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轻轻喘着气,仰头向原先阮轻暮的床铺看去,方离听见门响,茫然地在床上坐了起来:“秦班长?……”
秦渊看着他:“阮轻暮不在?”
白竞热情地跑过来:“哦哦,他不在,现在住在李智勇他们寝室了!”
秦渊没说话,转身又往隔壁跑。
推开那边的寝室门,正迎上李智勇那警惕的目光。他冷冷扭头看向另一个男生:“阮轻暮没回来?”
那男生赶紧回答:“啊,他的床在这儿,可基本不睡这儿哎。”
每天晚上跑来象征性地睡一下,等老师查完房就偷偷跑了,应该是跑去黄亚他们寝室了吧?
没办法,和李智勇都打成那样了,还能安然睡在一个屋,才见鬼呢!
秦渊怔怔地站在门口,忽然又转过身,向楼下急冲而去。
重新回到106,依旧没有人!
这大晚上的,能在哪儿呢?
他坐立不安地在寝室里待了一会儿,又抓起电话:“傅松华,帮我去看一下,白竞和李智勇他们寝室里,阮轻暮回来了吗?”
很快,傅松华的回信到了:“没有啊,两个寝室的人都说,一直没回来。”
秦渊茫然地听着,终于站起了身,飞奔出寝室,向着教学楼大步跑去。
夜风有点凉,教学楼里除了阶梯教室的灯还亮着,别的楼层早就强制断了电。
他一口气冲上黑黑的楼梯,狂奔到了9班门前。
……一片漆黑中,最后一排,一个黑影坐在窗前,月光映照着他的剪影。手边有团微光亮着。
秦渊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地走近了那团亮光。
黑暗中的人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秦渊坐在他前面的座位上,看了看他手机电筒照亮的数学试卷。
上面的几何体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
“你在干什么?”他低声问。
阮轻暮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看不见我在死磕题目么?”
像是发着狠,他又补充了一句:“再也不求人了,我自己做。做不出来,我他妈的今晚不睡觉。”
已经快要气死了,又愤怒,又委屈。
上辈子到死都没求过人,这辈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求一次,就被甩脸色,一时间,只觉得脸上心里,哪里都疼。
秦渊定定地看着他,眸光乌亮。
“那我陪你不睡觉。”他温和地低声说,“但是别在这儿,对眼睛不好,我带你去一个有灯的地方。”
不远处,宿舍楼灯火通明。
十月的夜晚,清风正轻,月光如水,校园里初初打苞的桂花隐约散发着第一道甜香,飘荡在文体楼下的花坛里。
阮轻暮被秦渊拉着,奔跑向学校的文体楼,跌跌撞撞。
被拉住的手在隐约出汗,头脑一阵发晕。整个感知好像都集中在了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间。
十指交错,掌心相贴。
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前,也从没这样亲近过。
……
学校的文体楼里,白天热闹非凡。来画室上美术课的,来音乐教室上音乐课的,去器材库借体育课用品的,一直要人来人往到下午。
可到了晚上,这里却一片安静,也一片漆黑。
秦渊一直拉着阮轻暮跑到了文体楼东边,沿着楼梯跑上三楼,停在了一间活动室门口,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指了指那紧紧关着的门:“我们学生会的活动室,晚上这儿没人。”
阮轻暮站着,有点发愣。
不是回106吗?
他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飞快转开了目光。
看着秦渊的俊脸,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来由的恼怒。
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这个人凭什么这么镇定,凭什么他说抓就抓,说放就放?凭什么当这两天的冷战好像没发生过,又凭什么晾了自己一晚上以后,又能这么若无其事!
秦渊从书包里掏出一小串钥匙,打开了旁边那间活动室的门。
墙上的开关被按下,明亮的灯光亮起来,秦渊又关了几只开关,只剩下靠桌的一排灯,照得整间活动室一片静谧,半明半暗。
阮轻暮站在门口,冷笑一声:“很僻静啊。这种适合幽会的地方,没少来吧?”
秦渊扭过头,看着他冷冰冰的脸,忽然微微一笑。
他平时一向表情少,眉目又偏冷漠锋利,这样温柔轻笑的时候,就有点惊心动魄的俊美。
“我刚进高一的时候,那一界的学生会会长是高三的学长。他和他女朋友以前会偷偷来这里温书,两个都是学霸。”他轻声说,“人家谈恋爱是幽会,他们俩就在一起比赛刷卷子。”
阮轻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硬着头皮:“哦。”
“现在他和学姐都毕业了,考进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超级厉害的那种。”秦渊的眼神沉静,“他毕业的时候,请我们学生会的学弟聚餐,悄悄和我们说,这儿亮灯,外面看不见。”
阮轻暮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整栋楼都乌漆麻黑的,再厚的窗帘也挡不住光。”
秦渊站到了窗边,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阮轻暮瞪着他,有心不理,可是脚下犹豫着,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
活动室很大,中间摆着长条桌,上面有些学生会的宣传海报和绘画颜料,天花板上悬挂着投影机,应该是为了投影环境遮光,窗帘布比一般的要厚,沉沉的紫色丝绒布垂在地上。
秦渊推开了窗户,外面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开的米桂花甜香。
同时,满目的浓荫忽然跃入眼帘,堵住了整扇窗户,盛大又恣意。
阮轻暮眼睛瞪大了,忽然醒悟过来。
实验三中有两棵著名的老树,一棵是操场上的百年香樟,一棵就是文体楼下的这棵大合欢树。
合欢树又被历届的学生戏称为情人树,同样也树龄悠长。长在文体楼下,树冠早就遮蔽了附近好大一片地方,从这里望出去,这个活动室正好被大片的浓荫挡住了。
合欢树的枝叶是那种嫩嫩的浅绿,白天看格外温柔,可是夜晚的时候,还是显出了浓碧色,透过铺天盖地的墨色枝叶,依稀看得见外面的疏朗星光。
可是树荫再加上窗帘的话,这里的灯光的确很难被人发现。
秦渊扭过头,俊朗眉目映着外面的月色和细碎星光:“学长还说,他把这个风水宝地留给我们了,祝我们都能找到一个人,想要带他来。”
阮轻暮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刚刚平复了一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飞快地吸了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干笑:“啊哈?你们学霸们的世界真奇妙。”
秦渊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阮轻暮,双臂搭在窗棂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我没带任何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人的。
阮轻暮和他并肩站在窗户边,无边的静谧中,他忽然伸出手臂,用力向前一跳。
秦渊就在他身边,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猛然一揽,打横抱住了他。
阮轻暮伸着手,浑身僵硬地揪着窗外的一根树枝,慢慢回过头,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腰。
???
他就随便想揪片树叶,化解一下尴尬和沉默,这是什么状况?
“你……你干吗?”
“你干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发问,秦渊脸色有点白,阮轻暮脸色有点红。
好半天,阮轻暮才重重一扯,从窗外摇曳的树枝上摘了几片合欢树的叶子下来,眼神斜睨:“你以为我要跳楼?”
秦渊没说话,却也没有松开手臂。
他和阮轻暮住在一个寝室里时,看过很多次他的腰。
洗完澡后,穿着小背心爬上铺,总是很容易露出一小截细腰;在上铺看书和玩手机也不安生,滚来滚去的时候,也很容易就上衣皱成一团,露出来一段。
很细,却又不是那种纤弱到极点,晃动的时候,白得耀眼,叫人心慌。
可是,也从来没想过这样抱住是什么感觉。
……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的腰线有着美好的弧度,在手臂下轻易就能被围住一圈。隔着校服,触碰不到肌肤,可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劲瘦有力的线条。
还有近处隐约的怦然心跳。
阮轻暮玉石般的脸仰着,在清冷月色下仿佛染了层清光。
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这奇怪的紧贴,可是秦渊却没有就势松开,宽大的手掌却轻轻一紧,把他的腰扣紧了那么一点点。
也更贴近了一点点。
阮轻暮的后背抵着窗边,晚间的夜风清凉,轻轻拂过窗外的合欢树枝条,也掠过窗边两个少年的脸,吹动了他们的黑发。
明月如钩,和前世一样,无情又有情。迎面而来的风也和以前一样,缱绻无声。
阮轻暮的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迎着秦渊。
眼前的这个人,这一刻的眼神,也和前世的某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正在春天。
桃花烂漫,树下有酒,天边有月亮和星光。
那时候,他刚接到秦渊的一纸战书,不仅不以为意,还战意盎然。
叫随从在树下摆了小案几,买了清云居的桃花酿和同庆楼的精细糕点,上面用酒壶压了那封战书,就在那儿,等那位名满天下的少侠踏月而来。
好在这位秦少侠也算懂点风雅,来了以后,倒也没有立刻掀了桌子开打,而是平心静气地坐了下来,和他对酌了三杯,又再三询问了他可有辩解。
啊呸,谁要向他这种道貌岸然、浑身散发着迂腐正气的名门正派辩解!
打就打,战就战。他阮轻暮活了十几年,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早就被人传得面目全非,要是一一向人申诉辩解,还不活活累死?
再说了,他解释就有人信吗?
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烧杀抢掠的人,只恨不得有他们这样的魔宗中人把所有的锅都背着,他说什么,并没人真正关心,更没人愿意甄别。
当然了,这位沉默高洁的秦少侠看上去是愿意听他辩解的,只要他想。
可他偏生就是不想。
他那时傲气满满,恃强行凶也不是一次两次,满心只觉得,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人值得他放下身段,去好好解释一番。
他还记得,三杯佳酿下肚,他就一脚踢翻了案几,叫这位秦少侠赶紧亮剑。
那时候,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就有那么一瞬,像现在这样又锐利,又明亮。像是燃烧着火一样。
阮轻暮忽然觉得,又有哪里不一样。
眼前的秦渊眼神依旧那么亮,好像里面跳动着火焰,可又不是战意和热血,而是幽幽的,像是埋在了更深的寒潭下。
阮轻暮的呼吸也有点粗了,离得这么近,被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眸子盯着,有点慌,可是又有点莫名的不服气。
明明这位三好生同学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怎么好像自己的气势比上辈子弱!
正想胡乱说句什么来增强点气势,秦渊却忽然开口了。
“我没看见你的短信。”他轻声说,“我也从没想和你冷战。”
第64章 深夜疑云
“我没看见你的短信。”他轻声说; “我也从没想和你冷战。”
阮轻暮:“……”
“我是有点生气; 可是……也是因为太担心了。”秦渊看了一眼阮轻暮那明亮的眸子,又飞速地移开了视线; 好像说这些话已经用了很大力气一样。
“我怕你再被处分; 我怕你冲动做傻事。”他声音苦恼; “我一想到这个,就会很焦躁。”
阮轻暮静静地听着; 身体僵硬。
见鬼了……这不是他认识的秦渊。完全不一样。
秦渊轻轻叹了一声,极轻; 但是又很沉:“阮阮……为了他们那些人渣; 不值得。”
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好,这么发着亮; 叫他移不开眼; 叫他放不下。
在听到他做出那些事的时候; 他不仅没有一点点出气的爽快; 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一想到他说不定会因为一个失手的动作、一次热血上头,就让自己遇到更糟糕的事,他就寝食难安; 呼吸不过来。
好像晚上时断时续的那个梦里; 山洞里的情节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梦见的都是一些没头没尾的片段; 他总是在和那个锦衣少年争斗厮杀; 可是也总看不清他的脸。
伴随在梦里着的,是一种不明所以的锐痛和焦急,每每逼得他猝然醒来,现在竟然好像又要蔓延到现实中来。
阮轻暮动了动,慢慢伸手,反扣住秦渊搂在他腰上的手腕。
“那个——”他答非所问,眼神飘忽,“你叫我什么?”
秦渊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阮阮。”
阮阮,软软。
在心里这么叫了好久了,可是从来不敢叫出来。
“哦……”阮轻暮嘟囔了一声,认真地想了想,“不是软弱的软吧?”
秦渊看着他,一瞬间,他平时冷峻的脸像是初雪消融的早春,明朗又清新。
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啊,什么都能猜得出来。
“不是都一样吗?”他含糊地问。
“当然不一样!”阮轻暮恶狠狠瞪着他,“谁准你这么乱七八糟叫的,我一点也不软!”
秦渊没说话,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了阮轻暮的肩头,不好意思地低语着:“嗯,知道了……那就不叫。”
在心里叫就好了,阮阮真软。
“喂!”阮轻暮被他这样轻轻抱着,心越跳越慌,“你到底还要不要……”
秦渊移开下巴,目光幽幽看向他:“要什么?”
阮轻暮张了张嘴,紧张地咽了咽唾液:“要不要教我做题了!那道题我还不会呢。”
秦渊的手臂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收紧了,愤愤地。
“行,做题。”他雪白的牙齿好像狠狠地挫了挫。
这个阮阮一点也不软。他就是个石头做的,整个心眼都还没开窍!……
两个人强作镇定,终于坐在了长桌边。
时间转眼即逝,阮轻暮看了看手机,依依不舍地收拾着书包,叹了口气。
秦渊拿着他刚刷完的一套数学,凝神扫了一遍:“叹什么气?”
阮轻暮脸色丧丧的:“还是有不会的。”
这套数学卷子没大题,全是些日常的知识点,他半小时飞速做下来,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