间考虑,我。”程璟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绯红,他紧张地趴在窗台上,手指紧紧地扣着窗户两旁,哀求道:“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么?”
男人“啧”了一声,道:“这个选择与你而言很难么?”
当然是不难,在之前,他或许能很干脆的离开,但是现在,他却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就这样干脆地离开。
“你让我想想,”程璟的声音因为极度地紧张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男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刚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动静,他眼睛微眯,看了程璟一眼,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还会再来”,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程璟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收回了视线,他垂眼怔忡地看着落了一些花瓣的窗台,慢慢伸手将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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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事?!”中年男人质问着,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不善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沈重阳,“谁让你私自回来的?”
沈重阳眸光微闪,他微笑着,轻声道:“谈崩了,自然就回来了,舅舅不会就因为这个生气吧?”
林震也就是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抄起书桌上几本书朝他扔了过去,沈重阳偏头躲过,脸颊却仍被划出一道口子。
“别给我装傻!”林震捏紧了拳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大好的机会,全被你毁了!”
沈重阳闭上了眼,掩去眸子里浓郁翻滚的暗沉,轻声道:“是重阳任性了,还请舅舅息怒,”
林震冷笑起来,“你也就这点本事,枉费我还在你身上投入这么多!”
沈重阳温声道:“舅舅别急,我若呆在沈家,只会让他们看轻,回来的话,该着急的是他们,主动权却已经是在我们手中了,这事还有转机。”
林震听了,他盯着沈重阳那张清俊的脸,表情松缓下来,“你觉得沈家还会过来?”
沈重阳忍住了唇边要溢出的冷笑,垂眸温声道:“自然,毕竟他们有求于我,自然还是要过来的,我们只需要等待便是。”
林震深思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表情越发平缓下来,更带了几分和蔼,“如此,舅舅便放心了,刚才舅舅也是太生气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重阳抬眼看他,唇角泛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重阳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舅舅对重阳的好,重阳都是知道的。”
林震移开落在他脸上的视线,道:“这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吧,药不够与长顺说,让他给你取。”
沈重阳垂眸应了一声,林震便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沈重阳从林震书房出来,温和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他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上流淌下来的血迹,眼底深处流露出深切的狠毒阴鸷,他冷声吩咐道:“回去。”
第31章 NO。31抉择(三)
程璟想了很久; 最终下了决定打算跟那个鲛人离开。
失去这次机会的话; 他怕是再没有可能离开瑜州; 离开沈重阳了; 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他是无法做到的; 他想离开,很想离开; 而且他也不想一辈子都是鲛人的样子,他不想失去自己,这个样子也根本不是他,他只能相信那个鲛人了,只能将这个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至于之前答应和沈重阳在一起的承诺。。。。。。瑜州这里这样不好; 他可以让父亲将他弄回来,他也会尽力打消父亲对沈重阳的心结; 就算他还想对沈重阳做什么事情; 他也能阻止他。
沈重阳对他也许一开始是是存了要报复的心思,然而到了现在,他那毫不掩饰的情绪却让程璟知道; 他多半对自己是有些真心的; 除却将他千里迢迢带到瑜州囚禁他之外,沈重阳就没在其它地方折磨他,甚至对他处处体贴,态度就像从前那般温和,这样的他倒让程璟有些看不透了; 他对沈重阳有着沉重的愧疚感与想要补偿的强烈心情,然而沈重阳对他的态度,除了用他是真的喜欢自己这个理由来解释,他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毕竟当初虽推心置腹过,但并没有到这种情况都毫无芥蒂的程度。
推测出沈重阳喜欢自己的结论后,程璟知道即使帮助沈重阳重新回去后他的心意估计也很难改变,当然,也有一定可能会放下这个心思。
如果能在其他地方让沈重阳满意,让他松口,也许就不用兑现自己那个一时情急对他说的那个承诺了。
这样想着,这些日子里沉沉压在心上的灰暗情绪一下子就散去了不少,让他轻松了很多。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他不能再犹豫了,等那个鲛人来,自己便告诉他自己的答案,到时候便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程璟想着,唇边流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到了桌子上的糕点,伸出那只被擦的干净了些的手,捏起桌子上的糕点吃了起来,将那几小碟子糕饼都吃了个干净,勉强有了几分饱意。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想推门进来,却又被厉声斥责。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敲门,问:“小公子,你在里面么?”
程璟一怔,轻声应道:“在,怎么了?”
外面的人沉默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一般道:“无事,是属下唐突了,打扰了小公子,请勿怪罪。”
说完,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程璟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滑下了椅子,朝床那边爬了回去。
然而还没触碰到床榻,门外就传来了沈重阳的声音。
是沈重阳回来了,程璟停顿了一下,立刻快了几分,将自己藏到了床上。
“小璟,是我,”沈重阳在门外说了一句,并没有和以往那般直接破门而入,“我要进来了。”他提醒道。
程璟撩开帐子,朝门的方向说:“你进来吧。”
得到了程璟的首肯,沈重阳才推了门,让人给他推进了房间。
他身后还跟着一些人,这些人都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又一个的食盒,一人将桌子移到了床榻旁边,其他人将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放到了桌子上,便纷纷地退了下去。
挥退了身后推他的人,沈重阳转动着轮椅到了床榻边,轻声道:“我回来了,你饿了吧,出来吃些东西吧。”
程璟探出个脑袋,目光落到沈重阳身上,一下子就看见了他脸上的口子,不禁有些惊讶,“你脸是怎么了?”
沈重阳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冷漠神情,却又提起了若无其事的笑容,“不小心碰到的,”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美味佳肴,微笑地对程璟说:“过来吧,你应该很饿了吧,那糕点放了一夜,吃了可是要生病的,你的居然全吃光了。”
程璟垂下眼睛,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那脸上的伤口。
他探出身子,沈重阳去沾湿了软布,捉住他的两只手,将他的每根手指连同之间的蹼也擦的干干净净,才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程璟接过筷子,目光落到桌子上的食物,发现都是极清淡的菜色,不仅有些失望,他想吃荤菜啊。
沈重阳看着他失望的脸,微微笑了起来,“这几日都吃油腻的,也偶尔吃些清淡的。”
程璟应了一声,下了筷子。
沈重阳也擦了擦手,拿了一双筷子,也开始吃了起来。
程璟看向沈重阳,慢慢停下了筷子,他移开视线,落到眼前的饭碗上,轻声道:“你这脸上的伤,和你外家有关么?”
沈重阳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垂下了眼,“为什么这么问?”
程璟踌躇着道:“你在这里过得这么不好,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沈重阳沉默,他放下碗筷,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他平静道:“我还能去哪儿?我在这里的确举步维艰,但林家至少是我外家,即使对我再糟糕,终究会顾念些血缘之情,到了别处,你觉得我这样的废人,会过怎样的日子?”
程璟哑然无言,沈重阳注视着他那瑰丽如珍稀宝石的暗红色眼眸,继续道:“这个样子的我,处处受限,除了呆在瑜州,我还能去哪里?也只能呆在这里了。”
程璟沉默了,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重阳碗里,“不说这个了,我们吃饭。”
沈重阳看着他,嘴唇扯了扯,勾勒出一个微笑,“池子我已经让人挖好了,不多时,就会让人打通到这屋里,到时候,你可以不用天天呆在这房间里。”
程璟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沈重阳一眼,“嗯”了一声。
沈重阳的目光落到他那低垂的眸子,一点点滑动,从眸子到鼻子到唇到脸,最后目光逃避似地落到了那琉璃般的耳朵上。
程璟鲛人样子的脸,能夺去他所有的目光,这样奇异的耳朵倒分不了他的心神,现在独独看来,却也非常美丽,就像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扇子,那扇骨部分尾端染着一抹淡紫,羞羞答答地像扇面延伸,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艳丽感,沈重阳一时看着了迷,他伸出了手,在程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捏住了他的耳朵,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手上用了些力气,揉了揉,然而没想到只这一下,程璟手里的筷子瞬间掉落到了桌面上,一抹殷红从脖子窜上了脸,那暗红色的眼睛短短时间里浸满了湿润的液体,惊人的漂亮,“你…………”他颤抖地想要说什么,但一串破了音的呻吟声迫不及待地从喉咙里溢出,他一下子软了身体趴到了桌子上,那身前的饭碗被他撞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沈重阳微睁大了眼睛,浅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一时也没放手,程璟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手指无力地握住沈重阳的手臂,浸满水色而显得格外漂亮的暗红色眼睛看向沈重阳,微弱出声:“放手……”
沈重阳敛去了那丝惊讶,眸子暗沉地看着程璟那通红的脸,轻笑起来,“你反应怎么这么大?”说着,他又捏了捏那柔软的耳朵,那与琉璃一般晶莹剔透的耳朵也爬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就连那末端的淡紫也深了几分。
程璟的身体随着沈重阳的动作颤抖地越发剧烈,也越发没了力气,他喉咙里发出了含糊的呻吟声,那暗红色的眸子越发湿润,一枚细小的珍珠从他脸颊滑落,掉到了桌面上,又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重阳眸色愈发暗沉,他噙着让人望之生畏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不停,一直揉捏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伸出,轻抬程璟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看着他那仿若情动的样子,心口滚烫起来,“你怎么了,为何脸这般红?”沈重阳凑近了程璟,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那已经变得绯红的耳朵上,更让他颤抖了起来,他那只虚虚握着沈重阳手臂的手滑落了下去。
“你怎么不说话?”沈重阳直起身子,沙哑了声音,“是因为我摸了你的耳朵么?”
程璟没有回答他,实际上他也说不出话了,他的意识都像离他远去,暗红色的眼眸因为沈重阳的动作而涣散起来,嘴唇微张,颤抖着吐出了一串又一串的微弱呻吟,嘴角有晶莹的液体淌了出来。
沈重阳眼神已然变得非常可怕,他揉捏程璟那耳朵的手渐渐停了下来,“小璟?”他喃喃地唤了一声。
即使沈重阳的动作停下了,程璟依然对他的话没反应,沈重阳的手落到了他背后,轻轻地抚摸起来,手下是程璟柔滑得和黑缎子一般的长发,偶尔触碰到那莹白的脊背,那冰冷的皮肤却变得滚烫起来。
第32章 NO。32离开(一)
沈重阳的手指被烫得微顿; 他撩开程璟脊背上的长发; 整只手掌抚摸了上去; 那滚烫的温度让沈重阳微惊; 眼里的暗沉都散去不少。
到底没让脑中精虫占了上风,沈重阳收回手; 两只手捧起了程璟的脸,“小璟?”
程璟睁开了眼睛; 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手也好像有了力气一般轻碰沈重阳的手背,却又很快跌落到了桌子上。
沈重阳眼眸微沉,他伸手倒了一杯水,送到了程璟唇边; “小璟,喝点水。”
程璟侧过头; 躲开了那杯水; 抗拒地发出了一阵含糊的声音。
沈重阳一只手下滑,扭住了程璟的下巴,让他微张了唇; 另一只手端着那杯水对准他的唇; 就往下灌。
程璟挣扎着伸手想推开沈重阳的手,但实在是没了力气,便只能让沈重阳动作。
灌了一杯水下去,程璟喉咙里的含糊声音渐渐消失了,虽然脸上依旧通红; 但那微蹙的眉心却舒展开来了,沈重阳伸手摸了上了他的脸,也还是滚烫的。
沈重阳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到那绯红的耳朵上,与程璟身上一样滚烫的心口渐渐冷了下来,再看程璟,只见他已经紧紧闭上了眼,呼吸平缓,竟是已经睡过去了。
沈重阳顿了顿,将他扶到了床上,抬手放下了帐子。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浅浅地洒落在地面上,就像光织的毯子。沈重阳转动轮椅到了窗口,他抬手推开窗户,虚虚地朝外面看去,这个时候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沈重阳很早就植了几种牡丹花和其他各色鲜花,这屋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