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她的世界早已哀鸿遍野,所有的声音都隐匿于暗无天日的谎言之海,而她背对着整个宇宙,以为身后的世界空无一切,万籁俱寂,什么都不曾发生。
“你看上去很累,送你回家?”齐木说。
千果只是看着他笑,懒洋洋地撑脸坐在那儿,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店内淡淡的暖黄色光线浸上她的眉眼和半张脸,和水下光润的釉面相仿,美好,又有种不甚真切的感觉。
“回真田家吗?”她问。
“嗯。”
千果撑着脑袋的手指轻轻点在脸颊上,明明在思考着回去应该怎么面对爷爷他们,嘴上却说着完全不搭边的话,像是有两种思绪同时出现在大脑,或者说,在那一瞬间大脑和声带脱节了,也就导致下面一番话有些没头没脑。
“昨天好神奇啊,当我以为自己快死的时候,脑海中倒是没有走马灯之类的情景,但有一刻我真的想到了你。”
齐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千果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早已空掉的咖啡果冻杯:“那一瞬间特别想吃咖啡果冻,想得不得了,没能最后吃一口咖啡果冻再离开真的会很不甘心呐。你能懂那种心情吗?”
……懂。同为咖啡果冻爱好者的齐木楠雄当然不能更懂。但他从没有思考过走马灯之类的事情,或者说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机会或可能。
千果想起了先生的脸,又想起了童磨;想到了贫民窟,想到了中也。
“然后啊,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每一个人,我们,尤其是我,不过只是幸存者。”
“一直侥幸地,侥幸地活着。”
“这话不对。”
齐木望着她,淡声开口。
“有我在,就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当然。”
齐木很少会说这样的话,但事实却是如此,他是超能力者,虽然并没有保护世界的宏图大志,但让身边在意的人们平安,至少是可以做到的。
“那个时候,你就出现了呢。”千果的眼里有如梦初醒般的恍惚,“像超级英雄一样。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普通的男孩子。”
“……”行吧,这算是暴露了吧。齐木深觉心累,却也并没有过于排斥,他早就做好这一遭后被千果察觉出异样的准备了。
“还有最早之前,你在校门口掀了我裙子,明明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第二天却默契似的全都忘了。真是神奇呢。”
“……!”齐木这下有被吓到了。
千果却没有太大情绪起伏的样子,只是懒洋洋地坐在那儿回忆着:“说起来那时其实我有一瞬间怀疑过来着,但并没有多想,唬唬自己就过去了。”
“……”这岂止是“唬唬自己”?连他都唬过了喂!齐木根本不记得那时有听见过她任何怀疑他身份的心声。
原来,“天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一切埋藏心底,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的那股成熟的“天真”。
她真的赢了。
“很惊讶吗,齐木君?”千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睫毛微微抖动,眼神特别温柔,“是惊讶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还是惊讶我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
齐木无意识动了动喉咙,假装忽略了她前半句,闷声开口:“并不算久远…”
千果愣了下,笑意更甚,眼里有种怀念的情愫:“确实不算久远,所以还总是会回想起,像个罪人一样,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就能不知不觉地忘记你。”
“……”
“但事实上没有。你知道那种越沉越深的积雪吗?最开始下的雪是不会融化的,然后居然怀着这样的心情就开始了崭新的人生,直到回到了日本到现在也还是一样。”
这像是告白,又像是某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在那条危险的红线上稍稍一碰,又及时地缩回去。
“或许很多年后,回想起这段焦灼可笑又无耻的心情,会笑着说……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真是笨蛋,当时真年轻啊……”
千果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有可能这一切是对我的惩罚也说不定。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吃咖啡果冻啊。”
“……”齐木无言。
胸口有什么在突突跳像心肌梗塞,但他没发过心肌梗塞,也不可能发,但觉得这就是心肌梗塞。
她右手上无名指的戒指看上去那么刺眼。
“齐木君,再见,我该走了。”
千果忽然道别,起身。许是坐了太久让她一下子大脑有些供氧不足,身子晃了一下。
齐木下意识就去扶她。
千果刚想说“不必担心,哥哥一会会来接她回家”。
可是一瞬间,她忽然感受不到齐木扶着她的手了。
垂下的指尖碰到的,是桌子上的银色刀叉。
“还好……”“吗”还没说出口,齐木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金属反射的白光——
他反应迅速地截下,锋利的银色水果刀刃被他截在指间。
店内明明是暖光,却刺得他闭了一下眼。
目光对上千果的瞬间,发现她的表情如同变了一个人。
她死死握着刀子,刺向他的力量大得吓人。
齐木的指间被划出了血。
他震惊地望着她,她皮肤极白,颈侧的经脉变得清晰可见,青色的末梢顺着下巴爬上来引在嘴角。
她的微笑发冷,瞳孔从黑色变成了血红。
第33章
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变; 齐木楠雄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心里更是一片惊涛骇浪。
刀子在他手里拧成了麻花,顺势捆上了千果的手指。
“千果!”
可对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呼唤; 手上的力道依旧不断在加大; 似乎在进行某种底线的试探。
齐木楠雄虽说是超能力者; 但从来没有这样和别人发生过正面对峙,在压制攻击与控制力量以免伤到她之间难以平衡。“哐叽”——整个店的灯都被震碎了,黑暗迅速笼罩,衬得她的红色瞳孔愈发嗜血骇人。
“不是异能力。”迅速赶来的太宰治手抵住千果的颈侧; “但确实是被/操控了。”
说罢; 劈手一掌,千果的颈部咔咔一响,身体没动; 头颅却被这一掌扇得扭转了半圈,不但没有晕厥,反而脖子又扭回来望向太宰治,仍在微笑。
那双透着诡异血光的眸子让太宰愣神了一两秒; 也就是这一两秒的空隙,千果猛地将被束缚着的手指从刀卷中抽出,顿时刮下一层皮肉,可是她却浑然不觉,对着太宰连踢带打,一瞬间便将他狠狠压制在地。
“啊!欺负人,这也太欺负人啦!”太宰被她压制在下面哇哇大叫; “齐木君你怎么站在一边也不帮我啊?`∧”
不,说实话某一瞬间竟然觉得有点爽。不过比起太宰齐木更担心千果……还有她手上的伤。很明显此刻她并没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操控的傀儡。按道理说杀伤力如此之强堪比鬼化,但是她手指上的伤口并没有及时愈合。而他的小伤倒是很快愈合了,与之相比他倒更像鬼……等等他在说什么呢。
不论如何得先把她控制住,齐木将仓库里的麻绳隔空取来,手一甩,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
“你是谁!”齐木脸上难得出现了愠色,将她抵在墙角,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不论是谁劝你三秒钟之内把千果的意识还回来。”
对方手脚被捆着不能动,低着头,脸色一片死白,再加上从脖子爬上面颊的数道青色经脉,看上去十分阴郁。
“不听话么。”齐木的眼神又降了一度,深呼吸了一口气,看来得使出真本事了啊……
这是一个危险的实验,来测试千果到底□□控的是意识还是身体。齐木将手伸进了她的胸脯……
少儿不宜!太宰在一旁用手捂住眼睛,指间偷偷开了个缝。
这是灵魂脱体!齐木将千果的魂魄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果然如他所料,千果的魂魄处在昏迷中,身材……真好。
齐木眼镜瞬间反光,平常透视一般都直接看到别人肌肉组织和身体器官,要说女性的果体也不是没看过,但是灵魂状态之下他是无法透视的,况且还是千果的果体……
“齐木君,你怎么傻了?”太宰问了一句。
齐木瞬间将地上的抹布往他脸上甩去,太宰闷声一哼,嫌弃大叫:“你干嘛莫名其妙蒙我眼睛?”
“……”齐木这才反应过来,魂魄状态下太宰应该是看不到的。幸好鸟束这会不在。
等等,这些好像都不是重点。
被抽出魂魄的千果的肉/体在这一瞬间忽然发力,猛地挣开了捆得紧紧的麻绳,纵身一跃,撞出了玻璃窗冲到外头。她想逃走!
齐木当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一个瞬身便追了出去。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千果的肉/体被全然操控了,不在四十四秒追回来的话那千果的魂魄便会归西。
被/操控之下她奔跑的速度很快,远远超于常人,但对于能瞬间移动的齐木来说根本够不上威胁,况且他绝对不允许那具行尸走肉顶着千果的身体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没逃出去多远,齐木再次将她制伏在地,按进土里,零落的紫藤花瓣扬在身周,在冷月的照射下像漫天飞舞的星子,映在那双一道道竖纹的红色瞳孔里,她的表情浮现出一丝痛苦。
这痛苦让齐木一瞬有些慌神,从而减轻了自己的力道,以为她会趁这一刻奋起反抗,但她并没有,血色的瞳孔不断放大,像是快要窒息而亡。
齐木楠雄心跳得有些快,四十四秒时限还有二十几秒,他决定再做一次实验。
他膝盖压着她,一手将千果的魂魄小心放在旁边,一手将戴着的透明手套摘掉。
这是心灵占卜的能力。
通过用手碰触可以解读物体上附着的残留思念——也就是其思想还有记忆的碎片,通过这个能力他能够直接感受到对方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
因为此能力无法控制看到的量和想看的思想,所以平常都会带着透明手套封印住这个能力,但现在为了找出控制着千果身体的到底是什么玩意,他不得不冒险做一次尝试……
在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霎时一股寒气顺着他的指尖爬遍全身,眼前的景象突然极度扭曲——
宛若纷乱跌杂不断延伸的迷宫一般,他感觉仿佛穿梭进了一个五维空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尖叫声炸响在脑海中,令他浑身发凉,头晕目眩。这尖叫声仿佛成千上万个人在他耳边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嚎哭,浸染了无数活人死人的深重怨念和痛苦。
由无限的重复无限复制粘贴的黑黄交错的獠牙、以及层层叠叠的尸骨一幕幕在眼前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某张和他心里的那张脸重叠的面孔上,飞溅的血花和绞心的绝望,在太阳下灰飞烟灭后……一切又重回了死寂。
以千年计算的时间单位和思想记忆让他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再次睁眼时,居然已经天亮了!
“啊齐木,你醒啦!”
鸟束零太那张蠢脸放大在他面前,齐木楠雄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竟然蜷成虾米状躺在楼上的休息室内。他按着脑袋从沙发上坐起,问,我怎么在这里?千果呢?
“还千果什么啊千果!千果早就回家了!倒是你,听太宰那家伙说你昨晚居然在紫藤树下晕倒了??”鸟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说什么??齐木迅速地理了一下思绪,发现脑袋还是一片混乱,史无仅有。不论如何先确认千果的情况再说,千里眼!
一大早的用千里眼有点犯晕,但齐木还是准确定位到了真田家,鸟束说的没错……才怪!寻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千果的身影。
既然如此,齐木摘下了一边抑制器,强制扩大心灵感应。
在千果家人的思想中,齐木得知到了,千果昨晚并没有回家,因为说丈夫来接她了……
丈夫!来接她!
齐木的脸上瞬间布满阴霾,早知道先前就不该保险起见而对她家人隐瞒,应该直接把她丈夫是人渣这一讯息强制输入。
昨晚,十有八/九千果是被那个鬼舞辻无惨控制了,在他面前都敢为所欲为,齐木简直不敢想象脱离了他的视线范围千果会发生何等可怕的事情。
齐木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联系灶门炭治郎,是时候该把一切信息共享了。
而就在他准备传声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掌心红色的痕迹。
他摊开手掌,发现手掌上被人写了一段血红的文字……
【想让她平安无事,就不要试图与我作对。】
……
齐木楠雄看着看着,笑了。
笑得危险,瞳孔中泛着冷光,看得对面的鸟束零太一脸惊恐。
很好,敢威胁他?
你到底惹到了怎样一个人……马上就会让你知道。
·
同一时刻,某间地下密室。
千果从噩梦中惊醒。
没有光,没有气息,陌生的空间。
这是哪儿?
“你醒了…”
暗处的声音一响,千果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却让她的心骤然冰凉——和室内冷得窒息的空气一样。
她不断地往墙角缩,身上盖的毛毯被踢到了木床下。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毛毯,重新覆在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上,从头顶轻轻落下的声音如同天鹅绒一般温柔。
“不要着凉了啊……我的夫人。”
第34章
大概是地狱。
千果不是没想过会和他再次见面的情景; 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短短时间内她无数次想过这个画面; 会不会激荡,会不会发疯会不会愤怒; 会不会回首前尘落下眼泪。
会不会死。
只是没想到今天雷雨大作的时候; 她在散发腥味的鬼屋一般的房间内终于与他相逢; 是无动于衷。
她看到陌生的房间布置,看到不透光的玻璃窗上的血色掌印,看到苍蝇在墙壁上发愣;空气中有福尔马林的味道,身下是床; 很小; 很硬,床单的颜色可疑。
她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狠狠打了个冷颤; 往床的角落缩去。
“不要着凉了,我的夫人。”他捡起了掉落在地的毛毯,动作轻柔地将那其重新往她身上盖去,仿佛最体贴不过的丈夫。
……丈夫。
千果只觉得可笑。
“鬼舞辻无惨。”她机械地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