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应该就会有一次消息传递过来的,可能是因为下雪所以延迟了。”
下人在院子里铲雪扫雪,黛玉说:“北地就是和京城不同,和江南更是不能比。我记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从来没有下过雪,湖水冬日也不结冰。这里却生生能冻掉人的鼻子耳朵,城外的江水都冻的那么结实。”
“谁说不是,”我也没经历这么冷的天气,好在我总在屋子里不出去,倒也不觉得太难熬。
黛玉捧着茶盏,细白如兰花瓣的手指和那薄胎细瓷淡彩描花的茶杯一衬,手指显的更精致,杯子也似乎沾了她身上那种不染凡尘的气质,一下子清雅矜贵起来了。
用过了午饭,道路也清出来了,黛玉便告辞,我嘱人好好送她回去,可不要让她着凉受寒。她前脚走,沈恬便回来了,还带来了京里的消息。
“什么,和亲?”
关键不是和亲这件事,而是和亲的人。
沈恬手里拿着那张折起起来的信笺,有些不悦:“你要是这么一惊一乍,这消息就别看了。”
“没有没有。”我坐到炕沿上来,从他手中抽走那张刚从京城传递来的消息。
朝迁和南夷战了一场,说是不分胜败,握手言和。可是傻子也知道,要是朝迁占了上风,那还和哪门子的亲?分明就是战败了,却粉饰太平说是言和。
关键是,和亲的人选,南安太妃当然是不舍得嫁独生女儿,南安王府就这么一位嫡郡主,自然和我看的书里一样,从那些世家小姐里面挑选。如果是人家家世也不错的,嫡出娇养的姑娘,自然也不能答应这和亲的事。可要是随便找贫家的,那朝廷和南夷还不答应呢。所以在原来我所知道的书里,挑上了探春,她是庶出,但是品貌才学都十分出挑。
但是现在这时候,探春也不在京城了,这和亲的差事没轮上她,却落到了宝姐姐,薛宝钗的头上。
着实让我意外啊。
我呆了半晌,继续向下看。
南安王府和薛家达成了台面下的交易,因为薛大傻子又和人争风打伤了人命,那家不依不饶,现在贾家也败了无人给他撑腰,薛家破了大财了,还是救不了他。
所以,薛宝钗解南安王府的急,而南安王府则把薛蟠从牢里弄出来,当然,祖宗的荫封是丢了,家财也败了不少。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可是……
和亲的人选从探春变成宝钗,实在让我目瞪口呆。
“南安王打败仗,却……”我没多说,四郡王府之间的关系,说亲近也不亲近,说疏离也不疏离。就象贾王史薛四家,也称得上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以为他是真吃了败仗么?要是他平了南夷,他也就得回京城荣养了。嘿,那可就……”
我愣了下,忽然想起上次我问沈恬我们这边是不是也有边患,住在这城里是不是安全。他只是微笑着让我不用担心,而我看城里也很安定,不象是总打仗的样子。
但是在京城的时候,他们说西北并不很太平,塞外总有蛮族来侵扰,可我见着并不是这样……
我想起一个词,养贼自重……
俗话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要是狗不想死,弓不想藏,那就不能让兔子和狗绝了。
沈恬的手指在我额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真聪明。”
这又不难猜。
宝钗和探春一样精明,而且她更圆滑更善于明哲保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去和亲,也许是薛姨妈愿意的,毕竟可以换得儿子活命。也许是她自己愿意的,有那样一个哥哥,家道也中落了,将来她大概也没有什么好人家嫁。
记得咏柳絮作词时,别人做的都或伤感或随波逐流,只有她做的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也许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去番邦做王妃,虽然离乡万里,但是……也不失为一条青云路吧?
以宝钗的禀性,也许,这更适合她。
我把那张纸掩了,算了,天高京城远的,我也实在管不着这事国。而且我觉得宝姑娘是最不用人替她操心的,要说精明世故她比我还强呢。我问沈恬:“文秀他们还没回来?”
“你就是个操心的命。”沈恬在我旁边的大靠枕上靠着,伸手过来轻轻按在我的小腹上:“今天觉得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还不到三个月呢,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容易累。”
“困就睡会儿。”
我靠着他的肩膀,眯着眼小声说:“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
外面平儿惊喜的喊:“文秀!你回来了!”
我也是一惊,就要起身。沈恬伸手按住我,说:“你别急,既然回来了,就不必担心了。”
“快让她进来。真是,这么冷的天出去找什么马,偏又遇着风雪。”
文秀笑嘻嘻的掀帘子进来,沈恬已经站了起来,问她:“阿燮也回来了?”
“来了,他在西边屋里呢。”
沈恬就说:“你陪你姐姐说话吧,她这两天可担心坏了。”
文秀看起来已经换了衣裳,穿着件烟紫色的缎袄,看起来是洗过脸了,居然还擦了些粉。她平时都不擦粉的,北地干冷,顶多涂点护肤脂。我一细看就看出来了。
“你这脸上是怎么了?冻的?”
“啊……”她一笑:“你眼真利。冻了两小块儿,不碍事。”
“手我看看。”
她没办法,把手伸过来。果然手上也有。
“还有哪里?”
她老老实实说:“脚上也冻了。”
我真想掐她一把,这姑娘平时多文静稳重,怎么一听到马字就管不住自己了。
“你和江燮这几天怎么过的,跟我说说。”
文秀坐在我身边儿,没答我的话,反说:“我可要给你道喜啦,凤姐,恭喜你。”
我摸摸她的脸颊:“唉……现在高兴未免太早,谁知道……”
“你看你,你的身体现在保养的不错的,我教你的功法早晚可还练?”
“练呢,王爷也说这功法养身极好,所以我一直没忘。”
“嗯,那就行。”
可我还没忘我的问题:“喂,你老实和我说,江燮那二楞子是不是又和你提亲事了?”
文秀并没躲闪,坦然的说:“提了。”
“怎么说的?”
文秀说起来,他们在半山的一幢猎户的小屋落脚的,在外面寻马的时候,看天变了,于是向回赶,但是雪落的紧,天色黑的又快,过一道涧的时候,因为雪虚盖在上头,我没留心,一脚踏空,幸好江燮救的我,但是我们人虽然没跌下去,他也受伤了,风雪一大起来,方向也辨不清,只好临时寻了个山穴躲起来。
“就是那时候冻伤的?”
“嗯……”
“那他怎么和你说的?你又怎么想?”
文秀低下头,我以为她是有些害羞。就算是爽利的江湖儿女,说到这些事也是难为情的。
可是文秀的语气并不是我以为的那含羞带怯,倒是很清冷伤感。
“我小时候的事,记的不太清楚了。不过,我家中遭变,爹娘被仇人所杀,白马驮着我越逃越远,逃到哈萨克人的地方。在那里我长大了,我遇到了喜欢的人,可是他喜欢的并不是我。还有……还有一个喜欢我的人,但是他为我而死了。我离开那里,回中原来。有时候我觉得很彷徨,我不知道我是汉人,还是外族人。好象都是,又好象都不是。我也不知道哪里才算我的家,中原不象,塞外也不象。”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出声。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什么人了……可是,我现在觉得,人总是在向前走,会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我原来没亲人了,现在却又有了凤姐你。我觉得我也不会再喜欢什么人了,可是江燮救了我几次,命都不要了。他和我知道的其他汉人不一样……他很真,有时候象个孩子,没那么多鬼心眼儿。我们在山洞里的时候,他说他要是没法儿活着出山去,就让我把他忘了,忘的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才好,然后再好好的快活的过下去……
“他发起烧来,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喜欢我,他要是能娶我一定会对我好的。我那时候跟他说,要是我们一起出了这山,我就答应他。”
我没有出声,文秀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象他喜欢我一样喜欢上他。但是我觉得,这世上不快活的人这么多……要是我们在一块儿之后,至少有一个人能过的快活,那也很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文秀的头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
“那你呢?你自己的心里,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她哭了。
爱这种事情,最没有道理。
也许,文秀也会在将来,慢慢的爱上江燮。
即使没有也不要紧。
这世上不相爱的夫妻有许多,但都可以白头到老。
只是,我也为她心疼。
文秀她如此善良美好,最应该得到幸福。
………………………………
94
西宁王府喜事连连。
先是文秀与江燮的亲事,这二位都是不讲究的人,喜事打算一切从简,摆桌酒请大家喝过就完了,不过我不答应,沈恬也不答应。于是这件事正式操办起来,文秀连喜服都想随便了事,可惜以平儿为首,连黛玉和贾家的几位姑娘,以及我们王府里里外外的针线上的人全不答应。她的吉服七天内就赶了出来,那质料,那款式,那针脚那刺绣……
总之,那婚事办的是极隆重热闹,我给文秀盖上盖头的时候,忽然觉得很心酸,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好吧,真正的嫁女儿的心情,我以后还有机会体会。
这二位非常不含糊,成亲半个月,就一起跑路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去度蜜月呢,还是去闯荡江湖,也许是二合一,两种性质都有。文秀说,想去他爹的老家看看,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人。江燮呢,虽然父母不在了,可是得带媳妇去看师傅,那他们就定了路线,先去哪里再去哪里,两人就趁着开春雪化的时候上了路。
然后,第二桩喜事,贾迎春姑娘下嫁给那位姓宋的,到底是偏将还是副将我依旧没弄清楚。不过在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打女人之后,我也没有对这桩婚事发表过多意见。于是迎春在春天的尾声出嫁了。我帮着陪送了一整套好家具。
平儿也嫁人了,嫁了那个刘让,木匠。
我总觉得他是个木匠,不过沈恬说他家祖父和父亲也是武将,刘让本人也是能上马扛枪杀敌的。不过他似乎总是对木头有兴趣。这个我理解,明朝的皇帝还喜欢干木匠呢,没道理人家刘家将门虎子不能干木匠。说实在的,平儿他们新房的家俱就是刘让自己打的,这个人还真是,呃,怎么说呢……
总之一句话,很简单,同时也很复杂。
不过平儿出嫁后,依然还是每天到我这里来上班,内管事。我实在是离不开她,不管是从生活上还是从感情上。
宝玉不是做买卖的料,但是探春比他精明的多,买了地盖了庄子,他们在这里扎下根正经的过起日子来了,探春还开了其他铺子,据说生意都不错,这位三姑娘真该和宝玉换一换性别,宝玉当女孩儿,她当男人。她比宝玉精明,世故,有探当有野心,以上特质宝玉全没有。鸳鸯在我身边,是个好帮手,能把贾母伺候的舒舒服服一时离不了的人,水平怎么可能差?
还有惜春四姑娘,她还是和尼姑常来常往,参禅打坐,除了没剃光头发没住到庵里,她和尼姑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我想……人各有志。
也许将来她会改变想法,也许不会。
京城的消息还是一个月来一回,贾家现在依旧过的不和睦。当时家大业大的时候,大房和二房已经不睦。现在家小业小,依旧不和睦。不事生产,糟蹋东西窝里斗倒是挺在行……
总之一句话,都是些让人看着就心烦的事情。
不过左右这也是宝玉心烦,轮不到我心烦。他爹贾政关起门来不知道是参禅还是读书,他娘王夫人天天卧床不起,也不知道是真病假病。赵姨娘和贾环据说现在很是扬眉吐气,贾宝玉不在,贾环是贾政这房的铁定法定继承人了。老实说,我觉得每个孩子生下来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先天善恶之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有嫡庶之别,妾生的,丫头生的,这都是低人一等的身份。
贾宝玉拥有一切,所以他不在乎。而贾环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样样都想伸手去拿。
看京城来的消息上说的,赵姨娘和贾环的心态,很有些奇怪。似乎是老鼠做久了,突然间得见天日,还是不能把自己堂堂正正的摆出来见人。他们把为数不多的公中的钱,或是能谋取到的其他东西,都往自己口袋里塞。
其实,贾宝玉是肯定不会回去的,京城里现在贾政拥有的,将来都是贾环的。你说贾环做为法定的,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非要在自己家里做贼?他是不是没办法养成主人的心态,还认为自己随时会失去这一切呢?
好吧,反正那些事和我无关……我对王家,王夫人,我的前夫贾琏等人,关切程度不比对西宁王府墙外卖面饼的小贩要强多少。嗯,当然,还是要强一点的,不过也强不到哪里去。
这一年扰扰攘攘,我的孩子在八月份降生了,是个男孩儿。这孩子脸型嘴巴象我,但是方额浓眉,眼睛鼻子都象沈恬。
对于这个孩子的降生,当然整个西宁王府甚至整个府城都翻了天似的庆贺起来。我一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肉团,真的不相信他就是狠狠折磨了我十个月,外加经过两天一夜的漫长分娩过程才生出来的。
他是我真正活在这时代的证明。
看着他的时候,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我不是活在别人的故事中。
我是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石头记里的人,石头记记里的事,都已经留在了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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