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毕竟是我的儿子、女儿,总也不能亏待了。陆氏如今虽较以往盘子小了些,但在海城总归是说的上话的……不好叫他受委屈。”
男人眯起眼,细腻的眸光从上往下落在苏霓身上。
苏霓只站在他面前不远,可如今他却只能仰视她。
她侧过身,正好背对着光,外头强烈的日光照下来,将她小半张脸都遮掩起来。有些细致的阴影落在上头,将那细嫩的皮肤照的有些透明,红艳的唇和小巧的鼻梁,在阴影之下下,连同眸里的光华一齐被遮掩住。
他心口微微的泛起酸意,是有些陌生的情绪。
陆长铭下意识蹙眉,面上还保持着笑容,看起来仍是十分平和的模样,“你考虑一下,回头把股份转让书的字签了。”
“这种时候,不要任性。”
像是知道苏霓要说什么,那单薄的身躯总有他意想不到的力量。每每不注意时,还有有出乎意料的决定。
像是此刻。
她怔了许久没说话,似是在仔细思考他那番话的含义,又像是在考虑别的什么,面色越发的清冷。
半晌后才轻扯开唇,忽的笑出声。
“养孩子,是挺花钱的。衣食住行、还有教育的费用。”
苏霓咬着唇,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涩凉的意味,那细腻的声线里总不自觉夹杂起一股晦涩,像是被外头沁凉的冷气熏染了,又像是……心如死灰。
“所以你,是想一次性付清他所有抚养费用么?”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涌入脑海,面前的男人依旧俊朗的面庞。她只要稍稍用上些力气,便能嗅到房间里独属于他的薄荷香。
还有那丝丝凉薄的药味。
以往,陆长铭的气息总能让她感到宁静,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还是那个什么也不害怕的陆太太,就还是那个想什么做什么,想得罪谁就放胆去得罪好了。
哪怕在两人水火不容的那几年,苏霓也从不担心这些。
她知道无论自己惹了什么祸,后头总会有人收拾。
那五年的婚姻,陆长铭或许没给她任何怜爱,可独独对于“陆太太”的宽容,给的足足够。
苏霓知道自己声音有些哑,她很用力地吞咽了几下,可说出口时声线仍有些听不清,“抱歉我还不是很明白,抚养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成年需要花费的费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下次再谈……”
她莫名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完便走。
可身侧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男人坐在轮椅上,缓缓转动轮子,视线落在她侧脸上,有些喑哑的音清晰窜入她耳里,“没关系,你慢慢想、慢慢算,他的、淼淼的,还有你……”
无论需要多少,他都会尽最大的力气给。
尽力留给他们最好的。
苏霓“嗯”了一声,心口却揪疼起来,仿佛有人将手伸入她心脏里,一把将之捏住。
外头冷风吹啊吹的,可明明休息室里是有暖气的,为何她仍觉得全身冰冷。
尤其心口处,仿佛被冷风直直灌了进去,针扎一般的疼。
到了门边,手指已然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可苏霓却仍是停下脚步。
忽然转过头,目光笔直望进男人眼底,眼神一点点变深,像是夕阳渐渐落下时染上的阴影,隐约的,有些晦涩的期待、又有深藏在眼后的绝望。
房间内格外安静,苏霓唇角蠕动了下,本是要开口的。可入目所及,是男人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双眼,那张瘦削的面庞上除了冷漠之外再无其他。
他如今看着自己,就像在看陌生人。
“要说什么?”
耳边传来喑哑的音,男人没有继续追问,喉间溢出低低的几个字眼,用眼神询问她?
“没有了。”
苏霓忽的笑开,紧紧绷着的一双手也终于松开,那紧紧咬着下唇的贝齿上,染了些许血腥气。这些气息充斥在她口腔内,和身侧那些独属于男人的薄荷味交织在一起。
她终于叹气。
“没有了,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答案不是么?长铭。”
他微愕。
可苏霓在笑,明知他做下的决定无从更改,又何必再问。
于是干脆笑开,唇畔梨涡越发明显。
她总是这样,气质虽清冷却惊艳,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真笑起来时,却又让人觉得那样心疼。
没人知道她笑的多疼,心口那处仿佛长了一根刺,毫不客气地往心脏里生长,因为这番话,而又有了营养,越发的茂盛……
好疼啊。
她想,终于转身,拉开了房间门。
没料到身后的男人,正紧紧凝着她,那死死抿着的唇正努力地想打开,想开口留下她,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作数。
比起抚养费,他更愿意陪在她和孩子身边。
比起那些别人艳羡不及的股权,他更想要亲自瞧着她肚子里的孩子长大。
陆长铭忽的晃神,想起曾听申楠说过的话。
“妇科?我也不全然算是妇科吧,应该说妇产科。说真的,妇产科的医生都很辛苦,比起其他科室来更繁杂也更容易出事,一个不好便是两条人命。但在这里的医生幸福度调查却最高,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像她们一样,长年看着新生命诞生,看着b超里的孩子从一个小小的黑点长成人的模样。再‘哇哇’哭泣着坠地……嗯,你懂么?”
那时他摇头,只莫名地觉得好笑。
申楠啧啧两声,只是笑,“算了,等你以后有孩子就懂的!”
………………………………
第二百五十八章 呐,我们回家嘛
? 他说,等他日后娶妻生子了,等他的妻子生下孩子时,就懂了。
可如今,他的孩子已经四岁有余,第二个孩子也已在腹中。可他还从未见过孩子的b超,从未真正陪伴过孩子长大,甚至不能……亲眼看着他们出生。
“你们俩怎么在这!”
晃神时,门边传来苏霓的惊呼声。
他的思绪骤被打断,便听见苏霓有些慌张的音,“苏淼淼,你俩站在这里多久了?”
“怎么不说话?哭什么,谁让你偷听的!”
这么严厉,孩子会害怕的。
陆长铭想,却是没见过苏霓这样凶苏淼淼,一时皱眉,下意识想过去说些什么,甚至右手已经放在轮椅上。
他本就是打算要推着轮椅往前的,可刚滚了两圈又默默停下。
忽然想起,他如今再过去,要说什么呢。
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对母女俩说话?
他过去,是要亲口告诉那丫头,说爸爸不能再照顾她了,还是告诉她,爸爸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蓦地怔住,心口泛起的阵阵疼意让他快要呼吸不过来。
下一刻,理耳边骤然响起小姑娘夸张的哭声,声音无比尖脆。
“是爸爸,淼淼明明听见爸爸的声音了!可你总跟你淼淼说爸爸不在这,他明明就在里面。”
“对不对安知?”
小男孩讶然,小脸整个皱成一团,他明知道自己说真话小姑娘会哭的更厉害,可撒谎似乎不太好,便皱着眉很努力在思考,这种时候要怎么做。
没有得到回应,苏淼淼也不在意,只是满脸着急,看这这人不理自己,看那苏霓也拦着她,便咬咬牙,干脆往旁边钻要进休息室里看。
可苏霓伸出手便将她抓住,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
“找爸爸!”
被苏霓抱起来,她又不敢太用力挣扎,可小脑袋往一边钻出去,已经瞧见了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四目相对,男人的面容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甚至是一眼便能认出来。
于是伸出小手,一直指着对方,“你看,那就是爸爸啊!”
“爸爸,我是淼淼,你啥时候回来的呀,为什么不给淼淼打电话,为什么要和妈咪偷偷躲在这里,还有……你受伤了吗?”
“爸爸?”
她大声喊,有些着急了。
那声音近在咫尺,虽然在喊陆长铭,可苏霓也同样听的清清楚楚。
鼻尖不知为何开始泛酸,好不容易按下的情绪又汹涌起来。从昨晚见到陆长铭开始,苏霓便想过这一幕,想过让你一直期盼着爸爸回来的小姑娘知道事实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可她没料到这一刻来的那样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手足无措。
“妈咪,爸爸不理人哎……你跟他说说话,他是不是又忘记淼淼了。”
乖乖从苏霓身上下来,苏淼淼伸出小手,用力拽着她衣服,一下又一下地拉,“呐,你看嘛,他一直不说话。”
是啊,他一直没有说话。
苏霓不知怎的,眼眶开始泛红,有些晦涩的情绪在里头集聚,随后便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要涌出来。
她眨了眨眼,抓紧了那双小手。
“他可能……是没听见。”
“婚礼结束了,乖淼淼,咱们、回家吧。”
“噢!”
小姑娘重重点头,却不肯挪步,嫩白的手指指着休息室里,“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上充满疑惑不解,在她的认知里,爸爸不和她们一起回家是怎么都不可能的事。何况还是这么久没见面呀。
细细的眉跟着皱起,看了看苏霓,又看了看陆长铭,发现两人从头至尾都没有任何交流。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小的心猛地揪紧,瞪大眼。
“走了!”
“安知,你也跟上。”
苏霓心口闷疼的厉害,再没有耽误的力气,一只手抓了一个便走。
门外是刚刚听见哭声围过来的人群,本就人多,又正好是婚礼结束的时候,长辈们正好缺乏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一个个的都凑了过来。
她拉着孩子走出去时,苏淼淼挣扎的厉害,干脆赖在地上撒泼……
“苏淼淼!”
苏霓全身颤抖,干脆甩开手,满脸厉色,“你还要闹多久?”
小姑娘显然没见过自家妈咪这样,以往就算自己任性发脾气,自家妈咪也总是会好声好气与她说话。了不得是一声无奈的训斥罢了。
真到犯错时,也会把惩罚明明白白说出来。
她从未向现在这样,整张脸苍白,没有半点情绪,就好像老师常常说的,你们这几个小朋友总是闹总是闹,上课不安静,还顶撞老师,老师真是太失望了!
“淼淼,咱们先回家吧。”
陆安知总归比她要看的明白,虽然年纪小,可以陆原遗腹子的身份在陆家长大,遭受的非议实在太多太多。
他知道里面坐在轮椅上的是自己爸爸,也想第一时间冲过去让他抱抱。
可终究没有任何动作,干脆蹲下身去拉赖在地上的苏淼淼。
可苏淼淼没有动,小小的拳头拽的死紧,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苏霓。半晌后,才格外认真地眨眨眼,“可,淼淼还是想要爸爸一起……”
“那你就跟他一起好了!”
苏霓气急,忽的甩开她,转身便走。
小姑娘一下子懵了,她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结果,一口气梗在喉咙,仿佛瞬间被呛到了。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无辜。
“安、安知……妈妈她?”
没说完,因为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苏霓渐渐走远的背影。
身体便比脑子反应更快,眼睛掉泪的那一刻,倏地从地上爬起来。
那小小软软的身子,此时格外灵活,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跑,整张肉乎乎的脸都在一抖一抖的。
脚步飞快。
陆安知跟在她身侧,瞧见她明明已经蓄满了的泪的双眼用力的眨,小脸紧紧绷着,除了坚决和慌张之外,再没有其他表情。
她只是专注地朝苏霓跑,一边跑一边捏紧了拳头。
直到抱紧了苏霓的腿,眼泪才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苏霓停下脚步,低头,却是面无表情。
小姑娘也不生气,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眼睛,反还用力去扯开唇,想努力笑给她看……
“妈咪……”
她抽了抽气,总算能正常呼吸。布满了眼泪的小脸蛋整个通红,笑起来更是有些不伦不类。可她很用力地想表现正常一些,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很难看了,才小声开口。
“呐,我们回家嘛。”
苏霓许久没说话,只是眼前的视野越发模糊,只是心里的酸涩之意越来越浓郁。
只是……眼泪再也忍不住。
便忽的握紧那双小手,软软的,细细的,将那刚刚被人掏空了的心,瞬间填满。
旁边格外的安静,许多人都在往休息室里看,瞧见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这边。那张俊朗的面庞上有格外复杂的情绪。
只稍细看,便会发现他此刻的混乱。
逆着光,面色瞧不清楚,可那泛着冷意的眸里,却深藏着冷漠、疏离……
还有些不为人知的慌乱。
少有人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轮椅上,手背上是清晰分明的骨节,仿佛用尽了的全部力气在克制。
他大概,也是想过来的。
总有眼尖的人瞧了清楚,再看看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走远的苏霓,终于叹气。
年迈的长辈总能洞悉一切,回到座位时还和老伴对视一眼,有些庆幸又有些怜悯,随货长长呼出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
……
离开时,苏淼淼再没有作声,那总是天真烂漫的面上,难得的染上忧愁。
她眼泪干掉的那刻,正好抬起头,瞧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迎面走来。
在妈咪面前停下。
气氛忽然又有些奇怪,苏淼淼眨眨眼,想开口说什么又不敢。
只好默默望着那人。
“你们……谈好了?”
女人开口。
苏霓迟疑了下,摇头。
随后笑开,低着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跟安知一起去那边座位上把妈咪的衣服拿来好不好?”
“噢!”
苏淼淼很是听话,只是皱皱眉,“那你不可以先离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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