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
说不出的不屑之意隐藏其中,甚至摊开手,仿佛全然不在意似的。
她的视线一直紧紧盯在电脑屏幕上,似是在查阅病人资料。
苏霓也不介意,见护士长还没出来,低声道,“他情况怎么样?”
“暂时还好,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得急救了。”
她舒展了下手臂,头发耍在脑后,一旁值班的护士正好从身侧看过来,先瞧见苏霓的侧脸,视线再往前,正好落在赵嫣脸上。
忽的愣住。
“他来也没几天,本来么,也是刚醒。不过身上的伤实在太严重,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捅他那人也是发了狠要他命的,刀子在腹里转了一圈,肠子啊脾脏啊什么的都搅和在一起。所以他现在既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只能靠营养液过活。”
“身体受创之后呢,白细胞会主动抵挡细菌入侵,减少发生感染的机会。但他原本因过度使用药物,自审恢复能力极差,因此这个时候不能再受到任何刺激或者感染。哪怕打开门时不小心钻进去的一点点细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苏霓只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在加快,视线顺着赵嫣的方向看过去。
瞧见那被关紧了的vip病房房门紧闭,等到从里头被打开时,才发觉那不过是封锁住走廊。
再往里,还有长长的一段路,和不下两道门锁。
护士长是在门后脱下无菌服的,旁边还有消毒池。
“怎么样?”
苏霓迎了上去,可以去忽略了对方脸上的为难,只好似再平常不过的交流,“他怎么说?”
“你自己听吧。”
她和赵嫣对视一眼,再没有迟疑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里头是一段录音,时间十五秒。
打开时是很长一段的寂静,和护士长温软平和的音。
“陆先生,有位姓苏的小姐要见你。叫苏霓,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要不让她进来?”
苏霓捏紧了掌心,没发现自己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收敛了起来。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她忽的提起一口气,便听见里头传来男人干哑的音。
“出去。”
“我让你出去没听见,谁来也不见!”
苏霓手指有些僵,实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听下去。可男人那仿佛侵染了雾色的沙哑声线,却直直窜到她耳朵里。
他说,“告诉她,滚回去!”
苏霓猛地一怔,胸口窒息一样的疼,仿佛在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戳出一个洞,冷风窜了进去,呼呼的生疼!
“滚!”
最后一个字入耳,男人许是太过激动,声音嘶哑不说,还夹杂着强咧的咳嗽,无法抑制……
他就这么不想见她?
苏霓忽的意识到这一点,眼睛瞪大的同时,手机差点自掌心跌落,等她反应过来,录音时间已然终止。
……
短短的二十几个字,倒也是干净利落。
苏霓眨了眨眼,手指下意识按住心口。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那从心脏开始渐渐往上蔓延的闷疼感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像是被人狠狠用锐器扎了几下。
她有些……喘不过气。
赵嫣却是将手机拿过去,当着苏霓的面再度点开。
男人嘶哑的音重复播放,每一句中间只停顿了不过五秒。
“看来这就是他的回答。怎么,你还坚持要见吗?”
赵嫣啧啧两声,“够狠心的。”
她笑,明艳不可方物,随意将双手插在白袍口袋里,两只脚并拢站在原处,偏着头打量苏霓。
后者却只是咬着唇,面上的笑意不知在何时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失落。
孤寂和落寞。
许久,她才“嗯”了一声,红唇费了许多力气才张开。
那双仿佛被雾气侵染过的双目,正紧紧凝着某个方向。随后一言不发转身,忽的看向赵嫣。
那是一张很有活力的脸孔,南方的暖阳落在她脸上,投下很浅很浅的影,使整个人看起来更要温暖。
陆长铭是喜欢这样的女人的,仿佛深城温和的冬日,有最软的脾性,最悦耳温婉的声音。
还有,和外头那翠绿翠绿颜色一样的活力。
赵嫣被看的发毛,退后一步,“要不,明天再来试试?说不准他明儿就乐意见你呢。”
“见谁啊?”
也不知是从哪里走来一人,听见她们的对话忽的插嘴,“小琳,把vip的片子拿过来看我看看。”
“对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你是来探视vip的吗?一个女人?”
对方甫一瞧见苏霓,眼神立刻瞪大,毫不客气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随后摇头,“谁啊你是,不是家属吧。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么?他不能接受探视,我们进去一趟都还小心翼翼呢。”
“再说……”
那人话说到一半,忽然朝赵嫣看去,挤眉弄眼的,忽的笑开,“再说,有赵医生在呢,放心吧,他过的很好。”
赵嫣脸上立刻飞了两朵红晕,有些着急地推了推那名中年女医生,“别胡说,这是人前妻……”
“前妻?”
医生愣了愣,察觉到自己失言,随后忽的笑开,“既然是前妻你怕什么,再好的前妻,能比的过现任?”
“喂……!”
赵嫣又狠狠推她一把,把人拉到角落里,跺跺脚,“怎么总胡说呢!”
说着还朝苏霓的方向看了看,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苏小姐,您要不过段时间再过来?”
“不了。”
苏霓摇摇头,终于转过身,单薄的身影在灯光下多了一抹孤寂的意味。
她缓缓地走,脑子也缓缓地转,手指缓缓地捏紧,听见身后传来的话。
“上头很想戳合你俩呢。”
“紧张呀你还,也不看看为他做了多少。这男人显然也是喜欢你的,不过是没挑明罢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前妻什么样,当年那种情况抛下他走了的……”
后面的话苏霓已然听不清楚。
她走进电梯里,默默按下一楼。
门渐渐关上,直到天地之间只留下那一丝缝隙时,才静静扬起眸看向远处。
vip病房几个字依旧闪着红灯,忽的映照在她眼底。
约莫是太刺眼,她想,否则眼睛怎么会酸涩发疼?
……
“滴”的一声,电梯门彻底关上,她像是被彻底封在狭小的空间里,举目四看也只能瞧见深灰泛白的颜色。
里头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被风吹乱了的发,惨白的一张脸,颓然搭着的双肩。
“算了。”
苏霓对着电梯里的反光板,忽然的笑开,还很用力很用力地咬咬唇。
既是不愿见她,也不必强求。
……
电梯下到一楼,值班台前一直说说笑笑的几人才同时住口。
赵嫣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连那中年女医生,也跟着绷紧了情绪,轻叹,“别想了,让她回去是好事。他的情况你最清楚。”
赵嫣点点头,苦笑,“我只是在想,赶走了他老婆,待会又得跟我吵的。”
“不告诉他不就成了么?”
“哪能啊。”
赵嫣走到前台,把护士长刚刚拿着的手机放回自己口袋,顺手把刚刚的录音关掉。
想起那女人也该是聪明的模样,怎么能被一段这样假的剪切录音蒙骗过去。
当着是,关心则乱?
………………………………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他拔下针头,固执盯着她
? 苏霓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在外头的院子里寻了个凳子坐下。
扬起头,瞧见已然西斜的日光。
这个时节里,海城仍是冰天雪地,来时外头雪还飘个不停,萧瑟的气息弥漫在城市的每一处。
可在这里,喷泉没有结冰,两侧不知名的树木叶子仍泛着绿,那橘红色的阳光透过树梢往下落,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影。
“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手机屏幕闪出熟悉的名字。
她先是一怔,清丽的面上闪过一抹焦灼,表情一时僵硬,便连忙揉了揉。
接通了视频。
“妈妈妈妈?”
小姑娘的脸蛋径直凑到屏幕旁边,也顾不上还没来得及找合适的角度,便喜滋滋地朝苏霓喊,“妈咪,你见到爸爸了吗?”
“爸爸在哪里呀?”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春节能和大家一起过吗。奶奶说春节是要团圆了呀。”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四下里转,到处去找陆长铭的影。
可在她身后的安宁瞧见苏霓身后的树,立刻明白过来,“没关系,他不在那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在。”
苏霓开口,却也没有隐瞒这件事。而是扬起脸看向面前的那栋住院楼。
某一处窗户里,正住着她心爱的男人。
小姑娘在视频对面发现不对,小脸立刻垮下,“那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淼淼呀。”
“他病的很重,等好些就能见到的。”
苏霓随口便说出个理由,心里头想的却是刚刚那些在心头萦绕不去的话。
心口总归是堵的慌,她勉强扯开笑容,“妈妈要先回酒店,明天回家了再跟你说话,嗯?”
“可是……”
“没有可是,让你妈咪去休息。”
安宁在她身后开口,顺手将小姑娘的手机拿了离开,“你妈咪脸色多不好,大老远过去也没好好休息。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妹妹呢。”
“噢。”
为了妹妹,小姑娘一贯是听话的,此刻乖乖地收起手机走到旁边去看动画片。
厨房里老人家和林嫂在一块忙碌,她噔噔噔走进去,偷吃了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西红柿。
……
苏霓放下手机,视线却一直落在不远处的高楼上没有收回来。
她像是着了迷似的紧紧盯着那个方向,任凭风拂过树梢,吹过枯黄的草地,最后落在她发间。
这里,连空气都飘荡着药水的气息,可她仿佛成了一具雕像,就这么静静坐在原地,岿然不动。
直到天色从蔚蓝到橘红再变成深沉诡谲的漆黑一片,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在天际,她才终于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敛起。
那间窗户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从她坐着的地方朝医院门口看去,也没有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不论人或事,连那伫立在医院门口的雕像风格,都与海城全然不同。
她能在这里瞧见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孔,瞧见喷泉里仍不住游动的锦鲤,瞧见路旁依旧青翠欲滴的绿化带。
这里不是海城,没有人会认识她,她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起身,行至夜色中,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被越拉越长,所有的情绪都仿佛融化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
医院楼上,有人从窗户旁探回视线,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走了。”
“就这么在下面坐了好几个小时,真不知道是该佩服她还是要说她傻。”
赵嫣撑着手坐在一旁,瞧着时间起身,“好了,既然人已经离开,我就进去一趟吧。”
她甩甩手,深吸一口气,缓步踏入vip病房里。
“叩叩叩”的声音响起。
半躺在床上的男人微愕,蹙了蹙眉,却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没等两秒,病房门却仍旧被打开,女人仍穿着白袍,并没有所谓的无菌服,靠近时也没有任何避讳的意思,径直朝病床走过去。
低头,一如往常地观察他脸色。
手术刚结束后不久,男人头上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惨白惨白地缠在他头顶,平日里稍不注意甚至还会有血丝渗出。
此时倒是没有,只是有两天没有替换,瞧着略显凌乱,那剔了又长出来的发正杂乱地覆在上头,让赵嫣忍不住“啧啧”两声。
伸出手便要去碰,“又该剃了。”
“换人。”
手指还没触碰到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男人便已开口。
赵嫣反射性停下动作,手臂悬在半空,僵了僵。
正好对上那双深黑的眼,里头藏满了不可测的情绪,宛如一汪深潭,只稍稍触碰便会深陷其中。
从她的角度往下看,男人头上虽还裹着纱布,可那双深邃的眼却总是无法掩盖的,每每总是面无表情,可只心情稍微缓和,眼尾便会不自觉往上挑,那双唇总是紧抿,和僵硬的下颌线条一样,处处透着凉薄。
就像前两天医院里的护士们给他扎果针的都在讨论,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手指修长白皙不说,骨节又生的分明,一瞧便是养尊处优了半生,处处透着矜贵。
尤其,连血管都细细的,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扎进去。
可她们哪舍得失手,哪次不都谨慎小心之后再小心。
赵嫣冷笑,这样的男人风评却真不算好,不少人说他负心汉来着。
她瞧着那凉薄的面,却也认定这说法。
“没事别随便进来。”
冷冷的音又飘到她耳里,赵嫣这才收回手,连带着打量的目光也跟着移开。
“真是,被自己的患者赶,我还是没习惯呢。回头叫男护士过来就是。不过……陆长铭,你真那么讨厌女人碰你?”
“嗯。”
她挑眉,加了支药水进去。
“可你结过婚、有过女儿,甚至,还爱她爱的死去活来的?”
陆长铭忽的放下遥控,面色冷凝。
赵嫣莞尔,“搜索你的名字就知道啊,你和前妻的那些事,当时不是她背叛的你么……”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哪里说的不对,还是是你背叛她?”
想了想,却她是低头。
不巧,对上男人深凝着的黑眸。
空气忽然安静,赵嫣第一次发现,这已然只剩下半条命的男人,竟还能散出那样迫人的气息。
橘色的灯光斜射在他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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