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燮摸摸头:“嘿,草木这东西哪知道疼不疼啊。”
巧姐却摇摇头:“昨天看书上说,子非鱼,安知鱼非乐。江叔你又不是树,你怎么知道树不会疼?兴许它也疼的,只是它不会喊疼,不会哭罢了。”
江燮摸摸头:“这个……嘿,你小姑娘家家的就会瞎想。”
“我以后不射树了。”巧姐郑重的说。
“啊,这好办,回去给你扎个靶子,软的,你在家就能射着玩。”
吃过中午饭之后,按我的习惯是歇会儿中觉,但是其他人都说好了要去爬山,沈恬也说:“吃饱了睡觉容易积食,还是多走动的好。后面山坡上也有个小院,咱们去散散,要是累了也能在那儿歇一歇。”
我点头,换了件方便活动的衣裳。成亲时做了十几箱四季衣裳,但是我发现自己似乎是瘦了一点,或许是这些天在牧场总在运动的关系,虽然有戴帷帽,做防晒措施,皮肤也还是晒的黑了一些。这时候女子和后世也没有不同,都是以白皙为美。所以肤色变深了,我还有些懊恼。
不过骑马的感觉的确很好,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一天不骑就不自在。我开始认真的想,把家安在牧场这里也不错。城里王府宅子里也有个阔大的场院,但是在院子里跑马,那没有什么意思。
这里让人……简直把一切都遗忘了,忘了过去,忘了烦恼……
然后我们在那间别院用了晚饭,简单清淡。我发现沈恬完全不讲究排场,绝不会弄出一桌子摆场十足,但是华而不实中看不中吃的东西来。在王府的时候还讲究些,在牧场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他是王爷,前晚上烤了一整只羊,江燮亲自下手把烤的金黄的喷香的那只羊最精华的部分削下来,众人就铺一张毯子席地而坐,就着新摊的薄饼,喝着奶茶,吃的完全象是牧人一样。早上起来顶多两样粥,四样粥菜。不过东西虽然简单却不粗糙,馒头里面揉进的牛奶,吃起来一股奶香。
在别院的晚餐都是山珍,或许因为这别院本来就在山上,所以野味易得。风鸡,口蘑,连鸡蛋炒地苔衣这样的贫民菜都端上桌了,巧姐吃的很是开心,我喝了一点汤,觉得很鲜美,但是里面都放了什么材料却没办法一一的讲清楚。
然后,有侍卫在外面将一封信递过来,我们没带丫环一起到别院来,平儿接过信,然后我接过来,再递给了沈恬。
我接过信的时候,可不会知道这封信上是什么人送来的,里面又传达了什么消息。
沈恬面色沉静,看过了之后把信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
严格说来这不象一封信,只是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上面写的是贾府的消息。
贾母病亡,荣宁府和大观园皆已被查封,贾赦贾政贾珍以及贾琏皆削去封爵官职,前两者流配,贾政与贾琏也失去了再起复的可能。家产田产和奴仆都籍没充公,只留下了一处不久前买下来做为祭田的小庄子可容他们安身。
“只有这些?”
我抬起头。
“详细的消息,应该会再晚一些才能到。这是飞鸽传书到王府,又匆匆送到牧场来的,写不了太多。”
我点头表示理解。
可是这纸条上写的都不是我关心的内容。我更关心的那些人,这上面并没有提到。
迎春探春和惜春,鸳鸯她们……
她们现在如何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虽然现在的处置还算留了一点余地,没有将贾府的主子们赤条条赶到街上去,可是,我的心情一点也轻松不起来。鸳鸯的卖身契是已经销了的,算自由身,她现在如何了?
还有,宝钗。按说宝钗并非嫁入贾家,她应该暂时不会受到牵连。但是四大世家一损俱损,贾家一倒,早已经潦倒败落的薛家只怕也再难延捱。薛家还有些资财,却已经没了靠山,想下手的人还不多的是?更何况薛大傻子作的孽那是一筐一筐的明摆着找都不用找就能搬出来派上大用场。
我心里象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刚才鲜美的食物现在尝起来味同嚼蜡。平儿看着我的脸色,以她的机灵应该也猜得出这是什么消息。巧姐……
巧姐只是在信送进来时好奇一下,现在她的注意力被窗外廊下挂的一只雪白的鸟儿吸引去了。我在心里叹息,这一切的到来,向平儿和巧姐证明了,我的选择并没有错,提早离开贾府,才有我们现在的安定生活。而贾府的其他人……那些养尊处优的主子们,突然从天堂坠落,失去了优荣尊贵,没了骄奴侈婢,锦衣美食,那座充做祭田的小庄子是在我离开贾府之前数日,匆匆置办,离京城有数十里路,庄子上也有几十间屋,数百亩田地……希望他们,能够,适应新的生活。
因为,现实是残酷的,不可能让它来迎合你。所以,只能是人改变自己的心态,去迎合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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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既然知道城里的王府那会接到更详细的消息,我也就在牧场住不踏实了,第二天收拾打点了了一下,第三天我们起程回去。平儿比来的时候,也显的肤色深了一些,文秀倒是没有什么改变,坐在马上腰背象标枪一样挺直,那飒爽英姿谁敢说她不是男子?
我们车上装了不少从牧场带回来的东西,要不是平儿拦着,巧姐说不定就把她在牧场骑的小马,逗的小狗什么的全带回来了。平儿的办法也简单,只是告诉她下个月还来,而且城里面恐怕小马小狗住不惯,巧姐才没有把它们一起带上马车。
我们回了府里,江燮知道我在琢磨什么,不知道是沈恬和他说了还是文秀和他讲的,他先下了马,到后头车跟前来说:“嫂子,你们先回后面,我到刘先生那里去看看,但凡京里有信儿一定都在他那里。要是还说的不细,咱们使人京里打听去,一定给你问个清楚明白。”
我撩开帘子,点头微笑说:“那多谢师弟费心了。”
因为成了亲,所以我就从着沈恬的称呼来了。不过一下子多出这么人高马大的一个“师弟”,看着也新鲜,叫着也新鲜。
我在牧场的时候也问过文秀的意思,是不是就改回女装,我们一处住着也有个照应。她却摇摇头,对我说,那种养在深宅的雀鸟一样的生活她可过不来,会闷死的。现在这样就挺好。虽然沈恬和江燮或许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其他大多人看起来还是没有看破的。我命人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院子,除了粗使婢仆没有安排人近身服侍她。
平儿的担忧比较多:“文秀妹子,你一个女儿家,天天和男人混迹在一起,虽然清是清白是白咱们自己明白,可是外面的人却不明白。将来要是让人看出来,传出些什么,你这,你这名声,可不全毁了么?将来还怎么寻人家……”
“平儿姐姐,你不用多替我担忧。”文秀只是一笑,但是那笑意让人看着觉得有些微微心酸:“我这辈子是不嫁人的了,咱们就守着一处过,不好吗?”
我觉得却没这么简单,江燮这人是粗枝大叶,但是有时候他看文秀的眼神……
而且文秀对其他人总是不假辞色,对江燮却明显是不同的。
嗯,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同,总之……眼睛,表情,语气,动作……都不一样。或许是我想多了,他们只是曾经共患难,所以与别人不同。但是江燮虽然人是冲了点,却也是老于江湖,文秀扮男装他应该早就了然于心。
既然明白内情,又如此相待……
我们下了车,赶了半天路也都觉得疲倦了,巧姐在车上已经睡了一小会儿,然后平儿又给她洗了一下,换了衣裳,打发她去安睡,我也简单的梳洗过换了衣裳,平儿端了杯茶来,看了一下在安顿收拾的两个丫头,说:“你们先下去。”
我和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是,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还是平儿说:“凤姐,你这样关切京里的事,或许王爷心里会不痛快的。”
“不会。”我用手轻轻在杯沿划动:“他的心胸可纳海川,不会计较这些。况且,我从贾府出来,怎么能对自己的过去断情绝义?这个他一定明白。”
平儿看起来并不太信服我的话,但是也没有反驳,然后说:“大老爷和东府珍大爷原是行止不端,有这样的下场也是该着的。老爷和……琏二爷,也算是从轻发落了。我原来想过最坏的,可能比现在更糟糕呢。谁想虽然牵连到后宫里元妃娘娘,有现在这个结局也算不错了。”
“元妃并不是个有心计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曾掌控在她手中,贾府的败落,即使不因为这件事,一两年间也会有别的纰漏。”
“嗯,就是不知道……太太,姑娘们……她们现在可好。”
我没出声,浅啜了一口茶。
我挂心的也是这个。
贾母不知道有无好好安葬?那些人……现在生活如何?
我心情低落,有人来传话,说是王爷晚间过来一起用饭,厨房的菜单子呈上来,上面倒也都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并不让人一看就觉得油腻。
“嫂子在屋里么?”
江燮的大嗓门儿隔着窗子就听的清楚,我应了一声:“江师弟么?请进来说话吧。”
“不啦,我就是送张单子过来,嫂子自己看吧,我还得赶回去,这么些日子不在家,不知道家里客人怎么样了。嫂子,这府里的事儿,也得知会他们一声吧?”
我怔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想起他在窗外面看不见我的动作,提声说:“说原是当说的,只是,我怕他们听了这信儿之后焦急不安,林姑娘身体又不好……”
“那样的话……”听得出江燮也有些费难:“要不我就先不说?等嫂子空了,你亲自去和他们说?那个,他们总不会听了这消息会一心想着回京城去吧?”
“我想……应该不会的,现在这事儿恐怕还没有完全了结,他们一个是离奇出走了的,一个根本是已经诈死的,就是回去也无容身之地。当时老太太恐怕是做最坏的打算,才让他们两个这样出来的,回去是断无可能了。”
“嗯,那我便先回去了。”
丫头把江燮递的那张纸笺拿了进来,我展开来看,这上面的信息并不比我们在牧场得到的消息要多出许多,不过讲的更详细了一些。这些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一路传递来的,但是都是官面上也能打听到的消息,不算隐秘。不过……我和平儿所关心的,尽里家眷和小节,这上面却没讲到。
平儿眼圈红红的,别过脸去拿帕子拭眼角。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们现在是太平富贵,可是……我们过去认识的,熟悉的那些人,却都已经人事全非了。
那些丫头都散了,也许会境遇很不堪。还有迎春探春她们,公候千金突然变成平民家的姑娘,她们现在如何?以后的路又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了,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也是自私的。
我们没有能力挽救整个贾府,我们自私的,只身跳出泥潭。其他人在那下面苦苦挣扎,但是我们……
平儿说:“你别想的太多,忧思伤身啊。料想……她们应该也都一切平安的。若真有什么坏消息,这次应该一并传来讯息才是。”
她说的当然是宽慰的话,女眷们有什么不妥,这种事一般不会经由这种渠道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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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帐子外面有朦胧的烛光透进来,我昏昏欲睡,但是沈恬似乎还没有睡意。
沐浴后他的头发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头发还没有全干,我枕在他肩上,听到他轻声问:“睡着了吗?”
“嗯?还没有……”我说,不过也快了,眼皮象抹了胶水一样。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沈恬出奇的温和……和他在一起我一点要保持距离的想法都没有。
以前凤姐的记忆中,有关于和贾琏的相处……很多画面,夫妻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相互坦诚过。贾琏一开始就算计着凤姐有多少陪嫁,而凤姐从进门头一天就琢磨把贾琏的房里人给撵出去……
沈恬无疑是个好丈夫,好的……出乎意料。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好的出奇。
虽然没有看过,但是我却也知道,一个从夫家出走,带着孩子的女人,能有个栖身之处,平平安安过下半辈子就不错了。但是我居然又嫁了一次人,而且,对方的地位如此显赫。这说给别人听,别人的反应也一定是“这个女人凭什么这么走运”之类的。
这不能怪别人,因为我自己一想到这个问题,也总觉得自己……也的确是运气太好了一点吧。虽然认识他之后被误伤,还受了几番惊吓,但是……但是与现在我得到的相比,那些真的微不足道,根本不算什么。
“京城那边,我会让人探听消息,或是打点一下,不令他们处境太为难的,你也就别担忧了。”
“嗯,不知道那两个流配的是往哪里去,诶,我说,他们总不会发配到我们这里来吧?”
“应该是不会的。”
我口齿不清的说:“平儿还跟我说,不让我再和你说荣宁府的事情呢……”
沈恬笑声低沉,胸腔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她也是好心,是怕我多心。”
“我就是放心不下那几位姑娘……还有几个丫头,当时处的也好。尤其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一个,我临走时,其实老太太已经放了她自由身了,但是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别的变故,她现在的处境又如何了……”
“你把名字告诉江燮,让他差人去打听下她。”
我打个哈欠,意识更模糊了:“她是个死心眼,老太太在的时候,一心就只有老太太……当时文秀去京城想带她一起回来的,她不肯。现在……现在谁知道呢……要打听,还是打听打听贾家的几位姑娘吧,唉,她们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说完之后,忽然想起来自己脱口把文秀的真名说出来了。要知道她现在一天到晚都是男装,就用李计这个名字。
糟糕,我抬起头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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