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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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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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之外,彭祖琪是个愉快的孕妇,早睡早起,戒烟戒酒,祖琪雇了美容师,专门为她修饰仪容,发型皮肤均整理得无懈可击。
  在门口碰见妻子,郁满堂觉得眼前一亮,说实话,世上没有美丽的孕妇这回事,这不过是比较有良心的男人说来安慰伴侣用的白色谎言,不过,彭祖琪与众不同。这件艰苦冗长的任务并没有过分影响她的外表。
  她穿俏皮的平底鞋,橡筋三个骨裤,加一件松身衬衫,像个美术学生。
  大家都松口气,以为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看样子她喜欢这个孩子。〃学华说。
  〃希望孩子可以填充她内心空虚。〃
  〃在我们看来,她也算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怎么还会空虚?〃
  〃她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忙事业,且爱喝酒,后来又有祖璋这件事。〃
  〃人生总有打击,也只有祖琪有本事把个人的不如意转嫁到亲友身上。〃
  祖琛不出声。
  学华不再多言,兄妹相爱是美好的事,她不想破坏他们。
  进入最后一季,祖琪体重明显增加,行动却仍然敏捷,忽然嗜吃朱古力。
  祖琛见她心情特别好,把握机会提早宣布他的去向。
  〃祖琪,加拿大卑诗大学聘用我。〃
  祖琪正吃朱古力苏芙厘,听到一怔,〃几时动身?〃
  〃明年春季。〃
  〃你们整家搬过去?〃
  〃是,与学华注了册才走。〃
  〃那多好,新的开始新的生活,真羡慕你,祖琛,你一直有方向,学华很幸运。〃
  〃我也觉得那边风气适合我多些。〃
  〃祖琛,请等到孩子出生。〃
  〃当然。〃
  〃请赠他一个中文名字。〃
  〃祖琪,他父亲会有分数。〃
  祖琪知道他不愿意见多多,祖琛一向含蓄守礼。
  那天下午,郁满堂来找他,郁的脸上散发着红光,〃祖琛,医生说是男孩。〃
  祖琛奇道:〃是男是女,有何重要?〃
  〃祖琛,你这人真正恬淡豁达,难怪祖琪那么尊重你,我是一个小生意人,男丁对我来说,是喜上加喜,将来,敝店招牌上,可以写:郁与郁,或是郁氏与子,哈哈哈。〃
  郁满堂深色皮肤兴奋得发亮,平时不显眼的五官生动起来。
  〃想到名字没有?〃
  〃还没有,祖琪可有意思?〃祖琛摇摇头。
  郁满堂问:〃叫志一可好?〃
  祖琛笑,〃一听就舒服,罚抄时笔画又不太多。〃
  郁满堂咧开嘴笑,他一生人最开心是该剎那,〃你说,孩子如果像母亲会多么英俊。〃
  〃他的性格一定会像你这般沉实。〃
  〃谢谢你,祖琛,谢谢你。〃
  婚姻会有转机吧,祖琛希望。他们俩口都熟悉外国生活,又是简约主义者,收拾行李,不用半天,所以有很多时间照顾祖琪。
  祖琪与余医生商量:〃我想还是做手术生产算了。〃
  〃没有必要无故添一条疤痕呀。〃
  〃我想留一点尊严,那种痛得打滚的场面实在……〃
  这时,郁满堂带着录像机进病房来,祖琪霍一声站起来,拉下脸就斥责:〃你又来拍什么经典镜头?这是生死存亡时刻,大爷你的兴趣那么好?〃
  祖琛立刻把郁满堂拉出去。
  他却不生气,〃是我造次了。〃连忙叫司机把摄影机等器材带走。
  〃大家都没经验,有点紧张。〃
  〃祖琛,你真好。〃
  祖琪在傍晚八时许剖腹生产。看护抱他出来给父亲看。
  郁满堂双手不住颤抖,那是一个小小黑黑的幼婴,长得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婴儿像母亲的美好愿望落空,他却更加欢喜更加痛惜他,因为他是小型的他,郁满堂感动得落下泪来。
  学华忍不住说:〃像极了,祖琪真能干。〃
  〃祖琪呢?〃祖琛喊出来。
  她这时才自产房出来,仍然昏迷不醒,医生拍打她的手,〃祖琪,祖琪。〃
  祖琪睁大了眼睛,呵了一声,她没有叫痛,也没有要求看孩子。
  学华把幼婴送到她面前,祖琪没有伸手来接,只是很客气的说:〃健康呵,那可放心了。〃接着,闭上眼休息。
  因为才做完大手术,大家也不怀疑有什么不妥。 
 


  
 
 
  
 

第4章 
 
  第二天她就想回家,医生把她多留了一日。
  祖琪到家,松口气,挣扎着换上便服,同祖琛说:〃不能送你行了——〃〃你放心,祖琪,我一年起码回来两三次。〃
  〃不,〃祖琪微笑,〃我知道你,你不会时时返来。〃
  祖琛沉默。
  〃保重,祝福。〃
  祖琪没有抱怨。
  反而是郁满堂,他轻轻说,〃祖琛,你一走,我们这里可寂寞了。〃
  〃怎么会,小志一有得叫你忙的。〃祖琛说。
  郁满堂一听,笑逐颜开,〃是,是。〃
  彭祖琛带着周学华走了。
  祖琪又斟出酒来,手术后伤口痛,医生给了镇痛药,和着酒喝,特别奏效。郁满堂观察妻子对孩子的态度,她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大知道怎么做,她不敢抱他,怕他滑跌到地下,由保母抱着,她同他说话。
  〃好吗,还喜欢这世界吗,我是你妈妈,记得住我的样貌否,牛奶还可口吗……〃
  郁满堂在一旁听着,不知怎地,觉得有点辛酸。
  她对孩子,像对他一样,就是有一个距离,她不会为婴儿洗澡剪指甲,她也不会陪丈夫看医生或是探亲。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打开门走出来,才见到他们父子。
  年轻,她身形很快恢复过来,孩子六个月大,祖琪要求离婚。
  郁满堂坐下来好好与她谈判。
  〃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我从来没爱过你。〃
  〃这我知道,〃郁满堂很镇定,〃但是,可否等孩子稍大才处理这事?〃
  〃没有必要拖延。〃
  〃你不爱孩子?〃
  〃我是他母亲,这是不争的事实,这同我俩的事不相干。〃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可以改。〃
  〃不,〃祖琪忽然讲实话:〃你很好,你无不妥,可是我不爱你。〃
  郁氏沉默了。
  〃我要求至少分居。〃
  郁满堂叹口气,〃你也要等我找到房子再说。〃
  〃记得找大一点的单位。〃
  〃为什么?〃
  〃孩子跟你住比较适合,我会时时旅游,不方便带着他,在家中也乏人照顾。〃
  〃祖琪,我要工作!〃
  〃你一定有办法,多雇几个保母好了,他是男孩子,他会像你那样勇敢坚强,他不会怪你。〃
  郁满堂跌坐在椅子里。
  他向彭祖琛求救。
  〃祖琛,你回来劝劝她,她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祖琛在电话另一头只唔了一声。
  〃她是认真的,律师已把文件交到我手中,我该怎么办?〃
  半晌,祖琛才问:〃你仍然爱她?〃
  〃是,所以才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么,像爱她的人那样对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忍耐、宽恕、厚待她。〃
  〃祖琛,她要离开我,她连孩子也不要,祖琛,请你马上回来帮我说句公道话。〃祖琛答:〃我要教书,怎可擅自离职。〃
  〃我会补偿你。〃郁满堂说。
  祖琛并不生气,只是轻轻说:〃我并不重视金钱。〃
  他挂断电话,揉揉眼睛,看看钟,是清晨三时半,不知怎地,郁满堂也沾染了祖琪的任性,只看到自己的需要。
  在一旁,学华惺忪地问:〃你打算回去吗?〃
  〃不。〃答案十分坚决。
  〃为什么?〃
  〃祖琪不会听劝,她自有主张,况且,我们不应介入亲戚的私事。〃
  学华觉得非常安慰。
  开头,她有一个忧虑,怕婚后需三个人一起生活;祖琪一有呼唤,他们便得疲于奔命,但是祖琛有智能,他俩终于可以过二人世界。
  祖琪也没有骚扰他们,通消息只是问候、致意,不涉私人尴尬问题。
  学华觉得她毕竟是长大了。
  郁满堂沉默地搬出去,孩子跟着他,由保母抱着,并无啼哭吵闹,他不大认得母亲,也不熟悉她的气息,他握着玩具熊,跟父亲乘车离去。
  彭祖琪关上大门。
  她开了一瓶香槟,对着樽口就喝,然后倒在沙发里。
  她轻轻说:〃祖璋,他们走了,屋子现在又完全属于我们,你可以回来了。〃
  这个时候,忽然想到祖璋已不在人世,不禁伤心得饮泣起来。
  第二天晚上,她在胜利路举行舞会,所有的老朋友都来了,车子停满马路。
  邻居丁太太大为讶异,〃什么,又故态复萌?〃
  丁先生也奇道:〃原以为她已经长大,不再好此道。〃
  〃哎,本性难移。〃
  他们去按铃,请彭小姐把车移一移,好让他们出去吃饭。
  〃看到彭祖琪否?〃
  〃没有,是佣人来开门。〃
  〃怎么一下子又翻了身?房子不是卖了给一个姓郁的人?〃
  〃她嫁给他,所以,一切不变。〃
  〃多有办法。〃丁太太赞叹。
  〃听说,又离婚了。〃
  〃嗄,〃丁太太五体投地,〃好好地有人供奉,为什么又分开?〃
  〃不知道。〃
  不止丁太太啧啧称奇,彭祖琪的老朋友也暗暗叹服,一两年没来彭家,只见一切不变,摆设布置只有更新更考究,食物更精致美味,气派犹胜旧时。
  那班损友不禁红了眼,有人偷偷把小水晶摆设放进口袋里带走,呵,不可以说偷,都还是朋友,太过计较,谁来同你玩,祖琪十分明白。
  一班男生围着祖琪说着赞美的话,从前,她觉得再高傲没有,今日,她有点寂寥。
  电话铃声响了又响,终于有佣人听见,过去接:〃彭公馆。〃
  是,胜利路七号终于又成为彭宅。
  〃快叫太太来听电话,有急事。〃
  佣人是新来的,莫名其妙,〃我们这里没有太太,只有小姐。〃
  那边顿足,摔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有人大力按铃。
  佣人去应门,说了半晌,进来汇报,在彭祖琪耳畔轻轻说了几句。
  祖琪站起来,〃对不起,〃她对客人说:〃我出去一下,你们随便玩。〃
  到了门口,有车子在等她。
  她披上大衣,踏进车内,向郁满堂点头。
  郁神情沮丧,〃弟弟啼哭不停。〃
  祖琪问:〃医生怎么说?〃
  〃中耳发炎,是非常痛楚的一种病,发烧至一○五度,需打针降温。〃
  祖琪无言。司机把车子朝医院驶去。
  半晌他问:〃有宴会?〃
  〃老朋友聚聚,许久没见面。〃
  〃不好意思,又一次打扰你的宴会。〃
  祖琪不知如何回答,只说:〃应该的。〃
  她穿着狐裘,每次说话一吹气,柔软的长皮便轻轻在脸旁拂动,十分动人。
  郁满堂凝视她,〃你气色好极了,祖琪。〃
  〃谢谢你。〃
  车子抵达医院,他们匆匆走向病房,在走廊就听见孩子哭声。
  郁满堂说:〃弟弟声线好不洪量。〃
  祖琪有点迷惘,这是她的孩子?多么陌生,出于道义,她不得不来关怀他,但是心理上,她并无一般母亲的焦急惶恐。
  看护迎出来报告:〃能哭了,就不怕,热度已经退下去。〃
  忽然看到一个艳女,漆黑大眼睛,鲜紫色嘴唇,不禁一呆,退后两步。
  祖琪轻轻走过去同孩子说话:〃你好吗,生病了?不要紧,医生会照顾你,药还苦吗……〃
  幼儿听到呢喃的问候,渐渐静下来入睡。祖琪松口气,坐在一旁,脱下细跟鞋。
  〃多谢你来。〃
  〃别客气。〃
  〃你可要赶回去?〃
  〃我想多耽一会儿,那些老友很无聊,没什么话可说。〃
  〃祖琪,〃郁满堂忽然请求,〃让我们从头开始可好?〃
  祖琪摇头,〃不,我们之间是完结了。〃
  幼儿嘤咛,祖琪马上过去视察,半晌,没事,又无对话,她坐在椅上打盹。
  天亮了。
  祖琪惊醒,晨曦、阳光自窗帘透入,祖琪很久没这样早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见看护向她微笑,〃郁太太,孩子没事了。〃才想起昨夜的事。她去生间漱口,在镜子里看到化妆已糊,还穿着舞衣,像是孤鬼野魂,玩过了头,忘记回家,祖琪苦笑。
  她去探视孩子,刚好郁满堂也到小床边低下头去,两个人额头碰个正着,祖琪雪雪呼痛,郁忍不住笑出来。孩子睡熟了就像洋娃娃,动也不动,特别可爱,祖琪不太敢碰他,老怕一不小心他手脚会脱骹,看到别人大胆把幼儿拋到半空跌下接住嬉戏,十分羡慕。
  她说:〃我走了。〃
  〃你自己当心。〃
  〃我懂得。〃
  〃钱紧紧抓手里,不要轻信人言,不要与人夹份做生意,同情心不得泛滥。〃
  祖琪笑着离去。走到门口,收敛笑意,累得肩膀发酸。她能不来吗,不行,情理上说不过去,来了,也不过干坐着,她又不是医务人员,只好算精神支持。
  车子还没有驶过来,幸亏时间早,大堂没有人,她靠在长上等车。
  祖琪闭上眼睛,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祖琪?〃那人的语气像是不大相信会在这里碰见她。
  祖琪睁大眼,看到熟悉的面孔。
  那人笑,〃你老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我是渡边。〃
  〃咦,你好。〃
  〃来探访亲友?我送你可好,这种时候叫车不易。〃
  〃劳驾你了。〃
  〃我们时时在街上碰到。〃
  〃是!〃祖琪笑,〃不可继续如此见面,人家会疑心。〃渡边也笑,〃祖琛在那边还好吗?〃
  〃很好,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到南极洲也一样快乐。〃
  渡边鼓起勇气,〃祖琪,去喝杯咖啡可好?〃
  〃待我换件衣裳。〃
  他大喜过望,〃我先送你回家。〃
  车子回到胜利路,客人已经散去,佣人在收拾杂物,见她回来,迎上招呼。
  祖琪请渡边在偏厅等,她上楼淋浴更衣,仿佛回复到少女时期,男孩子又在楼下耐心地等。她换上白衬衫,还没擦干头发,已经倒在床上睡着。
  渡边一直在楼下坐着。
  佣人见个多小时过去,便上楼看一下,只见女主人已经睡着,一时不会醒来。
  她同客人说:〃这位先生不如先回去。〃
  渡边踌躇一下,〃不,〃他听见自己说:〃我等她。〃
  佣人只得让他去。半晌,端来茶点,以及两份报纸。
  渡边当自己家一样,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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