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不白。我爸估计那会儿觉得我犯青春期病,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白了我一眼,该干嘛干嘛去了。我家里,特别是我妈,打死不愿意让我当警察,说我随便学个什么专业都好,想出国留学也行,将来去个银行啊,政府机关啊,央企什么的,说实话家里都能给安排。但我就是要当警察,方块儿还等我给他报仇雪恨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年我见着这小子了。那年他爹生意失败被债主追债,一家人跑澳大利亚躲债去了。我勒个大叉,我差点儿把他打死然后推到江里哈哈哈哈。
凌远跟着他笑,边说边往冰箱走,没有你同学这事儿,你也还是会选择做警察,熏然,那只是一个借口。李熏然笑而不语,又喝下一大口红酒,他喝不出好坏,只要不上头,就是好酒。
凌远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握着水果刀,对着垃圾桶削苹果。薄薄的果皮几乎可以透光,果肉保持着圆圆的弧度,没有那些难看的棱角,啧,这刀工。
李熏然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他又感觉到胃里发空,一抽一抽的震颤提醒他,他很紧张。
知道我为什么常年吃苹果吗?
李熏然知道这不是疑问句。
因为我八岁那年,我妈病得很厉害,厉害到,她认不出我是谁。
我天天混在病房里,没法正常上学,外婆顾不上管我。隔壁病房的一个阿姨哄她儿子吃水果,说每天一个苹果让你远离医生【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这话给我听见了。我竟然当真了。
估计我外婆没闲钱买苹果,不知道,反正我不敢问。然后,我就去隔壁病房,偷那阿姨的苹果袋子,想给我妈吃。被发现了。哈。阿姨揪着我脖领子,找我外婆理论,那嗓门大的,震的我耳朵疼。结果遇上了凌教授。
后来,他收养了我。
我在美国硕博连读的时候,舍友说我,你别老吃苹果了,小心拿不到博士学位。哈,不过我还是拿到学位了,所以,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不管是医生,还是博士。
……
李熏然发现自己是笨拙的,他似乎该说点什么,也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
手机铃一通乱响,让两个人都踹了一口气。李熏然听见他爹在老妈的话筒后头,怒呵“第一天上班就不是他了是吧,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母亲柔声细语,然然,是不是在路上了,什么时候到家啊。
李熏然挂了电话两手一摊,指指身上的衣服,我还得换回来。警服我改天来拿。
房子小,空间不大,三两步就送到了门口。凌远说路上小心。
李熏然没回头,回头他就说不出来了,那么烂俗,那么假,遭人鄙视,的一句话。
“我会对你好的。”
第十三章
那个晚上,凌远失眠了,因为有个男人跟他说,会对他好的。翻译一下,大概就是我会对你负责之类的。他想了半宿愣是没想明白,除了字面上的,这话还有什么其他意思。一声叹息从心的底部慢慢涌起,升腾到脑子里变成一个激灵。对着浴室镜子,凌远仔细打量自己,好像整体看下来,胳膊显得略细。如果,哪一天,拥抱的时候,自己的双臂会箍上对方的肩膀,而对方的胳膊会环上自己的腰。准确的说,是他必须先用胳膊固定住对方的肩膀,才有可能形成他想要的那种拥抱的姿势,而不是反过来。所以,肱二和肱三是重点,腹外斜肌打配合。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对你好,我会对你好。离闹钟响只剩下三个多小时,出于对上午手术患者的负责,他告诉自己必须睡一会儿。
手机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卖力地响,一长串的叮叮咚咚也没人理。最后还得派短信上阵。
凌远打好菜和主食,找了个空位把盘子撂下,再去盛汤。回来发现座位上多个人。他倒是有几天没见着韦天舒了。
“你最近忙什么呢?”三牛同志边啃玉米边聊天。食堂最近副食搞得不错,玉米、紫薯、花生,有一天还煮了菱角。
“刚下了台手术。”
三牛白了他一眼,这还真是回答“最近”在忙什么。
“少白怎么样?”
“挺好的,吃啊睡啊都没问题,就是脾气有点躁。我妈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着吃,这都胖了好几斤了。今儿她轮休,没上班。”
凌远有点儿犹豫,要不要问问韦天舒,他觉得问李睿应该更合适,这山货不一定知道。要不问李睿?还是算了。
“三牛,你看过变形金刚吗?”
“没看,我媳妇嫌那片子太闹腾。哟,凌大主任还知道变形金刚呐,我以为你抵制一切庸俗娱乐呢。快下档了好像。”
“我记得那不是个动画片吗。”
“改编成电影了啊。据说里头女演员特别辣。”韦天舒两手在胸前比划。果然还是追问了一句。
“怎么?有约会?想约人家姑娘看变形金刚?行啊大尾巴狼,终于有点儿动作了。”
凌远抢下韦天舒盘子里最后一块紫薯,没再搭理他,而是认真想了想看一场比较闹腾的晚场电影穿什么比较合适。哟,这紫薯还挺甜,金主任管食堂的水平看来又有所提升。
***
李熏然点了超大桶爆米花的双人套餐,凌远说我不吃这个,你点个中份的就行。熏然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还是要最大桶那种。
片子快下映了,又不是周末,晚上十点这场人不多。晚场便宜,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情侣。排的是个小放映厅,两侧靠墙的位置都只有两个单座,中间一排大概十一二个座位。李熏然在网上选座时琢磨了半天,最后没要那种两人座的,怕凌远尴尬,挑了个后排的中间位置。
各种打新片的广告放了好几分钟,还不见小金龙。虽然正片还没开始,但也不能吵到别人欣赏片花。李熏然把脑袋凑到凌远耳朵边,小声儿跟他说,“下个月演哈利波特,到时候来看吧。”爆米花的奶油香太浓郁,怎么闻都难逃一股子香精味儿。凌远说,“我看李安那新片也不错。”李熏然愣了一下,从嗓子眼儿里憋着咯咯地乐,结果被爆开的玉米皮卡了一下,开始咳嗽。凌远不知道他笑什么,只看他咳嗽止不住似得,又不好拍他后背,只好把自己的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喝。
“我可乐呢?”
“还是喝点水吧。”
“哦。”
女主也就一般吧,反正凌远没看出来有多特别。最大的感觉是耳朵有点不舒服,
被音响震的。卡司一出,大家开始离场。李熏然的爆米花还剩个底儿没吃完,他说咱听完歌再走,林肯公园的。凌远抱着那最大号的纸桶,看小孩儿眼睛不错珠儿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演员表,手娴熟地伸过来,往桶的深处掏,大腿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
电影时间太长,所以凌远最后也没拦住那瓶可乐。出口处把门送客的小哥,盯着这俩人跟河边散步似的慢慢悠悠从高处走下来,手里还拎着爆米花的空桶,桶里揣着饮料瓶子,心想,这是刚开始约会吧,小样儿。
熏然开车送凌远到小区门口,大十二点多的,好像不适宜再邀请别人上楼喝点什么了,况且小孩儿的手机在路上就响了好几回了。
“说好了啊,下个月哈利波特,下下个月,色戒。盒盒盒盒”丢下这么一句,开车走了。
凌远回家上网搜了一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笑。
小崽子,思想还挺复杂。
***
李熏然忙着搜肠刮肚地回想所谓“七八岁讨人嫌”是个什么状态,然后努力在他爹妈眼皮子底下冲击狗嫌人不爱的境界。每天不耗到十一二点不着家,进门就跟个老鼠精似的,一路呲哩吧啦,非得把他妈养的大金毛闹起来不可。李局长都不敢在屋里抽烟,李熏然的卧室床底下竟然被李妈妈扫出了烟屁股。为了利用好家离自己上班的警队有些远的这个重点,李熏然每天早晨都磨叽到最后一刻才起,然后装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开上那辆老帕萨特往单位赶。车头保险杠被他自己拿块砖头拍瘪了,非要在一个周六早晨开车带他妈买菜,装作不想让李妈妈发现的样子,拙劣而卖力的表演
我工作忙啊,每天睡不够啊,家离单位太远了啊,妈啊,我想搬咱家潼江北路上那套房子住。
几场拉锯战过后,还是李熏然赢了。李局长跟自己媳妇说,让这崽子滚,你锁不住他,有老高替我看着他呢,出不了圈。
如愿地搬到了离凌远家只有两公里不到的地方。这个距离,兼顾了美和目前俩人关系状态下的个人空间需求。这让警察同志感到愉悦和一点点兴奋。所以母上大人要截留一套钥匙,保留随时探望而实际是突击检查的权利,也就当作争取胜利果实所付出的必要代价而被他欣然接受了。
不过,谁的生活又能一帆风顺呢。第一个月工资领到手,李熏然有点儿懵圈。这也太少了。他把银行卡退出来,又塞回去,确定自己输的密码没错,还是那个数儿。妈的妈,我的姥姥,这能活的下去啊。他假想了一下自己如果需要交房租,会是个什么叼样子,比世界末日还可怕。
不管,先请客再说。他一身便装回到潼江路派出所,请哥们儿们吃饭,算是庆祝自己入职。菜随便点,酒敞开喝啊!结果一顿饭K掉小半个月工资。席间,小郭偷偷问他,你那隔壁医院姐姐追的怎么样了?李熏然比划个OK,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心虚,这和实际情况区别不大了。简瑶好歹混了顿必胜客,到李睿这,干脆直接提议重温开封菜了。李睿说你没事儿吧,我都多少年不吃快餐了,正练肌肉呢,别害我啊。最后拉上凌远,李睿掏腰包吃了顿致真,李熏然赶紧借机吃点好的,因为他快没钱吃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收到凌远的短信。
#我最近不太忙,晚上有空的话都在家做饭,你没事就过来吃饭吧,不要一个人瞎凑合#
凌远也没想到,这个邀请发出后,十多天才又见着李熏然。
***
刑警队忙起来像台抽疯的马达,闲下来像本没人翻放着专门落灰的书。高刚扔给小徒弟二尺来高的案卷材料,先给我看明白再说。
除了看材料,老高还让李熏然开车拉着他去了不少
地方。城郊的农贸批发市场,建材城,河西未改造老区里的城中村,洗头房一条街,他们还转遍了外环线的每一所小学,包括那些民工小学。李熏然才发现潼市原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挺佩服老高的,跟谁都能搭咕上两句,那些是不是传说中的线人啊,他琢磨。最神的是,师傅指的那些走街串巷的小道儿,地图上压根找不着,但串游下来,能省不少车程或者脚力。这座城,不仅仅是钢筋水泥和反光玻璃堆砌出来的光鲜,不光有西装革履和黑色短裙配高跟鞋。
如果,第一次实战,没有腐烂了一半的尸体,那职业生涯就很完美了。
李熏然差点儿把胆汁儿吐出来,小脸煞白。老高递给他一个一次性口罩,用眼神数落他,出现场让你随身带着口罩,忘了吧。
一个成年男子,死亡时间在一个月左右,被人埋在一个临时的建筑垃圾场的外围,被流浪狗扒拉出半条胳膊。尸检报告摆在面前时,李熏然克制住不去想法医工作的过程。
没有任何身份信息,面部复原情况不理想,怀疑死者的脸被人刻意破坏过。老高反复看那份尸检报告里的照片,然后扔给李熏然,说说,看出点什么没。
李熏然忍着恶心,看那些高清的局部图。
没有头绪。
高刚歪着脑袋边抽烟边看自个儿徒弟。熏然憋了两根烟的功夫,说,“皮肤上好像有针眼,死者生前可能吸毒。”
“联系缉毒大队,看有没有死者身份信息方面的线索。再查同一时段的失踪人口,逐个联系家属,看能否扫出其中吸毒的人。今天先到这儿吧,熬好几天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你住哪,我捎你一段?”高刚没表扬他,放回家休息就是最大的表扬,他自己也特么困了,岁数大了,得悠着点。
***
警察同志看上去有些疲倦,反复的出汗让他原本蓬蓬的头发都软趴下去,黑色T上深深浅浅几个盐圈子,画地图似的。只有眼睛还亮晶晶的,不过吃饱后开始眯缝。俩人对坐在餐桌的两侧,都吃完了,都不动弹,四条长腿交错在桌子下头,任谁稍微一动都能蹭上对方。熏然掏出烟盒,甩给凌远一根。烟雾对着散,在头顶上纠缠,很快融合成一团。李熏然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里,动手收拾碗筷。凌远让他歇着,他说我消化消化食儿,做饭不洗碗,洗碗不做饭,这是规矩。
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做家务做的跟打仗似的,叮咣五四,声音都特有节奏感。凌远站一边瞧着,也不吱声,看差不多了,从刀架上抽了一柄长条刀,准备切西瓜。
“我喜欢用勺吃。”
“哦。要不,要不你先去冲个澡?”
李熏然把最后刷的炒锅冲完水,一把墩在灶台上,赶紧抬起胳膊闻自己的胳肢窝。
凌远指指他头发,抿着嘴笑。
凌医生忘了听谁说过,汗毛重的人身体好。这倒是一个挺让人有好感的说法,虽然没有半点儿科学依据。李熏然懒得跟浴室里吹头发,带着潮气儿溜达出来,一点儿不介意让别人欣赏他肚子上一圈浓密的体毛。
半拉西瓜给他在茶几上放好了。灰色的半袖家居服,格子睡裤,换了衣服的凌远倚着门框站着,消食,好像,没打算跟他聊天。
择日不如撞日。老祖宗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光着膀子的李熏然,踱着四方步,稳稳地路过自己的西瓜,没停下。
这个拥抱,有点儿潮乎乎。
凌远庆幸自己当时是倚着门框待着的,所以李熏然抱上他的时候,双手自然而然的就环着自己的腰去了。
“凌远,你不习惯和别人肢体上太亲近,我知道。我们,我们从拥抱
开始,好不好?”
没人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