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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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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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我还是要胡思乱想,如果换个人嫁给孙绍祖呢?比如探春。照她那个脾气,孙绍祖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肯定敢动刀子跟姓孙的拼命,白天砍不死你晚上下毒也毒死你。虽然这事是我臆想,但我觉得探春她一定干得出来。

    北风吹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我窝在屋里足不出户,养“病”养的不亦乐乎。东屋里尤二姐也在养,不过人家养的是胎。她时常过来请安,面子上的敬意是有的。不过她害喜害的很厉害,请太医,吃补药,贾琏把钱不当钱,银子花的跟淌水一样。这些钱当然不能都从官中出,他自己攒的几百两体己银子肯定不够这么吃的,我叫平儿拿我的那些比较显眼的大件首饰去当掉,给贾琏花用,他乐的跟一只偷吃到灯油的耗子一样,还跑到我跟前来献殷勤,一通肉话话,麻的我一身都是鸡皮疙瘩。

    幸好我说我病着,他不能留下过夜,反正正屋不能住,人家还有东屋西屋的。秋桐开始倒是找了几次碴,但是贾琏当然是护着尤二姐的,秋桐眼见占不着什么便宜,这些日子倒是安份多了。

    不过这一病,就是两三个月的功夫拖过去了,李文秀姑娘常来常往,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结实了。当然我说的结实不是指五大三粗那个结实,而是指体质方面。即使不穿大毛衣服厚厚的锦缎棉袄,在院子里走动也不会觉得太冷。李文秀还说有一套扎根基的拳法,让我要是也能一起练练,内外兼修会更好。但是我要掩人耳目的装病,怎么能到院子里去活动?要在屋里面嘿咻嘿咻的练几下,一来练不开,二来还不能让巧姐看到。小孩子存不住话,要是出去跟人说,我妈在屋里打拳呢,那我这西洋镜可不就被拆穿了嘛,病可没法儿再装了。后来她教了我一套坐式八段锦,这个在屋里就可以练,什么宁神静坐手抱昆仑之类,坐在榻上就可以练了。

    天越来越冷,下了好几场雪。我觉得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就到了年关了。这一年过年的时候没什么太大排场,反正我告着病,操办的事轮不到我担心。过了初一是十五,元宵节他们都去前面的宴席上,贾琏把尤二姐都带了去,但是后来说怕放炮仗烟花惊了她的胎气,于是又急急的回来了。巧姐也让奶妈抱去了一会儿,没多大功夫她自己又回来了,说并不好玩,戏她又不爱吃,东西也不怎么爱吃,又说想我,就让奶妈子带她回来了。平儿让人给我单做了些菜,我们两个正在屋里面自己过元宵节,巧姐一回来就更加热闹了。

    平儿给巧姐挟她爱吃的糖藕,让她自己在一边玩。给我倒了杯酒,轻声说:“虽然不是大宴,可是这过节的酒总是要喝的。我敬奶奶一盅。”

    我笑笑:“好,共饮一杯吧。”

    酒比较淡,喝起来绵软微辣。我放下杯子吃了几口菜,平儿也陪着吃了些,看着巧姐没留心我们说话,放低了声音说:“人说日久见人心呢。奶奶病了这么些日子,那些人也都懈怠了。我去厨房吩咐的时候,还是现给了二两银子叫他们准备的这些呢。”

    我微微一笑:“计较这些做什么。对了,”我也压低声音说:“前几次当东西,可还都顺利吗?”“奶奶只管放心,他们没疑心。”

    借着给东屋的挪钱使当东西,我把我的那些首饰当了不少,当然大部分是存进钱庄里,换成了实打实的银票。我要跑路的话带着首饰可不方便,还是银票实在。当东西存银子是平儿亲手经办的,但是银票和钱折子却是我自己收着的。一来二去,基本上把能当的都卷了当了。现在两府里流言纷纷,说我的病是好不了,又说尤二姐这一胎一定是男的,等到这边生下来,而我又病又弱,这屋里面是谁的天下那还不好说呢。

    这些话我当然不会听不到,但是这情况正是我想要的。名份?谁爱要谁爱要。贾琏这个色胚我双手托着送出去,东屋也好西屋也好,她们爱抢爱夺爱哄爱骗那都再好不过。我重要的是积蓄实力,避开别人的视线,韬光养晦,最好别人都把我忘了才好呢。

    我和平儿低声商量盘算着,等尤二姐的孩子生下来,我们就找个大夫来走个过场,只说我的病在北方是养不好的,只能挪到南方那样温暖的湿润的地方去养病,才有望能养好。然后我向贾母申请一下,离开京城,去金陵。

    贾家在金陵还有府邸和田庄,只是嫡宗和大半族人都在这里,那里的不过是空宅和一些薄田,还有些年老的下人在那里看房子。

    唔,我记得鸳鸯说过,她的老子娘就在南方看房子没有过来,我真希望能把鸳鸯一起拐走啊。一来是为了她好,贾母护不了她太久了。二来她精明能干,到那边再做什么打算,我也好有个帮手。

    宝玉更加紧复习了,春闱还有短短的几十天就要开始,他用功用的王夫人和贾母都看不过去,直劝他不要熬坏了身子。尤二姐的身体也越来越沉重了,贾琏新鲜了这几个月一直陪着她,可是他终究不是个好好丈夫的材料,秋桐又渐渐抖了起来,仗着邢夫人,连我也不放在她眼里了。

    出了正月没多久,有个官媒婆上门来要给迎春提亲。这个朱大娘果然就是那孙家打发来的,说的就是那个挂着个将军衔头的中山狼孙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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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平儿把这消息告诉了我,又说:“这孙家虽然是新起来的,但是现正当势,以我看,大太太大老爷恐怕是肯许的。再说那朱大娘虽然奶奶瞧她不上,却是个巧嘴能言的,我看这事有八分是要说成的。”

    “那个姓孙的素日名声怎么样?”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好东西,不过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劣迹。

    “这个我倒不知道,”平儿把手里的绣活儿放下说:“我出去叫兴儿他们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们跟着二爷素日出出进进的,见的人不少。这孙家既然以前和大老爷就相熟,他们必是知道的。”

    “那你去问问。”

    平儿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大好看,跟我说:“那孙家别的还好,倒也没有听说有什么旁的不是,就是那孙绍祖并不是正根嫡出的,平素脾气也坏……二爷和他不谙熟,兴儿说,其实二爷也看不上他那人为人,平素的话也说不到一处去。”

    我点点头:“这门亲事恐怕做不得,以二姑娘那性子,遇上这么一个男人,那有得苦头吃。”

    平儿说:“奶奶说的固然是,可是这事儿得听大老爷大太太的,奶奶在这中间可说不上话。”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要让大老爷和大太太打消这念头,倒也不用跟他们直接碰面说话,我自有主意。他们议亲,必是要合八字的,你找个人来……”我低声吩咐过平儿,平儿点点头,又说:“这个倒易办,只是……如果日后被他们知道是我们在中间……”

    “日后?谁还管日后呢。”我笑:“谁知道日后还有几时?到那时候说不定我们早不在这里了,你这就去办吧。”

    李文秀现在并不是晚上常来。虽然我的打坐功夫算是学到家了,不用她常常指点。不过我却和她处的不错,她隔三岔五的就会来一次。她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一个人闷着也没有什么伴儿,到这里来我们倒可以常说说话。算着日子,她今天晚上要不来,明天晚上也肯定会来。到了晚上,李文秀果然来了。我近来已经不和平儿在一间屋里起卧,李文秀来找我倒是很方便。

    她轻轻敲了敲窗,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凤姐姐。”她朝我微微一笑。

    “快进来吧文秀,外头怪冷的。”

    外面又飘起了薄雪,虽然已经立春,天气还是很冷。李文秀黑色的包头巾和肩膀上也有一点薄薄的雪粉。我替她掸了掸。其实不用掸,我屋里还生着炕拢着铜炉子,她进了屋,那还留在头发上和肩膀上的雪粒就化成了水珠。

    我给她倒了杯茶,说“我这些日子都闲着不用管家,倒是有功夫学做针线。”我说:“你试试合身不合身。”

    她笑着说:“我看看,可别和上次似的,在衣里子上还给我扎根针才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不是一时疏忽嘛。”

    她把外面的黑衣除了,把那件水红撒花的小袄换上。她把扣子一一扣好,转过头来,一边拉着袄边儿一边有些害羞的说:“我从来没穿过这样的颜色呢……难看吗?”

    “很好看啊。”我说,比平时看起来娇艳许多。如果说平时总穿青布衣裳的她看起来象是一株幽兰,那现在就象是秀丽的山茶。

    “对了,有件事要托你帮忙。在兴同街有个孙府,文秀你能不能帮我给那家找点麻烦?”

    “找麻烦?”她不明白的转过头来。

    “是这样的……”我把那家的孙绍祖不适合与迎春成亲,偏偏又打发人来说媒的事告诉了她,然后说:“我会请人说八字不合之类的,你要是方便的话,就给他们家弄点不会伤人又让他们家宅不宁的事情。不过对方是将军府,可能会比我们家这样的地方防备严密,或许不容易下手,实在是太过麻烦你了。”

    李文秀笑笑说:“我以为是什么事呢,这没关系,举手之劳罢了。我这几天就帮你把这件事情办好。”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由衷的说:“这可真是多谢你了。我们家那位二姑娘的性子实在是……要是嫁给一个爱打老婆的男人,实在没有活路了。”

    “那这样也是治标不治本哪。如果她的性子这样软弱,以后可怎么办?下个来求亲的未必会更好。”

    我叹口气:“是啊。但是要改变一个人的性子可没那么容易,如果说是从小时候就努力,可能还会办到。但是现在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想法习惯……恐怕很难改变了。”

    李文秀摇摇头说:“我从小长在塞外,不过性子却没和塞外姑娘们一样爽朗。可是府上这位二姑娘,太绵软了一些。”

    我说:“好啦,这事我是拜托给你了,可千万小心别伤着自己。还有,天气这么冷,夜晚路冻,屋瓦结霜,你以后别再来了。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你再来。宁可这段时间咱们不见面,我也不想你冻着磕着了。就是孙府那事你也不用急,恐怕也要开春才能谈定呢。”

    李文秀说:“京城的冬天就是干,却没有塞外那么冷的厉害。再说我内功有成,也不怕这区区寒气。”

    她又问问我最近行功的情形,我一五一十的详细说了,她说:“行,照这样下去,到暑天来的时候,就算有小成了。虽然不能说有别的什么成效,但是总不会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

    我心里一动,说:“文秀,我家里还有个姓林的小表妹,也是自幼多病的,不知道这套功夫她若练了,会不会也有好处?”

    “她是什么病症?”

    我把黛玉的肺病体弱什么的说了,李文秀想了想,摇摇头说:“你只是体质差了,她这个病症练功却是医不好的,我从小跟着计爷爷……”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又说:“我只是知道一些药草和练功的方法,毕竟没有真的学过医。这位林表妹要是从小吃这么多药看病都难医好,恐怕这个病是不好去根,练功是解决不了的。”

    我也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想问一问。现在得到了答案,虽然失望,不过心里就踏实下来了。

    “对了,凤姐姐,你打算几时走?”李文秀微笑着问我。我和她说过想去江南的事情,想不到她也有去意,我们也算一拍即合,有好些我不方便做的事有时候也会托给她做。再说,如果我们一起走的话,路上也可以相互照应。不过文秀无牵无挂,说走就走,我却不行。得先把贾府的一摊子事儿起码摆平,让贾琏放妻是不可能的,休妻么,现在也还没到那份儿上,那就只好继续装病。等尤二姐儿子生下来了,那时候想必我更加是可有可无。再说,这寒冬腊月的跑路,也太辛苦了。

    我跟文秀这很么说,又恐怕她着急,细细解释了两句。文秀只说:“我不急,凤姐姐你若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只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你只管放心,我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是怎么写的。”我听听外头的动静,好象又下雪了。

    “要不文秀你今晚就别走了,外头又下雪了呢。咱们挤一挤凑和一晚上,你明早再走吧。”

    “都说了我不怕冷,我要留在这儿过夜没准儿给你惹麻烦。”李文秀抿嘴一笑,要把身上的新袄换下来,我赶紧按着她手:“别脱啦,就这么穿着吧。都暖热了还脱了干什么,会武功不代表不会生病,要不上次你怎么就病到了我车前头了呢,把你的黑色褂子套在外头就行了。”

    “好,我这就走了,孙家的事儿你只管放心。”

    窗户上我用帘子挡着,外面的人该看不到屋里的人影。而且我们说话声音又小,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小心的看过了外面的动静,才让李文秀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雪花无声的从天上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我肩膀上的披着一件熏了淡淡白芸花香的锦面狐腋裘袄子,看着眼前沉浸在落雪之中的,安静的宅院。院子里只有些花,没有树。这里的人不在院子里种树,因为怕成了一个“困”字。现在没有树,只有人,却不正成了一个“囚”字吗?

    这高高的院墙里面的所有人,都是这个大院子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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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与装病相对应的,我开始对求神拜佛感兴趣了。这是个很好的掩饰,可以借这个为数不多的机会出门去逛逛。我上辈子就整天的闷在家里哪也不能去。现在到了这个女人不能随便出门的时代,境况一点也没改善,天天窝在屋子里,闷的身上都能长出蘑菇来了。去庵里庙里那方进香还愿不过是个幌子,最主要的是能出去透透气。虽然只能在车里轿里待着,隔着帘子缝隙看看外面,也觉得胸口畅快很多。

    尤二姐的产期该在四五月间,她的肚子一天天隆了起来,人却没见丰腴多少,因为不能再用铅粉胭脂什么的,也不穿特别鲜亮颜色的衣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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