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奈顺着老人的拐杖看去，稍微大一点的男孩正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在他身后，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瘦小男孩，乌黑的发遮住半脸，看不真切。
“爱不是妖怪！”大一点的男孩喊道。
琉奈：“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问他，不情愿地答道：“仙太郎……”
琉奈点头：“仙太郎。我是水野琉奈。”
仙太郎表情动容，后退了一步。
“她是阴阳师，会帮我们除掉爱。”
“不——”仙太郎下意识反驳。
琉奈抢先说道：“不过，也不一定是爱。得先让我看看。”
不顾周围人怀疑地窃窃私语，琉奈走上前，刚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孩子捂着脸抬头，红红的眼角，褐色的眸，带着恐惧。
还活着的，阎魔爱。
琉奈蹲下身子，放轻了声音：“介意我牵你的手么？”
他在众人的视线中瑟瑟发抖，因为怕被打，还是听话地将手放在面前姐姐伸出的掌心中。
男孩伸出的手有很多伤痕，瘦小得不可思议，琉奈握住他的手，他似乎是惊讶地收了一下，又收了力气。
琉奈抬眸，能感觉到男孩的紧张和怯懦。
她灵力在男孩身体流转，琉奈问道：“你叫爱，对么？”
男孩瑟缩一下，轻点头。乱糟糟的黑发翘起，琉奈眨眼，男孩额头还有血迹。
她趁着灵力还在探查，另一只手抽出纸巾，在他额头擦拭，男孩要后退，但手还在少女手里。
黏糊糊的血被她一点点擦干净，琉奈看清了他的脸，他躲闪的褐色眸，还不足十岁的爱，即使是男孩可爱得宛如女童。
爱能感受到她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轻轻地在他额头擦拭，那种被珍视的感觉，即使是陌生人，也让他想要哭泣。
只是手心笼住一只睡觉的蝴蝶，摊开手心它飞走了而已，但别人却认为是他复活了死去的蝴蝶，将他视为妖怪。
被打、被骂、被驱赶，只有表兄仙太郎还相信他。
现在那位能轻易判他死刑的阴阳师，正握着他的手，还在帮他擦拭血污。
爱看她，那位姐姐的蓝眸像是天空，男孩垂下眼帘。
琉奈的灵力在男孩经脉走了一遭，除了他过剩的灵力，其余没什么。
还不是现在么。
洁白的纸巾渐渐浸上血污，男孩看了一眼，似乎是觉得是他的错，琉奈听到他细小如蚊的声音：“对不起姐姐……”
“诶？”琉奈愣了愣，笑出声，“没什么啊。”
她松开他的手，爱手中的温度消失。
琉奈站起来，“他不是妖怪。”
爱讶异地抬头。
周围嘈杂声顿起。
“你胡说！我亲眼看到他复活蝴蝶的！你是个骗子！”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冒出一句。
人们像是惊醒，“对啊，万一她是个骗子呢。”
“她今天才来村子，就说他不是妖怪，一定是骗子！骗子滚出村子！”
“骗子滚出村子！”
说到底，他们也只信自己信的东西。
琉奈皱眉，感觉到阴阳师黑色的宽袖被拉扯，低头，爱缩在她腿边，仰头盯着她。
琉奈：“怎么了？”
他小声道：“谢谢。”
“不……我只是实话实说。”
确实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不过没办法，得先离开。
。
琉奈那次离开村子以后，就到后山生活，啃着水果躺在树枝上。
历史无法改变，她在现世看到了地狱少年，那么过去的他一定会成为地狱少年。
所以她要等，等让他成为地狱少年的罪魁祸首出现。
簌簌——
阳光洒下，琉奈躺在树枝上，听到声音低头，草坪上放着几个果子。
蓝色的眼抬起，男孩还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悄悄看她。
“你就不怕我真是个骗子？”
爱没发现她觉察到自己了，还在默默藏匿。
琉奈沉默一瞬，笑道：“爱，真是个好名字——所以不出来么，我已经发现你了哦。”
他身形一顿，慢吞吞地走出来，过于消瘦的小孩，穿着破烂的草鞋，褐色的眸正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琉奈坐起来，翻身下去，停在几个果子面前。
她低身拿起一个果子：“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他摇摇头，黑色的碎发跟着滑落。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你不也饿么？我还算是一个大人，不需要你小孩子养。”
琉奈拒绝道：“还是好好的喂饱自己吧。”
他没有接果子，只摇头，褐色眸小心地看她一眼，抿着唇，转头跑进草丛，消失不见。
琉奈举着果子：“……”
。
夜晚，她在树上睡觉，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寂静的树林，她突然开口：“不是说不要送了么。”
树下小心放果子的爱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手臂里的果子落了一地。
琉奈翻身一提，男孩就被提起来，手中过轻的体重让她皱眉。
“你在想什么？”她问他。
男孩胡乱扑腾，琉奈松开他，爱落到地上，慌乱地站起来要逃走，琉奈环手：“马上我就要离开了哦。”
男孩的背影停住，但下一秒又跑走。
琉奈眨眨眼。
她在他身上留了一个符咒，感受到地狱的气息就会提醒她。
琉奈叹口气，拿出书籍摊开。
她还有一件事，就是找到记录了寻找魂魄的阴阳术的书。
历史不会改变，但她可以只拿来翻一翻嘛。
琉奈翻著书，找到它对应时间的位置，暗暗记下。
空气纹波一荡，少女跟着地上掉落的果子一起消失。
风吹过，男孩小心翼翼地走回来，那个姐姐不见了踪影，但他看到地上的果子也不见了，微微勾起嘴角，开心地笑笑。
。
白天……
桃花村外围有妖怪作祟，只能请阴阳师除妖，但又没有钱，刚好一个人愿意无偿除妖。
村子里，阿婆担心道：“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能不能行啊……”
“不，不如说跟我儿子一样大。”
说话的女人儿子才十二岁。
“管他的，他愿意去就去，反正我们也不亏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
桃花村外围，空旷的黄土地，被妖怪所扰，村子的范围一缩再缩，这个黄土地都是庄稼被毁后留下的。
琉奈到时，一个小孩子——十二岁确实对她是小孩子了，正在对付蜘蛛妖，看起来还算厉害。
蜘蛛妖被他的阴阳术弄得遍体鳞伤，咬牙，地上蛛丝悄悄地靠近他。
蛛丝在他脚边炸起，男孩瞪大了眼，但手势没有慌乱，掐诀。
速度来不及了，他能战胜它，但必定会受一点伤。
就在蛛丝快要碰到他的一瞬间，另一道符咒帮他打倒蛛丝，随着火焰蛛丝瞬间融化，男孩拧眉，丝毫不慌地继续掐诀，给予了蜘蛛妖最后一击。
妖怪消弭在空中，他松了口气。
琉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过他这么小，实力就这么强，未来可观。
她走近，“你很强的嘛，以后一定……”
那男孩转过来，感激地笑笑：“谢谢姑娘解围，是为同僚，晴明感激不尽。”
哐——少女手中果子掉落的声音。
晴明疑惑，但没有开口问，他初出茅庐就遇到这样强大的阴阳师帮助，实在是幸运，他甚至现在都想要探讨一番。
“姑娘如果不介意晴明的年纪太过年幼，可否指导晴明一番。”
奇怪的是，那姑娘躲开他的视线，颤抖着手捡起果子。
“不、不了……我不配……”
晴明认真道：“姑娘切不可妄自菲薄，刚才的符咒利用了火焰，也没有烧到晴明，控制得当，是平安京的许多阴阳师都不能做到的。”
琉奈：问题是……那是你教我的啊……
第87章 第 87 章
“姑娘切不可妄自菲薄。”男孩明明不大，个子才到琉奈下巴，银色发丝一丝不苟地梳理好，束在身后，眼尾的红没有未来的艳，现在只是淡淡的，他还行了个礼，以示尊敬。
琉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听我说，我这些也是别人教的。所以……”
晴明认真反驳道：“谁都有老师，是人或者文字，但不是人人都能学好的。姑娘很厉害，而且刚才的阴阳术里面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琉奈撇开头挠脸。
嘛……确实是改了一点……完蛋，心开始飘了。
她呼出口气，转头：“抱歉，我还不够资格指导你，以后再说吧。”
“是么……也可。”晴明露出失落的神情，下一瞬又自然地笑道。
琉奈怎么看怎么怪，小时候的晴明的一举一动都初显成熟，但她还记得再大一点的晴明还会捉弄人来着……
不清楚晴明是遇见比他大的人才装作成熟的琉奈想了想，问道：“你是接受了村里人的委托来除妖的么？”
“是的，等会儿知会他们一声让大家放心就好。”
琉奈点点头，看着晴明稚嫩的精致正太脸，下意识说道：“好孩子……”
晴明：“嗯？”
“咳咳……”琉奈转身，黑色的羽织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她用阴阳术召唤水流，洗了果子，啃了一口，清脆的声音。
“喏……”
晴明原本直直的站姿，因为接个果子，慌张了一瞬，忙伸手接住。
还沾着水滴的红红的果子在手里，仿佛在诱．惑他咬一口。
晴明抬头，黑衣黑发的少女已经绕过他，一边吃果子，一边低头观察蜘蛛妖死去的痕迹。
晴明不自觉地微红耳朵：“抱歉，晴明还学艺不精，不能完全消除妖怪的痕迹……”
“不，很厉害的了。”琉奈手一挥，黑色羽织袖落下蓝色碎光，地上残余的妖气和妖怪半身都被净化。
晴明抿唇，银色发丝落下几缕，垂至耳边，他偷偷抬眼看她。
晴明出来历练，也知晓一个老师的点拨会比自己训练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当上拥有足以守护平安京的能力的阴阳师。
“晴明先去村子里告诉村民们妖怪被除了。”
琉奈低头没看他：“再会……”
等小晴明走了，琉奈才转头看他的背影，表面冷静，实际心虚得一批。
仿佛回到了晴明教学时，就算她失败了还笑眯眯，夸赞的话不要钱似的抛给她的日子。
她稳了稳，翻开书，又记了一遍册子所在的位置。
关上书，她走进森林。
森林零零碎碎的阳光斑点洒下，无数昆虫攀爬，稍不注意就能趴你肩上，琉奈施了个屏障，继续走路。
不确定具体方位，就不能使用阴阳术直接到那里。
忽然，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声，琉奈谨慎回头，手捏着符咒。
身后高高的草丛发出一阵响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声音渐渐近了。
琉奈眯眼……
就在琉奈准备抛出符咒的下一瞬，熟悉的银发带着草屑，不甚成熟显得稚嫩的脸有些许的红润。
晴明还喘着气，拨开草丛，撞见少女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瞪大了眼，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晴明还是想请教姑娘一些问题。”
琉奈：“……”她仿佛一个不务正业的一下课就极力躲避学生的问题的老师。
琉奈：“那、那就问吧……”
“姑娘还有事对吧？不必在意，继续走就是，晴明跟在后面。”
琉奈：“……”滴下冷汗。
这求学的态度。
琉奈没再说什么，低头赶路，身后的十二岁少年就真的如同说的那般不紧不慢地跟着。
“姑娘，你觉得符咒的画法它……”
“姑娘，晴明想问如果不知道具体详细的位置，是否可以通过认识的人或者物……”
“姑娘，关于天狗一类会飞的妖怪而言，它们……”
“姑娘——”
晴明只是趁她没什么事情，歇息的时候，或者走平路不那么累的时候开口问问题。
琉奈有些回答了，有些只是说了个大概。
毕竟也不好误人子弟。
停在一棵树下，琉奈望望上面的果子，回头，银发的男孩正看她，见她望过来微微一笑。
琉奈：“要不，你在下面接？”
“不了，还是晴明上去吧。”
“算了吧……”琉奈嘀咕，“别把孩子摔坏了。”
晴明维持微笑：“嗯？”
琉奈将宽袖用绸缎扎起来，踩着树凸起的纹路上去。
晴明忙拿着布接，担心道：“姑娘小心。”
他随手，放了符咒在树下围成一圈，以防她摔下去。
“放心吧，我比你大多了。”
晴明认真道：“冒失和多大年纪无关。”
琉奈：膝盖莫名中了一箭。
怎么回事，明明晴明都是小孩子的状态，怎么感觉像是面对大晴明一样。
琉奈手攀上树枝，身体转了一圈，站上去，枝头上的果子沉甸甸，都快把树枝压弯。
她伸手，树叶在脸上挠痒痒，琉奈撇开头，手抓住果子向下一扯，树枝弹了一下，果子被她稳稳地拿在手心。
“我要扔了——”
晴明想说用阴阳术可以接的，但他抬头，那位比他大的姑娘蓝色眼还盯着他，等他回话。
“好、好的！”
下意识答应了。
琉奈还没有万事都用阴阳术的意识，她瞄准了一下，轻轻一扔，晴明手一举，正正好接住。
“下一个……”
琉奈半蹲着，翻身跳到另一只树枝，手一摘。
晴明全神贯注地盯着，果子一下来就向前一步接住。
……
夜晚，点了火堆，琉奈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烤果子，晴明摊开符咒，上面有红色的符号。
晴明：“是暖咒……”
他掐诀，原本只是能发挥一段时间的暖咒，晴明心念一动。
也许可以弄一个永久取暖的东西。
他沉思一瞬，改了咒语。
琉奈用树枝插了三个果子放火上烤，察觉到什么，抬眼。
银发阴阳师自己创了个咒语，不知道召唤了什么，白光一闪。
“该死的阴阳师！吵我做什么啊！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熟悉的口吐芬芳……
晴明手足无措地拿着灯笼，上面一张大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全是骂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