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他们几乎是立刻意识到现在情况的古怪。
偶然的事件,偶然的相遇,他们竟然就这样仿佛过去十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这张餐桌的两端,用男子高中生的口吻继续以挚友的身份互相调侃。
屋里又一阵沉默,刚结束了和太宰治踩脚大战的中原中也抬头问:“刚才他们说什么了?”
仍然有余裕偷听的太宰治:“那个和尚大叔喜欢纱夜。”
纱夜:不要自顾自做这种让人误会的缩句啊你这孩子!!!
森鸥外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嗯……那要不就让夏油杰阁□□验一下濒死感吧?反正我看他还有闲心考虑这种喜不喜欢的问题,应该还能承受一次死亡冲击,你说呢,纱夜?”
纱夜看了森鸥外一眼,突然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就像是自己昨天在病房里兰堂胸口看到的那团黑雾一样。
'森鸥外不太高兴。'
黏答答的念头在脑子里形成了,纱夜暗地里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惊诧于自己最近对于他人情绪感知的进步。
明明森医生现在面上还在微笑,为什么会觉得他不高兴?
'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笑。'
纱夜于是悄悄去打量森鸥外的眼睛,正巧和黑发医生葡萄酒一样颜色的紫眸对上了。她看见那双眼睛立刻弯了起来,露出真正意义上的“笑意”:“纱夜?”
“……确实有区别。”纱夜嘀咕了一声。
屋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是因为涉及了关于咒术的专有名词,以及一些只有五条悟还有夏油杰之间才能听得懂的暗语,两个偷听的小家伙已经不太能理解了。
“现在他们在说什么?”森鸥外问。
中原中也艰难地转述:“什么灵魂……呃,呃……咒力,呃,咒灵……”
好吧,还是不要为难孩子了。
交谈声慢慢变小,最终变成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四个人立刻转头四散,纱夜冲向厨房假装自己一直在洗碗,森鸥外跑去冰箱前假装在帮忙处理剩菜。中原中也跟在纱夜后头假装在帮忙把碗放进碗柜,太宰治假装在看着中原中也帮纱夜把碗放进碗柜——不是,他明明真的就是在围观,没有假装!
“……你们洗碗洗了半个小时?”五条悟站在厨房门口问。
纱夜胡乱找了个借口:“我们家四口人呢,碗当然多了。”
在场所有人都扭头看她,异口同声:“哪来的四口?不是三口吗?”“不是五口吗?”“不是两口吗?”
五条悟:???
你家户口本……是活页本?
森鸥外:“你们不把爱丽丝算上?”
中原中也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里头去了:“你和爱丽丝什么时候算我们家的人啦?”
太宰治更理直气壮:“咱家不是只有我和纱夜两口人吗?”
五条悟慢腾腾地从兜里摸出一支棒棒糖,打算快乐地看完这一整场家庭厨房斗殴——最起码听到几声摔碎盘子的响儿也很值啊!
“我说你们——”夏油杰听到动静不太对之后赶紧跑来厨房,一进来就发现五条悟在一边吧嗒棒棒糖一边加油鼓劲儿说打得好打得再响些,“你们在干什么?”
五条悟嘴里含着棒棒糖的小棍儿,含糊地说:“看那两个小鬼头扔盘子打架。”
夏油杰:你就只有看小猴子打架这点追求吗?!
以后领你去上野动物园看猩猩打架行不行?!
“可以了,可以了。”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要在这儿和五条悟一起劝架,“我是想来说一下那个咒灵的事情……”
“是三口!”
“两口!”
纱夜一边一个把两个男孩子提起来,像是夹娃娃一样夹到了胳膊肘下头,歉意地向夏油杰笑笑:“夏油先生继续说吧。我家这两个孩子一直这样,其实没什么大事。”
夏油杰看着轻松架起两个最起码能有70斤男孩的纱夜,在半晌微妙的沉默后,再度开口:“我们讨论了一下,现在得出的结论比较一致。”
“那个咒灵还未成熟,没有拥有自己的身体,现在只能游荡着到处吞食负面情绪来壮大自身。”五条悟默契地接下话茬,“你们可以把它当做一只看不见的寄生虫,从幼虫时期米粒大小的一点渐渐长成能把人肠子撑破的肥硕长虫……幼虫时期很难抓住,但是等它稍微再成长一些,我们就能轻易把它找出来了。”
森鸥外几乎是立刻听懂了这个比喻:“那么,你们二位作为治疗诅咒疾病的‘医师’,虽然目前不能把咒灵抓住,但至少也要让我们知道‘患者’究竟是哪一位吧?”
五条悟微微一笑,从口中拿出棒棒糖的纸棍,随意向窝在洗碗槽前的四位一指。
“未成年的负面情绪并没有你们想象得多,质量也并不高。那位可爱的小姐又是个……”五条悟想了一个措辞,“异常真善美的人。所以,最合适的温床就只有一个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位笑容渐渐在脸上消失的人。
“我吗?”
森鸥外问。
第12章
森鸥外被按在沙发上,怀里被迫塞了一个巨型假面骑士玩偶,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可乐、薯片,还有纱夜在家里能搜刮出的所有小零食,甚至还包括乱步藏起来的粗点心储备。
“滴”
影碟机被开启,激昂的片头曲响起,掌握着遥控器的银发女郎认真地向客厅里的所有人介绍: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特摄片,《假面骑士Build》!森医生,不要担心,我家有非常丰富的特摄片碟片储备,而特摄片是最能给人带来快乐的!”纱夜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吸取人负面情绪的诅咒……别怕,我不会让你产生负面情绪,接下来我们要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森鸥外还没来得及张口,纱夜就转过头,以近乎笃定的语气问:“这样就行了吧?我做的,对不对?”
中也看着森鸥外被迫抱着大玩偶滑稽又无奈的样子,本来想说只有纱夜你才觉得看特摄片会天天开心,但是触及纱夜的眼神,他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她笃定到近乎偏执了。
“啊呀,纱夜果然是《假面骑士》系列的爱好者呢。来,同好之间击个掌~”
意外的是,开口轻松接下话茬的是刚才拉着夏油杰一起冷眼旁观纱夜把森鸥外按在沙发上的五条悟。他在公布了咒灵附身人选之后,就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开始欣赏骤然鸡飞狗跳的家庭闹剧,一旁的夏油杰倒是相反地眉头紧锁。
“五条先生,我想知道森医生接下来会不会有事。”
罕见地,纱夜对和特摄片有关的话题置若罔闻。她盯着五条悟被绷带层层缠绕起来的双眼,红瞳一眨也不眨,犹如监控探头上那束机械的冰冷红光。
就连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有些不太愿意去看了。
“当然不会有什么事,我和——我是最专业的。”五条悟语气依旧像是没当一回事一样轻描淡写,“接下来一段时间只需要尽可能保证你们这位森医生的心情愉悦,不要过多产生诸如愤怒、怨恨、惊恐、悲痛等等的情绪,只需要靠日常的正常情绪给养把那只咒灵养大到足以让我们将它制服的程度就可以了。”
“养大的咒灵会对森医生有危害吗?”纱夜仍然没有放松。
夏油杰开口了,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不太正常:“不会,顶多就是整个人稍微会更阴暗一点……不过我看他也不差这点阴暗了。”
沙发上的森鸥外无辜地摊了摊手。
“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就给我打电话。”五条悟笑眯眯地在脸颊旁像是小朋友一样做出打电话的手势,还摇了摇,“这段时间我会住在横滨,要是发现有什么咒灵之类的还可以带学生来社会实践一下……话说,纱夜可不可以给我推荐几家附近比较好的点心店和咖啡厅?我对横滨风味的点心很好奇哦!”
纱夜一板一眼地说:“稍后我会整理一份点心店名单发给五条先生的。”
“那我可就好好地期待起来啦!”五条悟丝毫不留恋地转身,“拜拜,拜拜~”
夏油杰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他袖着手瞥了一眼森鸥外,在离开前问了纱夜一个问题。
“你刚才,是在担心他吗?”
纱夜反问:“‘担心’算是负面情绪吗?”
“这是非常微妙的情绪分类,我也没法断言。”夏油杰欲言又止,“……有事也可以联系我。我在横滨还有事要办,近日内都能来看看。”
送走了两位咒术师,纱夜并没有多想夏油杰和五条悟稍显古怪的反应,她大步走回客厅,对着一起挤在沙发上看《假面骑士Build》的一大二小宣布:
“我有两个想法要实行。”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对视一眼,乖乖地把手里的薯片放下,听纱夜接下来的话。
“森医生是病人,为了不让他被那种奇怪的、打也打不死的所谓‘咒灵’吃掉,我想要尽量保持他心情愉悦。”
这一条在座三人心里都有所准备,两个孩子没开口,森鸥外倒是抱着玩偶发问:“那纱夜想要用什么方法保持我心情愉快呢?”
为了避免歧义,他赶紧补充了一句:“除了看特摄片和吃零食。”
“这需要尊重森医生你的意见。”纱夜的回答倒是令人意外,“每个人的喜好不同,除了看特摄片,一定还有别的事情能让你高兴。所以我想问问能让你开心的方法,我会尽力去做的。”
森鸥外失笑,不知道是为了她固执地加进去的“看特摄片”选项还是她竟然懂得变通,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喜欢的事情啊……大概是给爱丽丝买新衣服、看爱丽丝穿新衣服、被爱丽丝骂……”
太宰治在旁边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干呕声。
“好,我会增加陪你们两个去逛街的日程。”纱夜在自己的脑内备忘录里添了一笔,“另外,我有一个建议。森医生的本职工作还是太危险了,你的诊所以后可能还会遭遇类似的袭击,而且独立诊所面临的患者也各式各样,重新回去工作之后,你很有可能会被患者的情绪裹挟,陷入比较阴郁消沉的状态……”
森鸥外意外地表示了赞同:“没错,而且收入也不算太稳定,有时候等一天都不会有病人来,我只好带着爱丽丝吃泡面呢。”
中原中也怀疑地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大金表。
“所以,我想建议森医生换个稳定一些的工作,例如去私立的大医院,或是以研究开发为主的医药机构,或是去做私人医生……”纱夜想了想,“其实校医也不错!总之,有个编制要比自己独立经营好好一些,最起码风险会更小。”
太宰治小声嘀咕:“让他去做小学校医岂不是把老鼠放到米缸里?”
森鸥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嗯,纱夜的建议很有道理。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第二件事是关于哒宰和中也的。”
两个孩子立刻坐直。
“我要送你们去上学。”
纱夜说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下一秒,两个孩子立刻按照不同的路线开始逃窜——
等等,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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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财务科今天也只有纱夜和尾崎红叶两个人。尾崎红叶依旧穿着她标志性的和服,跪坐在办公室角落被她改造成茶室的榻榻米地板上,较为突兀地一边喝茶一边对账本。
“嗯,什么问题?”尾崎红叶鲜红的美甲指尖戳着一行明显不对劲的数字,但是很快她就装作没看见一样又翻过一页,“如果是关于男人的,那我只有一个回答:分手。”
纱夜已经习惯尾崎红叶在关于男人问题上的固执了:“不是关于恋爱。是这样的,我找到了自己的弟弟——”
“弟弟?!”尾崎红叶抬起头,明显被提起了好奇心,“纱夜你不是孤儿吗?为什么会有弟弟?”
纱夜面不改色地编了假话,和她给自己设置的身世故事完全对得上:“他们是我在孤儿院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就相当于我的家人,我的弟弟了。”
“啊,我明白。”红叶的眼神有些柔软,“你现在收养了他们两个?”
“是的。”纱夜点点头,“但是他们之前都只是在外面流浪,类似于擂钵街上的那些孩子……”
红叶垂眸又看了一眼账本:“擂钵街……确实要快点把他们领回来。那么纱夜想问的是什么呢?”
“红叶姐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十岁的孩子入学吗?”
“啊,入学……没有户籍的十岁孩子如果想要走正常途径上学确实会有些困难。”尾崎红叶显然没把这个当一回事,“不过,你身为港口黑手党的成员,想做到这点倒是易如反掌了。”
纱夜的眼睛亮起来:“我该怎么做?”
红叶的回应是丢给她一本厚厚的小学名册。
“挑一个喜欢的学校,哪家都行,挑完之后我陪你去找他们校长。”
纱夜期待地问:“红叶姐很擅长办理入学需要的手续吗?”
尾崎红叶喝了一口茶:“不会啊。”
稍后,这朵用鲜血染就的艳丽之花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但是我很擅长威胁哦?”
……不愧是你,红叶姐!
广津柳浪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财务科的气氛和往常倒是一点也不一样。平时不是吃点心就是涂指甲油的尾崎红叶在对账,倒是平时认真按计算器的纱夜现在正看着一本明显不像是账本的小册子。
“呀,是广津先生——”红叶拖长调子,“这回你们黑蜥蜴又有谁把公家的车撞了?”
广津柳浪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这次不是来报销。我是来找尾崎小姐你商量事情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首领直属武斗派‘黑蜥蜴’的广津先生有什么事要找我这个背叛者商量?”红叶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在她面前小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只茶杯,放到了对面的空座上,“正好今天我也没什么事,说说看吧。”
广津柳浪显然也不太习惯这样一本正经地谈事情,他在小茶室坐下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纱夜从一堆把自己师资力量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私立小学名单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