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抬头看他一眼,噗嗤一声,恢复了黑色小塔的模样。
殷炎皱着的眉头松开了,问道:“他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黑塔十分干脆地上下晃了晃。
主人失忆前有交代,待他失忆后,它要一切以小主人的命令和意愿为主,不用顾虑失忆后主人的命令。通俗来讲就是,失忆后的主人就是个屁,可以不用管。
居然是真的。
殷炎不自觉又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垂目沉思,良久,抬眼看向黑塔,肯定说道:“你撒谎。”
黑塔吓得咕噜噜滚了两圈。
殷炎把它吸过来,捏住它的塔顶:“你知道灵宠违背主人意愿的后果,虚无,你从来不会这样骗我。”
灵气威胁地在身周环绕,虚无吓得噗嗤一声又变成了白猫,喵一声丢出一个锦囊在他手心,然后胆大包天地未经主人允许就消失了——主人失忆前还有交代,在他失忆期间,更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小主人身边,保护小主人的安全,可以选择性地不管他这个主人的命令。
锦囊上有自己的气息,殷炎立刻明白这是失忆之前的自己特地给现在的他留下的线索,估计是预先算到了这次劫难。
他没再管一觉醒来就不再听话的灵宠,破开锦囊上的禁制,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有三张纸条,他一一打开。
第一张:相信喻臻说的一切。
喻臻,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看来自己的直觉没错,对方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莫名安心下来,又打开了第二张纸条,上书:万事依他。
殷炎难得愣住,然后皱起了眉,打开了第三张纸条。
第三张:给他做八宝兔丁。
“……”
他看着面前的三张纸条,开始怀疑失忆之前的自己是不是入了魔障。
为了坐实两人曾经势不两立,现在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合作关系,喻臻买回了两份饭,一份大鱼大肉,一份清粥小菜。
“给你,你现在是病号,只能吃这个。”
喻臻把清粥小菜往他面前一摆,自己拆开了大鱼大肉,故意在他面前吃得香甜。
殷炎拿着筷子,看着他即使坐姿松垮,也仍难掩优雅的吃相,决定暂时只执行纸条上的第一条嘱咐,说道:“喻臻,关于我们现在的境况,我想有个更详细的了解。”
既然这个人是可信的,那信息的互通就显得很必要了。
喻臻看他一眼,故意用一块肉塞满嘴巴,抬头朝他“邪魅一笑”,说道:“吃饭呢,没空跟你讲故事。想从我这里套消息,你求我啊。”
“……”
殷炎低头,默默吃饭。
“哼!假清高。”喻臻用力戳上一块肉,塞到嘴里咬牙切齿地咀嚼,完全不要形象。
殷炎不是说把自己搞失忆,是因为很确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最后都会爱上他吗?那他偏要把自己搞成殷炎绝对会瞧不上的样子,看他要怎么爱!
骗子!
他又吃下一块肉,视线唰唰扫着殷炎的几个命门,想给他舔几道伤,知道知道人间疾苦。
修士五感敏锐,殷炎发现了他这完全没有攻击性的“敌意”,筷子在粥里搅了搅,挪过去夹了根小菜。
这个叫喻臻的小邪魔……有点意思。
鉴于殷炎的病情几乎不算病情,对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大影响,所以在医生的建议下,殷家人当天下午就给殷炎办了出院。
出院之后,一家人停在医院停车里,对于回哪里产生了分歧。
“回别墅比较好吧,大哥需要好好休养,喻哥一个人照顾大哥会很累。”殷乐皱眉说着,心里有些在意大哥出事前要求推迟婚礼的事,担心喻臻会被这接连的变故弄垮。
殷禾祥点头,认同了他的意见。
仇飞倩却不赞同,皱眉说道:“咱们平时忙,也不在家,别墅空空荡荡的,养伤还是公寓那边好,清净,没什么保姆阿姨之类的外人在,有利于小炎恢复记忆。”
她说这话是有私心的,儿子和喻臻是夫夫,两人二人世界一下,亲密亲密,身体记忆唤起大脑记忆,说不定儿子很快就能恢复了,还能培养培养感情,解决那个要推迟婚礼的矛盾。
在别墅里一大家子人,做什么都不方便,不好不好。
“让两个孩子单独在那边,这……”殷禾祥还是不太乐意。
“去公寓。”殷炎开口,强势结束话题,“我想去公寓。”
喻臻唰一下扭头,拧着眉毛上上下下打量他。
仇飞倩闻言乐了,赞赏地看他一眼,伸手把他们往后面车那边推,说道:“诶,这才对嘛,去公寓去公寓,我让司机送你们。”
儿子失忆是失忆了,但这黏糊小臻的劲头倒是一点没变,孺子可教。
殷炎从善如流地上了车,喻臻在外面瞪眼看了他几秒,碍于仇飞倩等人在,压下情绪,转身和仇飞倩等人打了个招呼,也上了车。
两人告别父母回了公寓,殷炎明显也不记得这里了,一路跟在喻臻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别看了,这里是你挑的地方,保证没问题。”喻臻打开家门,把钥匙往宝塔里一塞,谎话随口就来说,“我们平时经常在这边,毕竟是假夫夫,住得离殷家人远点也好遮掩。”
殷炎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最后把视线挪到了喻臻手腕上的宝塔上。
那是他的第一个炼器作品,用了他第一次外出历练时拿到的各种材料,十分珍贵。
但现在这个东西却在这个小邪魔身上。
他不动声色,迈步进屋,摸了摸腕间红绳上挂着的几个木制小塔,心中稍有猜测。这么公司医院的来回折腾了一遭,喻臻早就累了,再加上之前心思郁结一直没休息好,现在突然因为殷炎的失忆打乱生活节奏,郁结没了,困意立刻开始上浮,一见到沙发就忍不住靠了上去,闭上眼睛,说道:“你自己随便转转吧,饿了厨房有食材,自己做了吃,我睡一会,你有事喊我。”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渐渐低了下去,等说完已经歪着头睡熟了,十分疲惫的样子。
这么放心地就睡了,这个小邪魔很信任自己。
殷炎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略显憔悴的面色,手一挥变出一块毛毯,上前盖到他身上,再次环顾一圈这栋布置温馨的公寓,放轻脚步在四周转了起来。
厨房里有每日开火做饭的气息,阳台上挂着衣物,卧室很多,但有床的只有两个,其中铺了被子的只有主卧,客卧只有床垫。
殷炎关上客卧空荡荡的衣柜门,下了结论。
他确实和小邪魔一起远离殷家人住在这里,但却不像小邪魔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合作,互不干涉。
他们住在同一间卧室,还睡在一起。
仇人不可能睡在一起。
主卧的床上放着一套睡衣,他拿起来摸了摸,是天蚕丝的质感,是自己的手笔,却是小邪魔的尺寸。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甚至是陌生的自己。
失去记忆前的他……似乎和小邪魔很亲密,为对方做了很多现在的自己绝不可能做的事。
他想起了那三张纸条,忍不住侧头看向楼下客厅的方向,铺开了神识。
小邪魔窝在沙发上睡得很熟,手扯着毛毯,不故作凶恶之后,蜷缩着身体睡着的样子显得很乖。
明明态度很凶,却一直在照顾他,还告诉了他所有信息。
他喊宗主的时候很生涩,似乎不怎么唤这个称呼,喊殷炎的时候却很自然,带着一股不自知的亲密。
是非同寻常的关系,小邪魔……和有记忆的“殷炎”。
线索到处都是,他没了记忆,却有脑子。
小邪魔在骗他,在生气。
是气他的失忆吗?
“虚无。”他放下睡衣低唤。
白猫出现,还是恭谨的模样,但微微晃动的尾巴尖却显示出了它的漫不经心。
虚无也变了许多,似乎沾染上了其他人的某些小习惯。
物似主人型,他不认为自己是这样情绪外露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他骗我?”他问,居然不觉得生气,心里隐隐新奇。
这是全新的体验,有一个脾气似乎有点糟糕的小动物闯入了他的生活,对着他呲牙咧嘴,却把柔软的肚皮不自觉翻给他看。
和以前遇到的人都不同。
虚无的尾巴不晃了,仰头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殷炎沉吟。
虚无在违抗他这个主人的命令,拒绝回答问题……不,它应该是在遵从有记忆的主人的命令。
这场失忆有古怪。
他垂目思索,神识不自觉又朝楼下的小邪魔那里铺了一下,见他翻了个身,差点摔下沙发,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缩地成寸来到他身边,弯腰接住了他。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喻臻舒服地翻了个身,把头埋入了殷炎的胸口,轻轻蹭了蹭,更深地睡去。
殷炎僵了身体。
绝对不是仇人,仇人不该有这样本能的身体语言。
可不是仇人,他们又该是什么关系?
他垂眼,看着怀中睡得香甜放松全无防备的小邪魔,伸手触上他的额头,释放出了灵气。
睡梦中的喻臻感应到他的力量,因为一做做几天的阴影实在太浓重,所以在睡梦中反射性地躲开了他的力量,并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
看似亲密,却排斥力量。
殷炎收回手,抱起他,身形一闪,把他放到了卧室床上。
要弄清楚,他站在床边,看着小邪魔舒服地卷着被子睡去的模样,坐到了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又摸上了戒指。
可是要怎么弄清楚?小邪魔似乎很讨厌和他交流。
脑中闪过那三张纸条,他转了转戒指,迟疑思考。
或许……可以试试八宝兔丁?
可是八宝兔丁该怎么做。
娇生惯养天生仙体的宗主大人在去俗世历练前,并不会厨艺。
第78章 前辈┃“呵。”
问天宗宗主的字典里; 只有前进,没有退缩。
晨光洒落的美好早晨,一道焦糊的味道突然在公寓里爆开; 喻臻从睡梦中惊醒; 第一反应是家里着火了,慌得鞋都来不及穿; 缩地成寸也忘了,赤着脚匆匆朝楼下跑去。
虚无蹲在客厅里; 目送他满脸着急地卷过客厅; 朝着糊味来源厨房跑去; 埋头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殷炎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殷炎站在厨房里,挥手撤了隔音结界; 看向冲进来的喻臻,还是一脸平静,招呼道:“早。”
早个屁!
喻臻看着他身后一片狼藉的料理台、明显炸了炉的烤箱、新鲜的灵兔尸体,还有锅里那一堆黑色的不明物体; 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你……干了什么?”
殷炎八风不动,侧头看一眼自己弄出来的一片狼藉,理直气壮:“此界的厨具实在太难用了。”
是你失忆之后直接变智障了吧!
喻臻看着殷炎的脸; 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宗主大人,在你现在的记忆中,你多少岁?”
殷炎皱了眉:“我会不会用这里的厨具; 和我的年龄有关系?”
关系大了!
喻臻看着他皱着的眉,醒悟到了一个事实。
现在的殷炎,不对,是现在的问天宗宗主,绝对很年轻,超级年轻,年轻到还没法情绪内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也没有像和他相遇时那样,已经万事精通,十分可靠。
现在的问天宗宗主,年轻,傲气,虽然还是强大……但似乎很好懂,也很好忽悠。
也是,一个在宗门里关门养到大的天才,一没单独去俗世走过,二没接触过什么坏人,只在长辈们的陪伴下去过一个个秘境捞好东西,过得顺风顺水的,又能知道多少人间险恶。
年轻啊……他肚子里坏水一冒,突然淡定了下来。
年轻好,非常好。
在过去,师父也好,殷炎也好,在他面前扮演着的都是一个长者和照顾者的身份,什么都闷着不说,默默自己承担。而他呢,也因为对方的长者身份,面对对方时总会不自觉的有点“不敢亵渎”和自卑。
但现在!
殷炎“年轻”了!他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真是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果然是小孩子。”他故意皱着眉板着脸,上前一步拨开殷炎,麻溜地擦干净料理台,把锅里的东西倒掉,洗刷干净,架好锅点火倒油敲鸡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无形的王者霸气,对着锅里渐渐成型的荷包蛋指点江山,“看着点,饭是这么做的,好好学!”
第一次被人这么训斥的殷炎:“……”
“傻站着干什么,拿个盘子过来,你还要不要吃早餐了!我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年邪魔撑着一身老骨头给你做早餐,你个年轻人站在一边干看着,像话吗?”
喻臻扯着嗓子教育,满身地主做派。
殷炎又皱眉了,显然很不习惯别人这么和他说话。
“还不动?不拿是吧,行,那咱们今天都别吃了,饿着。”喻臻把锅铲一丢,转身就往外走,把任性和不耐烦表现得淋漓尽致。
殷炎沉默,默默侧跨一步挡住他,伸臂,从上面的橱柜里取出一个盘子,双手递过去。
“哼!算你识相。”喻臻接过盘子,丢给他一个“朽木还算可雕”的眼神,回到锅前,给锅里火候正好的荷包蛋洒上调味料,利落出锅装盘。
“看,这才是早餐,你刚刚弄的那是一锅什么东西。”喻臻嫌弃脸,又拿起一个鸡蛋。
殷炎还是沉默,只能沉默。
咔,刺啦。
又是一个鸡蛋滑入了锅里,喻臻几乎要快乐地哼起歌了。
真爽啊,原来“为人师表”是这样的感觉,当长辈真是太舒坦了。
殷炎看一眼他脸上得意又快活的表情,又看一眼锅里形状漂亮的荷包蛋,有些在意他之前说的话,问道:“你真的是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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