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紧,这些都好解决。”我微笑着说:“反正我只打算和平儿,啊,还有巧儿,一起去住上个半年,或者再多几个月吧,整理出一个小院儿,够我们三个起居坐卧就行了。我想,其他的下人我也就不用带了,那边不是还有看房子看地的几房家人吗?也尽够使唤了。大太太那里,恐怕还得你去替我说一声呢。”
贾琏说:“这个没事儿,我去和太太说,太太怎么会不答应呢?”
看起来他是求之不得啊。我也猜得出来,邢夫人也一定会欣喜之极的批准我的这个请求。我这个眼中钉能消失她是求之不得,别说一年半载,就是十年八载也没问题呀。就算一辈子不回来——那邢夫人一定乐疯了。
“嗯,你刚才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最近家里也没有什么钱,总是请大夫吃药的……”我点点头:“平儿,去把我的金项圈拿了,押二百两银子给你二爷先用着。”
平儿答应着,贾琏说:“索性多压些,别处也得使钱。”
我看着他,当老婆的嫁妆这么理直气壮不脸红……贾家的男人实在是极品啊,各种极品都能找得到。比如那个既不英俊又没有钱还没有文化就想来勾引凤姐的贾瑞……
我点点头,平儿就答应着去取东西了。
贾琏脸上露出兴奋的光彩,手指慢慢的搓动着,似乎在盘算要是我走了,他该怎么自由快活。这屋里的东西,库里的东西,这些都归他支配了——
他以为他终于成了独裁者了?
我笑笑,那些箱笼里的,细软已经不见了一大半,许多贵重的,已经让我都转移过了。剩下的都是不易搬动也不怎么值钱的,随他处置好了。
就算他将来发现了,又为着钱想把我再从南边儿叫回来——可惜有句话叫别时容易见时难。琏二爷,到时候这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我已经在盘算着以后的营生了,是买几顷地当收租婆,还是开个铺子弄个小买卖。我身上的钱,不挥霍的话,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日子是没问题的,但是我还有巧姐在身边的呢,她将来总得出嫁吧?我得给她弄嫁妆吧?再说总不能就靠着老本过日子,坐吃山空。
贾琏心满意足的走了,又回东屋去了。我琢磨着说不定我一走,他就会跟尤二姐一起搬到正屋来。
也许会这样,也许不会,管他呢,反正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和心情和他一样好,等平儿回来,告诉我一个消息,我的心情就更好了。
刘木头那边的车子三天内就可以交付了,完全是按照我的要求做出来的!
很好。
贾琏这个人很有效率,第二天就给我带来了邢夫人的意思,尽管去休养没关系,家里一切都不用挂心,那口气大有你爱休多久休多久的意思。关于巧姐能不能带去,亏我担心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有异议或是反对。反正女孩子本来就不重要,而且贾琏现在已经有了儿子了,那让我把女儿带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看我自己想什么时候起程动身都行。
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行了,既然我的直属领导们都已经大开绿灯,贾母与王夫人说什么我就不管了,王夫人说不了什么,贾母心里应该明白,就算我留下不走,也会依旧的消极怠工,绝不会象以前一样给她出力干活。既然如此,她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只是这些人都不知道……
我这一去,就恰似困鸟离笼,绝不会再回来了!
………………………………
35
万事俱备。
平儿办事真让人放心,一切都收拾停当。我现在只等宝玉的考试结束,但恐怕我无法等到他考试结果出来了。夜长梦多,而且巧姐对我们要去南方这件事表现出的莫大的热情也令我意外。我还能等,她倒等不及了。
想想也是,她的生活实在单调的可以,能够出门去,虽然我说是去养病,但对她来说,就象是去旅游那么开心。
我们正在处理最后几口箱子,这里面的东西都不怎么值钱,但是挺有意思。我拿了个西洋珐琅糖盒逗巧姐,那糖盒里面十分精致,里面的糖早就没了,但是盒子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精巧的工艺品,盒盖打开以后里面打磨的光亮明净,都可以当镜子照了。
“真好看。”巧姐坐在我怀里,朝我蹭的更近了些:“娘,这个是你的嫁妆么?”
我微笑着说:“这还是我小时候,我爷爷给我的呢。里面的糖是什么味儿我可不记得了,不过这盒子我却一直留着了呢。现在送给你吧,你平姐姐教你针线女红的时候,你可以把你的那些小零碎儿装这里面。”
“太好了,谢谢娘!”
我和巧姐继续翻别的东西,这箱子里装的……是凤姐的少女时代。手帕也好,糖盒也好,一些漂亮的水晶珠子还有晶莹的雨花石。巧姐都十分感兴趣,她以前没有得到过这样雅致又生趣的玩意儿。所以说贾府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了。听人说,当年黛玉的母亲贾敏她们,那过的才是豪奢瑰丽的千金小姐的生活呢,现在的迎春探春她们,只不过是贾府的末世荣光,已经大不如前了。探春管着家,拼命的想节省。可是她怎么不明白呢?就算她这省一处那省一处的,一年能省下几百两银子来,又能当什么用?欲大富者不谋小利,反过来就是这样处处谋算小利,其实已经是将要败落的预兆了。
“娘,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看她手里,是一个打的很精致的手绢包,我摇摇头,印象很模糊。并不是凤姐的每段记忆我都有,她出嫁前的事情我就十分模糊,巧姐拿着的这些东西,要我仔细看上一阵,也能想起一鳞半爪的,但也有些可能时间太久,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所以一点都不想不起来。
“我也不太记得了,你打开来看看吧。”
巧姐生的很好,长大了一准儿是个极漂亮的姑娘。就是现在也能看出来那轮廓,那五官,那皮肤……十足十的美人胚子。她当然是美人啦,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我摸摸她的头,柔软的头发手感很好。
巧姐把手帕包拆开,里面还有一层绢布包着。再拆开这一层,巧姐轻轻的咦了一声,托着那东西给我看,问:“娘,这个是你的么?”
我有些疑惑,看着那块翠色莹莹的玉佩。这佩的玉质极佳,柔光莹润,触手生暖。那佩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脉络清晰分明,栩栩如生,不仔细看还以为就是一片真实的树叶。但是它的光泽硬度又提醒人,它并不是真的树叶,它是一件极精致的佩饰。
这件玉佩价值不菲,和这箱里的其他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其他东西可以说是小姑娘的玩意儿,统共值不了多少钱,就算是那一套精美细腻的瓷娃娃或是水晶珠子,那也有限。这玉佩纵然不是价值连城,可是看这玉质,看这雕工……这肯定不是一件玩具,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和一些玩具收在一起呢。
我把它拿过来,翻过来覆过去仔细的看。叶子约摸两寸长,一寸宽,厚约三分,叶柄上有个小孔,但是上面并没有拴着络子或是线绳。叶背上刻的有字。我仔细看过去,上面刻的是四行小字,五言唐诗。巧姐也识得几个字了,但是上面的字她认不全,问我上面是什么,我低声念出来:“一入深宫里,无由得见春。题诗花叶上,寄与接流人。”
巧姐懵懵懂懂,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说:“这是宫怨诗,你还小着呢,这会儿不明白,将来就知道了。”
虽然我读书不算多,但是御沟诗叶我是知道的,那宫女题了这诗在叶子上,叶子顺水流出宫外,最终辗转的缔结了一段良缘。这诗既然刻在叶子上,又弄的如此精致,倒象是一件传情的信物,王家纵然将凤姐当男孩儿一般养大,也绝不会让她身上带着这样的东西,所以要层层包起来装在箱中。可是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呢?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也许是意外得来的,和凤姐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巧姐还小,这东西可当不得玩具,我把那片叶子把玩一阵,想不出头绪,就顺手塞进了身上戴的荷包里面。
平儿抱着一包衣服进来,这是给巧姐收拾的。虽然跟那些人说的是只去一年半载,但是平儿是明白情形的,知道这一去就不再来了。所以巧姐的四季衣裳都捡那轻软厚密,不是特别招眼儿的打起了包。我和她的也都是这样,那些大红羽缎羽纱绣金的百蝶穿花的华丽富贵衣裳都没有带,只捡着素雅些家常些的实用衣裳收拾了。大毛衣裳皮裙皮袍子以后可能没有条件再做了,所以倒是能带的都带了,以后改一改穿。
“巧儿的不用带这么多,小孩子长得快,来年……可能就都穿不上了。”
巧姐歪着头看我,眼睛忽闪忽闪的极是天真可爱:“我们要去这么久么?”
“嗯,南方很好玩的,多住些时日不好么?”
“好!”
平儿把包袱打开让我过了目,就重新系了起来。我们订做的那辆车今天就可以去取了,平儿已经把工价银子都称好包好交小厮带去了,我一想着那车子的方便舒适,就真有些急不可待的想快些上路了。
想一想,两辈子都算上,我还真没有出过几次门呢,上辈子生病,这辈子住在深宅大院里头,外面的天地多宽多广,我只在想象中任意驰骋纵游过。
加上有文秀在,也不用去担心出行的安全问题。虽然文秀谦虚,我却也知道她的功夫绝非泛泛,自保是足足有余了。
平儿说:“奶奶刚才叫小红来吩咐了什么事?我看她脸儿红红的走了。”
我微笑着说:“她说要随我回南去,我没答应。不过我却给了她一个好去处,她不好意思呢。”
外头小丫头说:“奶奶,芸二爷来了。”
我说:“好,知道了。”
平儿有些迷糊,这倒不怪她不知道。我要不是看过书,我也不知道贾芸和小红的这一段遗帕因缘啊。反正我是要走了,不如走之前成全了他俩的好。书里的贾芸后来在贾府败落后还是挺仗义的一个人,小红和他的事在这年代算是伤风败俗,可是我觉得他们俩追求爱情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我小声跟平儿说了,她先是讶异,后来就用帕子捂着嘴笑,点头说:“奶奶放心,我知道了。”
我说:“那你先去跟他说吧,回来我再吩咐他。”平儿笑嘻嘻掀帘子去了,显然能成全一对有情人,她也是挺乐意的。我听着她在外屋和贾芸说了两句话,一边搂着巧姐玩,一边又有点恍惚,只觉得自己好象忘了件什么事,但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
36
我后来问平儿,可是她也不知道那玉佩的来历。甚至,她根本不知道这玉佩的存在。
我想起我和宝玉告别,贾家的人来了好些送我,不过贾母当然不会来,我去向她辞行的时候,她的态度很冷淡。
贾琏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是真的有要紧事办还是他不想送我。
我和鸳鸯低声说了两句话,鸳鸯只是垂头不语,手拉着我的手紧紧的握了一下,又给我磕了一个头。
“你可以有什么东西要捎给你爹妈的?”我记得鸳鸯的父母是在南边看房子的几房家人之一。
鸳鸯摇摇头:“没有什么,就是两件衣裳,两双鞋,我已经托给平儿了。我老子娘也都有了年纪,又不会钻营,所以当初才被打发到南边儿去的。奶奶也不必太多费心。”
我点点头:“那你自己多多保重。老太太有年纪了,有些事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大太太早就想出头,到时候必有一番恶斗,你也该早做打算。”
“谢谢奶奶,只是……我怎么能离了老太太就去呢?”
可是到时候,你未必就能脱身了。
我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贾母是她无法摆脱的桎梏和枷锁,贾母活着一日她就不能够离开。但是贾母一死了,谁来保护她?
我已经自顾不暇。
我看的有限的几本穿越小说里,主角都可以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改变故事中人物的命运,甚至改变历史的走向。然而真到了这里,才发现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很小,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让自己远离这个泥潭。
我也想帮助宝玉黛玉,我也想让迎春有个不那么糟的归宿……可是,我既不能爬上屋顶高喊贾府要败落了,我也不能去跑到每个人面前去告诉他们,大难将至了,赶紧各自逃命吧。
没人会听信,比较可能的一种情况是我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况且,我都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确切结局——因为众所周知,那本书真正的后续,已经散失了,张爱玲的人生三大恨,一恨就是红楼未完。
我真的很疑惑,红楼梦的最后结局,到底是怎样的?
来不及考虑这么多,送别的人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宝玉,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还有李纨,宝琴,薛姨妈也来了,和王夫人站在一起。
刚才拜别了贾母,现在还得拜别王夫人,她既是姑妈,又是婶子,也是贾府除了贾母之外,女眷中的第二号实权人物。
我再拜别她们,一旁的人急忙扶我起来,王夫人拿着帕子拭着并不怎么湿润的眼角:“你一路要多保重,到了南边儿就打发人送个信儿来,药材什么的都带了么?自己一定要多当心……”
只听她这么吩咐,真的是挺体贴的。
“是,太太请放心,等我身体好转眼了,就会回来的。”
回来?那是不可能了。
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期了……也或者,根本没有再相见的一天了。
这么一想,我对她倒也有几分真心真意。我犯不着讨厌她……因为这样根本没有意义。
其他人的送别词大同小异,宝玉和黛玉看着我的目光令我觉得心里酸楚。这两个人这么纯洁脆弱,他们真的可以经得起以后的风风雨雨吗?也许我所说过的话都没有意义,我做的举动也没有办法实际帮到他们……
但是起码,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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