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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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人-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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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是机会来了,也有人视此为飞来的烫手山芋,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一医院设备科的科长已经五十七了,天天守着报纸杂志等着平稳退休,忽然要搞这么有激情的项目,老头儿想托派出所熟人把户口改了算了,早点拿退休金。

    大同同志又开始嘬牙花子。

    当领导的就是要善于分解压力。市里继续统筹集采的,由设备科统管,市里不统筹的,分内外妇儿,直接下放给各大科室,分别制定采购方案和计划,上报院办批准后执行。

    韦天舒听到这消息后专程跑凌远办公室哈哈一通,说你小子是不是天生劳碌命啊,怎么你刚兼上大外科副主任,就摊上这么一出。凌远抄起桌上的座机就播号,张嘴就来,马主任,你们科韦大夫是不是工作太清闲了,您多给他布置点儿活。三牛哥龇牙咧嘴,指着大尾巴狼你你你你你,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呢。人都走出门去了,又闪回半个身子,说,小样儿,内线什么时候改的三位号,我怎么不知道。

    窗外,不周风至,阔叶还在湿润的寒气中坚持泛着绿意,却挡不住萧瑟。凌远握了握手边的保温杯,小狮子朝他笑。他打印了一份大外科集中采购实施方案,给冯主任打电话约汇报时间,老冯说你二十分钟后过来我办公室吧。

    凌远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本子,深蓝色的防水布面外封,沉甸甸的厚实感。他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其实不明白,一个记事本为什么要那么贵。

    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处,剩余的纸张不过三分之一了,钢笔沙沙作响。

    #11月28日 阴,今天早晨又堵车,差点迟到,看来最近真不能走你单位门口那条路了,不知道为什么又挖开再修。你不爱吃酸的,所以醋溜肉片儿我就不练了,熘白蘑比较简单,我直接烩三鲜了。不过还没查明白到底三鲜是哪三鲜,好几个版本,我准备按淮扬菜的做法来,你回来尝尝看,不好就再改。家里客卫的抽水马桶有点问题,我一直都没注意,从来也没

    用过,那天爸过来用了一下才发现,周六找人过来修。还有,抱歉啊,你的睡衣被我穿坏了,咯吱窝那开了个大口子,我也不会用针线,咱家也没有,这总不好麻烦别人,周末我拿回家,请阿姨帮你补上。我觉得怯大鼓,岳云鹏和于老师搭的那段,比郭老师自己和于老师说的那段更好,可能徒弟的河南话更地道吧。先去开会了,回来再说。#



    第二十四章

    

坐在中间的那位乘客实在是快憋不住了,只得第三次推了推靠过道的李熏然。自打坐下系好安全带,他的姿势就没变过,额头抵着前排座椅,眼睛闭着。旁边人以为他一直睡着。其实没有,他每一秒钟都是醒着的,比在地面上呆着的时候,更清醒。

    他终于感觉到了有人在他耳畔不远处说话,“劳驾劳驾”,有人用手推他的胳膊。眼皮干涩,睁开的时候略微有些挣扎,他连忙起身,说不好意思。抬手看了看表,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在李熏然的全部记忆和感知里,母亲的形象都是温柔的,对父亲是永远和顺的,她的要求总是那么简单的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时间久了,所谓的要求就变成了她与永远忙碌的丈夫之间交流的一个符号,一种象征,言语愈发贫乏,感情沉淀在岁月里,无声有息,就像大多数夫妻一样。母亲把几乎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儿子身上,全部的力量都用来爱他。李熏然要去当警察,还是刑警,母亲头一个坚决反对,这事在家不许提,一提就掉眼泪,刑警的危险和辛苦,她眼瞅着一个人淌过去,现在又要让她看着另一个也踏进这条汹涌的河。像要把她的心从胸腔里揪出来扔到油锅里煎。可还是她,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李熏然说,他要当警察,这是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热爱。换成一句话,这是她儿子想要的。似乎,真的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好想了。

    母亲同意他离开潼市。李熏然并不觉得父亲的冷脸可怕,反而母亲沉着地帮他收拾行李,冷静地叮嘱他一应的生活细节,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他胆怯。

    他无法不将母亲的突然生病归咎于自己。虽然李睿在电话里反复解释,放几个支架只是小手术。

    飞机开始下降,意味着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要回到潼市的土地上了。属于这座城的春天,是隐匿于喧嚣中的恬淡,桐花开得茂盛,却不给人浓郁的感觉。清明风,追着一场连绵数日的雨,轻轻吹起来。

    李睿和简瑶站在接机的人群中被他一眼找出来,他又加快了步子,招呼打得都潦草,说赶紧直接去医院。

    李妈妈一定要等儿子回来才进手术室。

    “支架真的是小手术,你不用那么紧张,现在的技术非常成熟。叔找了市里最好的心外科主任。实话告诉你吧,婶婶就是太想你了,所以要先看看儿子,手术本身没什么风险。”李睿盯着路开车,余光瞥见李熏然一直侧头望着窗外高架边上不断向后的楼宇。干燥让本就黑了许多的皮肤透出沧桑感,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眼角竟然有了褶皱的纹线。李睿想,当妈的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

    他朝堂哥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嗯的声音淡得听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吱没吱声。

    简瑶坐在后排忍着沉默了片刻,终于开腔,“熏然,你倒是说句话呀,这大半天了,去个高原把你晒成哑巴了?”他被喷得一愣,随即扭过头去看发小儿,她心里起急,他当然明白。有些东西到底还是没变,他笑了,“瑶瑶,你的防晒霜不好用,我还是晒黑了。”

    气氛终于像点样儿了。

    李睿扑哧笑出了声,“这下看出来了吧,还是南方养人,你这,一年多才,回来看着跟我岁数差不多了啊。”简瑶跟着哈哈,笑够了黑猫警长的梗,补了一句真心话,“不过,晒黑了更帅了,很man哦,型男哎。”简瑶努力想逗他,“少数民族妹纸对你热情哇?老实交代,泸沽湖去了没有,哈哈。”李睿说,我一直想去泸沽湖啊,不过听说好多走婚的都是骗游客的,都是假的,设计好的,为骗钱,那些女孩根本都是临省过来的汉族人。

    突如其来的热闹炸开在车厢里。可熏然没再搭腔,李睿扫了眼窗外的位置,心下明白缘由,回头和瑶瑶会个意,俩人顺势保

    持安静。

    ***

    母亲用染发膏精心隐匿的丝丝缕缕还是一下子击中了李熏然。他笑得有些用力,可他妈攥着他的手,更用力。她难得强硬,对着丈夫说,你们先出去待会儿,我要跟然然说几句话。李永泽点点头,和儿子对视一眼,转身走出病房。李熏然的眼光,一直很平静,李永泽在那里头看不到情绪。

    终于把孩子揽入怀里,泪水流的无声响。

    “然然……然然……,妈妈不要你这样,我的儿子,宝贝,你都忘了怎么笑了,你都不会笑了,你知道不知道。妈妈不要你这个样子。妈妈要心疼死了……”

    李熏然窝在母亲怀抱里使劲蹭了蹭,眉梢眼角只剩下水痕,他没抬起头,语气撒娇,“妈,我挺好的,真的。昆明可好了,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玩。明年早春,我们去翠湖喂红嘴鸥,你上次在新闻里看到不是说想去吗,还有,滇池现在治理得可好了,特别漂亮。米线可好吃了,碗有那么大……”

    “你别说了,不许再说了……”妈妈握着拳头捶他的后背,她找不到更好的发泄方式,熏然沉默,头也不动,像小时候在妈怀里睡着了那般。又拥了片刻,李妈妈托起他的头,对望了两秒,眼泪又唰唰的滑落,熏然伸手摩挲妈妈的脸,未来得及退去的干燥配着枪茧,那触感让他妈又是一阵心酸。

    她沉沉心,“熏然,别跟你爸犟了,回家吧,咹?好不好?”

    “妈,先手术吧,孙主任已经赶过来了,我听睿哥说,他下午在,在他们院里,还排了一台手术。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聊。”

    “你还是放不下他,是么?然然,是不是?你告诉妈妈。”

    他……

    “妈,我从来没说过我要放下他。”李熏然眼里还是只有平静。他母亲完全明白,从一开始,就没有余地。

    “那就回来,回家!不要管你爸爸,不要管别人,你先管管你自己。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你自己知不知道?咹?我要我以前那个儿子,我要我那个会笑的儿子。熏然啊,妈妈不求别的,妈妈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开开心心的,其他的妈妈都不要了,都不要了……”

    李熏然把母亲拥入怀里,“妈,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可在一起需要条件。对他来说,也一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妈。”

    ……

    “熏然,妈叫你回来只想让你知道,只要你好,妈怎么着都行。去给妈?把毛巾擦个脸,不要耽误人家孙主任的时间了。”

    “妈~~”

    “妈没事,放心吧,快去。”

    李熏然抹了一把脸,周身终于感觉到了江风里酝着的潮湿气息,那般熟悉。

    ***

    凌远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正好撞见孙川铭。老孙点头跟他打招呼,喊他凌主任。

    “出去办事回来了?”凌远搭了个话。上午找心外科的人会诊,护士说孙老师没在院里,说是出去办事了,黄老师替他过来。

    “嗨,去了趟华山,这领导家属啊,就是金贵,就一支架手术,前几天给做完了吧,今儿又让我去再给看一眼,然后才能出院,你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凌远笑笑,“能请动你也是不容易,直接来咱们院不就得了,还弄这么折腾。”

    “谁说不是啊,”孙川铭腔调里带着抱怨,“李睿也是,直接给安排不就结了,这跑一趟,半天儿没了,中午再吃个饭,已经这个钟点儿了,我那一季度总结还没写呢,都过时间了。哎,主任你……”

    腿长跑得就是快,老孙想。

    凌远有些气喘,华山他来过几次,但没去过

    心外科的病区,一路问了两个护士,等电梯的人太多,四楼也不高,他干脆跑上去的。

    他给李睿打电话,劈头盖脸就一句,“他人呢?”

    李睿鼻息发沉,凌远顾不上他那头的欲言又止,话追上来,“小睿!他人呢?”

    “CA1937。你快点儿,东边机场远。”李睿发誓,再也不要夹在这俩人之间当传话筒了。真特么难受。

    ***

    凌远把车甩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出租车下客的区域。一路地跑让他喉咙里泛着腥甜。已经3点10分了,还有一刻钟就登机了。不可能在che的地方找到他。

    凌远直奔航空公司的销售柜台,给我一张今天的CA1937。销售小姐瞪着俩大眼看他。他不耐烦也还是重复了一遍。没票了,对方懒得多解释。那随便给我一张票。如果不是他长得好,估计姑娘要喊保安。到哪儿都行,只要是现在能换票进闸的。要头等舱。他又补了一句。

    他拿着五点半飞广州的登机牌从贵宾通道跑进候机大厅。机场太大了,人太多了,大的让他心力憔悴,多的让他眼睛发酸。

    登机口只剩下三两个排队的乘客,廊桥的透明玻璃,隔得太远,反光里什么也看不真切。桥口分发免费杂志的女孩,站得笔直,笑容甜美。

    凌远拉着地勤,大口喘气,帮我喊个人,拜托,帮我喊个人,李熏然,他叫李熏然。那三个最后登机的客人,也匆匆地走了,登机口要关闭了。

    地勤说抱歉,先生,舱门马上要关闭了,喊了人也出不来。

    凌远突然大声喊,用他从来没有过的高声大嗓,他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发出那样的吼声,像迸发的火山。

    朝着前方那一片透明。

    “熏然!李熏然!我爱你!”

    仿佛过了好久……

    影影绰绰

    廊桥开始往回收,庞然大物微微动了动身体,开始缓慢往后撤。

    凌远颓然蹲下,眼前发黑。

    被他央求的地勤女孩走到他跟前,半俯下身,犹豫了片刻,啥也没敢说。

    手机在裤兜里响。他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缓缓掏兜。

    一个陌生号。

    #我也爱你#



    第二十五章

    

廖主任这次是真得很不高兴,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冯敏,投诉凌远约好了会诊时间又不来,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冯敏对这位老大姐是又敬又怕,忙不迭道歉,连凌远到底什么原因没去都没好意思问。廖克难是把病人看得比自己,甚至比天还重的人,同事们都觉着,好像压根没资格也没机会对廖老师不满,她把一切都做得那么完美。而反过来能被廖老师批评,那是你的荣幸。

    妇产科的一个病人怀孕五个月,刚刚查出了肝癌。紧急约了一个各科会诊的时间,肝胆外科,她当然要求凌远亲自来。凌远也答应了,却没能赶上。他被陈局长安排去南京参加军区一位高级领导的肝移植方案论证。凌远熬了几个晚上研究病历,又请了一整天假,准备当天往返,但时间耽搁了,当天所有的火车车次都没有了,后勤保卫科派车送他,但大雾高速封路。实在没办法,只得第二天再赶早班火车走。但之前折腾地太厉害,凌远晚上发烧了,早晨没能跟着闹钟爬起来。一睁眼已经上午十点了,会诊约在八点半。

    凌远也非常讨厌别人爽约或者迟到,他觉得打个电话发个短信都不如当面道歉来得直接,所以他只给李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下午两点左右才能赶到医院。而且他真的很不舒服,在火车上没绷住,又睡着了,体温始终没完全降下来。他攥着手机,脖颈处微微冒着汗,沁得衬衣领子有点湿,颧骨处稍稍有些发红。嘴角勾着的一抹浅笑,几乎难以辨认,可那确实是一个笑容。有人大半夜说,有点儿想他,他哼笑,有点儿?骗人不是好孩子。

    廖主任的病人不同意主治大夫给出的治疗方案,引产之后直接做肝脏部分切除。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她清楚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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