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道玄没由来的想要发笑,便笑呵呵的调侃一句,“这可能也算得上是他们从前线退休后的安慰奖励吧……”
镇守苇名的武士大将,年龄并没有一个是低于四十岁的,最年轻的一员大将,似乎也快有四十五岁了。
再加上苇名被内府霸占这么久的时间,管理者一批又一批的换人,内府早就已经放心了,将其视为田园鱼米之乡。
而内府对于这些在年轻时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南征北战的武士大将们,那待遇还是挺不错的,知道你干不动了,便让你退休到后方偏远地区,享个清福。
然而内府可能万万都想不到,所谓的在偏远地区享清福,却招惹了一伙不该招惹的强敌!而这批武士大将们,到老也是没能清闲下去,宿命还是会战死沙场!
几人开始围着地图商讨起了对策,决定是否要实施这一个计划方针,假如要实施,又该由谁负责执行?谁又更为合适?谁又能够做到百分百的没有任何遗漏?
苇名一心早已有了目标,他想执行这个策略,既要拿下这批粮草,也能够做到不打草惊蛇,继续拖延发育的时间。
但真的是有些太过于困难了。
所以他想听听大家都怎么说。
理所应当的,有讨论,便有异议,有争论,也会有不同的建议。
志村善友主张慎重行事,不想有过多伤亡,然而自古以来,慈不掌兵,将帅无情,山内典膳则是跟他的脾气相悖,他主张由自己带领一队人马,不用考虑那么多,直接埋伏在特定地点,出其不意的杀出去,而后将对方打个措手不及!
对方的行事风格很合鬼庭雅孝的胃口,很好,这很鬼庭!
但是这样一来,伤亡就太惨烈了。
苇名一心立即出言拒绝了他,又下意识忽略了身为莽夫的雅孝。
不打不相识,大家现在也都是熟人了,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秉性如何,战场厮杀,对方的确很勇猛,但是在执行巧妙的计策时,还是选择其他人更好一些。
道玄跟雅次也依次给出了见解,但苇名一心却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丢丢。
最后大家都没辙了,就一同看向了沉默寡言的雅昭,一心面带笑容,语气温和的询问,“雅昭,你怎么看?”
??
雅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大人,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不好意思,他有点打瞌睡了。
雅昭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提神醒脑,似乎也是没想过对方会问到自己身上,因为道玄跟二哥雅次的建议,已经是无比贴合他自己心中所想的了。
趋于委蛇,使用毒药,而后袭杀!
苇名一心想要的那种既能不费一兵一卒收下粮草,又能瞒天过海不打草惊蛇,这种看上去属于完美的事情,他真的是办不到,因为没有人会那么傻,对方肯定是要面见武士大将,才会甘愿交出粮草的。
而一旦被揭穿,那就只能血战了!
不过哪怕是最后胜利了,内府等不到人员的往返,肯定也会瞬间开始警惕起来,而真正的战斗,也就开始打响了!!
“我同意道玄跟二哥所言。”
雅昭打了个哈哈,准备糊弄过去。
“难道就没有万全之策?”
苇名一心略有不甘。
“有!”雅昭想了想,回答。
“什么计策?”
一心连忙问了一句。
“大人现在就提上你的野太刀游龙,过五关斩六将,跑到内府副帅田村右正的身前,把他的脑袋给砍了,再快马加鞭,前往内府的总部,斩了德川家康的狗头,一统战国,这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雅昭一本正经的看着他。
“……你在跟我开玩笑。”
苇名一心脸色一黑。
“是大人先跟我们开玩笑的。”
雅昭摇了摇头,平静道:“既然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准备,就不必再抱有不实际的幻想了,双方交战,总有一方会受伤,我们如果想要继续走下去,便只有顺势而为,尽量减少伤亡,想要有所收获,还没有任何的损耗,根本就不可能!”
道玄几人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一心似乎是过于爱惜羽毛了。
优待下属,心系下属,这是一个优点,但同样也是一个缺点。
上位终究是上位,下属终究是下属。
在这一点上,雅昭就拎的很清楚,因为不论他再怎么亲近手下,始终会保持一段距离,也会维持自己身为上位的威严!
恩威并济,才是一个合格的主公。
在苇名一心没有将毛病改正过来之前,身为合作伙伴,雅昭有必要点醒他。
“大人,我再送你一句话吧。”
看着一心沉默的样子,雅昭又开口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认真道:“一寸山河,一寸血!错付的仁慈只是无妄之灾,王位终究是建立在冢中枯骨之上。”
“而古往今来的那些个战国枭雄们,也都信奉着一个信念,那便是……”
“欲成大事者,至亲皆可杀!”
第四十一章 这算是报应么?
苇名众高层初次的商讨与洽谈,在各持己见中,不欢而散了。
这是一个需要磨合跟适应的过程,并不存在那种大家一上来就团结一致,拥有同一个目标努力奋斗,然后各自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之内爆种,齐齐推翻内府。
那只一个幻想,这才是真实。
“雅昭,你方才的言语太过火了,身为下属,却对一心大人如此谏言,幸好一心大人跟其他的上位不一样,否则你这番行事风格,迟早是要受到惩罚的。”
出了宅院,大哥鬼庭雅孝还在批评着三弟雅昭,认为他已经有些逾越了,违背了家臣应该有的行事风范。
“我们本来就只是草寇出身,跟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怎么能比?”
雅昭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也不觉得一心大人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我们都错看了他,还不如尽早解散,找份好差事。”
“我也同意雅昭的话,不过一心大人也只是想要避免过多的伤亡罢了,因为我们的人手的确是有些不足应对将来要发生的事,在这件事情上,谁都没有对错,只是条件不允许,影响了各自的发挥。”
雅次总结出了一番中肯的话。
“好了,不愉快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一心大人有自己的想法,安心等待下一次会议的召开吧。”
鬼庭雅孝明显不想再去讨论这种话题了,他对于这种软磨硬泡的计谋之类的,着实不感兴趣,男人就应该真刀真枪的干!
回头看着略有拘束的苇名众二人组,雅孝豪爽的一笑,自来熟的搭着两人的肩头,“典膳,善友,你们二人初次来到我们鬼庭山寨,对这里环境也都不是那么熟悉,昨日夜里马不停蹄的赶来,也真是辛苦了,这样吧,我先带你们领略一下咱们寨子里的风景跟产业,之后彼此之间再小酌几杯,切磋一下武艺,如何?”
虽然他们政见不同,但是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自己人,而且提出来的意见,也都是为了苇名众好,并没有什么私心,所以也没有影响到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且鬼庭雅孝还是挺欣赏山内典膳的,因为对方跟他的风格一样,很莽!
“那就打扰了。”
山内典膳与志村善友点了点头。
“喝酒什么的,我就不去了。”
雅昭对这种酒场并不感兴趣,看着在场的几人,“还是一个人练剑比较适合我。”
很多时候,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说完,转身准备离去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认真道:“喝酒归喝酒,鸡蛋随便吃,别再宰我的鸡了,留点火种,放过它们吧!”
说完,便在几人惊愕的神色中,潇洒的转身,只留给众人一道背影。
“呵呵呵……看来今天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自己了。”
鬼庭雅孝干笑一声,暗自嘀咕着对方怎么知道他打算宰一只野山鸡下酒?
没理由啊?那么多鸡崽子,对方平日里难不成还专门去一一细数么?
事实证明,雅昭的确是经常去喂鸡,他每喂一次,发现鸡的数量就少一只……
除了雅孝这个偷鸡贼,没别人了!
偏偏对方又是老大哥,他又说不动。
“二位,吾弟雅昭的脾气在外人初次来看,虽然不太好与之相处,但其实他只是外冷内热罢了,时间长了你们便会发现他的优点,而且他的剑术天赋可是连一心大人都无比称赞的呢。”
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雅次笑呵呵的解释了一下,“听说两位也是深得一心大人的器重与教导,无心流的剑术也已经登堂入室,酒后咱们倒是可以切磋一二。”
“那自然是极好的。”
山内典膳二人又笑了笑,没有拒绝。
男人嘛,快乐就是那么简单又纯粹。
四个大老粗,说说笑笑的离去了。
议事屋子里,一心盘坐在榻榻米上,心情有些忧愁跟郁闷,还好旁侧还有道玄在不停的安慰他。
“他们就这么走了?”
苇名一心听到外面的声音消失,整个人的心情又有些阴郁了。
你们这些做手下的怎么回事?把主公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跑去喝酒了?
刚才还吵来吵去,争得面红脖子粗,他拦都有些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解散了这一次会议,结果可倒好,这几个家伙一听散会,立马就起身开溜了,出了门一个笑得比一个开心,跟没事人似的。
而且还有心情去喝酒!?
演他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在演他?
苇名一心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道玄也有些哑口无言,只能笑呵呵的说道:“政策上谁也不肯后退一步,私下里关系一个比一个好,按理来说,这种事情似乎的确是有那么一点不应该……”
紧接着语气立马一转,“但是你不觉得这样才是咱们苇名众应该有的独特氛围么?大家都在绞尽脑汁的为大业付出,适可而止,也发展不成仇人的地步,这种为人处世的风范,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换句话说,这才是一个上位者所希望看到却又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事成前,有利而无一害。
事成后,有害而无一利。
当然,所谓的有害而无一利,也仅仅只是对某些王朝建立后的霸权主义的主公来说,比如大明的明太祖。
而对于苇名一心来讲,所谓的世袭制王朝,未来的接班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子孙后代,根本就无所谓,只要是苇名人,能者居之,也自然就不存在什么害处了。
苇名一心越想越气,最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走!”
“去哪里……”
道玄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喝酒!”
苇名一心面不改色,“有什么事情能够大的过喝酒?大家敞开心扉,边喝边聊!这几个混蛋家伙一声不吭的就把我自己丢在这里,成何体统?”
随后,在道玄无语的神色中,他风风火火的出了宅院,朝着鬼庭雅孝几人的酒场赶赴而去,“这还真是……”
道玄叹息一声,“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家臣呢。”
那他怎么办?
道玄挠了挠头,算了,还是去找雅昭吧,他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挺寂寞的。
……
“所以,你就来了?”
雅昭手中握着打刀,看着坐在小凳子上,单手托腮盯着他练剑的道玄。
又是一阵头皮发麻,“你不是要去找材料制作义手么?”
“这种事情只需要交给手下去办就可以了啊。”
道玄很认真的看着他,拿出一沓单薄的纸张,“有关于养生这方面的事情,回去后我仔细的整理了一下,发现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你,不多,一共三百余条。”
“……”
多多多……多少?
三百个问题,不多?
雅昭呼吸一窒,这算是报应么?
第四十二章 领命出征
乌云盖日,天色刚刚蒙蒙亮。
苇名山脉,山间小路上。
路边的杂草上布满了晨曦露水,腿脚从上面趟过,留下了草屑与潮湿,松软的石子泥土,一步一个脚印,布满泥泞。
一伙身着精致胴丸的身影,身披蓑衣,头戴阵笠,腰间挎着长刀,面色冷厉的行走在道路上,警惕的看着四周。
这几人在前方带路,身后则是紧跟着一批推车的劳工,头上扎着毛巾,皮肤黝黑,身强体壮,时不时的喘着粗气。
因为这里的道路着实不太好走!
车上的物资蒙着一层白布,抵御着霜寒之气的侵蚀,车轨轮子上的把手处,插着一个黑色的小旗帜,绘画着活灵活现的二叶葵图案,随风飘摇。
运输粮草的马车两侧,也有武士随行,最后则是跟着骑着马匹的一员将领。
这名将领身着精良的具足,头戴锹形前立星兜,腰间挎着一柄修长的野太刀,一双狭长的眸子注视着四周,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即刻抽刀斩杀来人!
将领名为山泽百川,是内府派遣而来镇守苇名城的武士大将广濑汕尾的副将。
这伙人马一共四十余人,除去属于苇名村民的劳工以外,其余的内府武士,包括副将,皆是奉了副帅田村右正之令,护送粮草送达前线的正丰寺庙,与征讨苇名山贼的武士大将,内次左侍二郎交接。
只有签了公文书,他才会将这批粮草给予对方,其他的,说什么也没用。
而且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次运输粮草的任务,也都是他奉命护送的,而且中途也没发生什么异常,因为大多数的山贼众,都被剿灭了。
“左侍大人还真是为我们开辟出了一条轻松平和的山路啊。”
山泽百川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双腿夹紧了马腹,驾驭着来到了前方,下令道:“立即加快进军的速度,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正丰寺庙,绝对不要让左侍大人他们等的着急了!”
“是!山泽大人!”
麾下的武士立即打起精神来,回头看着那些推车的劳工,呵斥道:“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务必赶到正丰寺庙!”
“明白了,武士大人……”
苇名民众的劳工面色一苦,咬了咬牙,却也不得不加大了推车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