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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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雕-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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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骂娘,他只骂了一声娘,他其实是一个话并不很多的人。他说段四。没有人应他。他又说段四,段四你给我出来。段四从一个角落里跑了出来,像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他站在宋祥东面前弯着腰的样子像一只大虾。宋祥东说,我们去看看大麻,我很久没有去田里了,你陪我去田里。段四的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宋祥东就钻到了油纸伞底下。花青看到宋祥东和伞一起在门口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叫段四的管家。    
    花青踱着步,她踱到了宋祥东房间的门口,她有了一种想要进去看一看的欲望。她从没进过宋祥东的房门,她想看看宋祥东的房里是怎么样的。花青推了推门,门虚掩着,花青一闪身就走了进去,像走进一堵墙里一样。宋祥东的房里有一股潮霉的气味,这股味道令花青很不舒服。她看到了床边的一整排抽屉,像中药房里的药柜。花青看到一只手伸了过去,拉开了抽屉。抽屉里躺着许多孩子的玩具,是那种木头做成的小船和旋陀螺,那种白铁皮做成的小箱子,竹片削成的一把小剑。花青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玩的,是不是宋祥东这个大男人自己玩的?花青又拉开了第二个抽屉,里面装着女人用的发套,女人用的银饰,女人用的香粉和针线盒。花青不敢去触摸这些东西,花青想,这是不是某一个死去的女人留下的?这些东西散发着女人的气味,花青并不喜欢这样的气味。花青拉开第三只抽屉的时候,想到现在的宋祥东是不是已经站在了田头,那么多的大麻,在田里摇摇晃晃地站着。宋祥东一定伸出手掐下了一朵艳丽的花,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他一定会丢掉那朵残花,拍拍手掌露出笑容。那儿生长着的,全都是宋家的钱。宋家的钱就淋在一场春天的雨中。花青看到第三只抽屉里,装的全是女人的贴身小衣,一只腥红的肚兜把花青的视线拉住了。花青在猜想着肚兜的主人是不是万种风情的样子,她伸出手去,抚摸那根细长的带子,像在抚摸一个女人的皮肤一样。那些贴身小衣的下面,还藏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的模样,是女人身体上的一样东西。花青就看呆了,她不愿意去触摸那个东西,而是很快地合上了抽屉。然后她就坐在床沿直喘气,她想,现在,宋祥东是不是走在那条回家的土埂上呢。她看到了柜子上的一只精致的小碗,碗里躺着三粒安静的红枣。红枣因为被浸泡过了的缘故,而显得松软和臃肿。花青举起了那只小碗,她闻到了海带的气味。在娘家住着的时候,娘常卖来海带,海带上还沾着白色的粉尘。海带就是这样的气味。花青想,现在,宋祥东一定已经走在了青石板的街面上,段四在他身后给他打着伞。没过多久,他就会出现在宋家台门的大门口。花青站起身走出了宋祥东的房间,花青合上了宋祥东的房门,花青沿着廊檐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然后花青选择了一个并不很累的姿势看着大门。大门果然就在片刻间开了,宋祥东和段四出现在门口,他们的衣服都有些被斜雨打湿了,宋祥东的黑色绸褂上有一半转成了深黑色。宋祥东看了花青一眼,花青递给他一个笑脸,宋祥东也只好笑了一下。他推开自己的那扇门时迟疑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但是最后他还是进了房。只有段四还在门口站着,他不停地甩着雨伞,油纸伞上的雨水就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跌落在地上。段四的样子有些愤怒,好象要和雨伞过不去。    
    花青看到阿毛过来了,阿毛看了花青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花青叫住了阿毛,花青说阿毛。她看到阿毛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拔节,像春笋一样。她的身子已经玲珑剔透,她的身子有着一种向外的弹力,好象可以把一些东西弹开一样。花青想到了自己的十六七岁,花青有一天在河埠头向自己家里飞奔。花青本来是在洗青菜的,她突然不洗了,丢下了蓝子和青菜,有了一次惊惶的奔跑。她跑回家的时候,沾着棉花屑的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久以后娘才笑了。娘说终于来了。轧棉机前的爹抬起了头,他说什么终于来了。娘说来了就是来了不关你的事。你轧你的棉花。花青想到这儿就要笑。花青又叫了一声阿毛,她看着阿毛硕大而扁平的脸盘,目光中有了一种母性的慈爱。阿毛应了一声,阿毛说三太太什么事。花青说没事,花青说没事的,花青说我只是叫你一声而已。花青的话音刚落下去,就看到了对面西厢房门口的门开了,香川照之和宋朝钻了出来,他们的脸上都堆着笑容,手里各抱着一只沾满油彩的小坛子。香川照之说,花青,我们在坛上画了两个菩萨。花青对西厢房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是给香川照之看的,她的笑容没有分一半给宋朝。    
    日子在一天天转暖,风里也有了一种懒懒的暖的气味,这是一种让人不愿多动的暖。花青其实是喜欢这样的暖的,花青想,一生都暖吧,那多好。花青想,暖会让人发芽,暖会让人的骨头和血肉都咯咯作响,想要向外扩张。花青是一个在庭院里游荡着的女人,花青和筱兰花是不同的,和太太也是不同的,花青不怕寂寞,而是寂寞有些怕花青了。花青的手指抚过院子里的树,的雕栏,的窗,的石凳,的一切可以抚过的地方。花青和寂寞针锋相对。花青有着一种窥探欲,她总是渴望着自己额头的第三只眼睛升起来。那只隐在额头的眼睛,让她看到了许多东西。她看到筱兰花又捧着一块面料走出了庭院的门,她的脚步轻快,过几天,又有一件旗袍会穿到她的身上。    
    筱兰花出门了,花青就进了筱兰花的房间。花青不能阻止自己进入筱兰花的房间。有一种力量牵引着花青的脚步。在筱兰花离开家门没多久,花青就已经站在了筱兰花房间的中央。她看到了一只青花瓷瓶,站在案头上。那是一只清代的青花,一种很干净的色彩。青花瓷平口,小腰,腰下面是浑圆的,像女人蹲着时的屁股。花青把青花瓷看成了一个女人,女人的皮肤光洁,闪着淡淡的油彩。花青的目光和手指头一起落在了瓷器上,瓷器透着一丝凉,这种凉传达给了花青长长的手指,使得花青的手指微微颤动起来。花青喜欢上了这只青花,花青想,筱兰花房里为什么有了这样一只青花,是不是又是宋祥东给她的。她把青花用两只手托了起来,青花在她的手上平躺着,像睡着的一个娇小的女人。花青就想,青花的一生,是不是就是女人的一生。花青后来把青花揽在了怀里,青花贴在花青的胸口,青花突然醒了过来,它贴着的是一种绵软,这样的绵软让它有了一种想哭的欲望。它就在花青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而花青能听到这种无声的哭,花青在心里安慰着它,花青说青花,青花女人就是这个样子的,谁让你做了女人呢。    
    花青抱了青花很久,把青花抱得有了温度,那是她胸前的温度借给它的。花青把青花放回了案头上,拍了拍青花那浑圆的肚,像是安慰的样子。然后,花青转到了衣柜前。衣柜是明式家具,很笨重的样子,用的是粗大的木料。花青想看看那些旗袍,花青知道那里面一定全是旗袍。花青拉开了衣柜的门,那些长长短短厚厚薄薄的旗袍就全涌进了她的眼中。花青叫了一声,旗袍。旗袍们叽叽喳喳地答应着。    
    花青看到了一件黑色的旗袍,是用厚重的绒布做的。襟边镶着厚厚的花边,结实的盘扣,那扣眼就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竖着的领子也很结实,在冬天,这样的领子,会保住主人的体温。衩开得不高,如果走动,只会看到隐约的小腿。花青就想到了筱兰花的小腿,筱兰花的小腿是圆润的,像一块圆的温润的玉。花青的手指掠过了这件旗袍,又落在一件棉布旗袍上。这是一件短袖的,碎花,下摆也很短的,大概可以穿到膝盖以下吧。衩却开得有些高,花青可以想象筱兰花穿着它走动时,若隐若现的大腿。丰满肉感的大腿。花青抚摸着棉布,棉布柔软得没有骨头,棉布在花青的手里东倒西歪,棉花在花青的手里异常的熨贴。花青手指头又跳了过去,跳到一件大红的旗袍上,这是一件中开襟的旗袍,那道襟有着优美而柔和的弧度,襟里边就藏着一个娇人的肉身,襟里可以探到许多的秘密。花青的手指头再跳,跳到了一件丝绸的深紫色的旗袍上。花青雪白的手指头和那种凝重而典雅的深紫相映成辉。深紫里暗暗藏着一些花朵,线条简洁的花朵。花青的手指头落上去,就被那种光滑感推了一把,手指头像要跌倒的样子。花青让手指头站了起来,手指头触到了那细小的盘扣,那是精致的同样用深紫色面料做起来的盘扣,小巧,很惹人爱怜。花青就抓着那粒小小盘扣不放,像要从那件旗袍上把它扯下来似的。接着,花青的手指再次跳起来,落下去,落在一件暗银色的旗袍身上。这是一件右开襟的适合春秋天穿的旗袍,有着轻快而高贵的味道。花青想象一个叫筱兰花的女人,穿着它在春阳里踽踽行走在青石板道上的样子,或是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秋雨里的样子。旗袍的袖口和领口,还有下摆,都加了一层皱褶,有了一种立体的感觉。花想的眼前浮现小宁波的影子,这个不高不矮不瘦不胖的男人,会讲绵软的宁波话,会那么心灵手巧地用手工做一件又一件样式不同的旗袍。会用密密针脚缝制衣裳的男裁缝,大约也是心思细腻的。小宁波的眉眼挑了一挑,缝上一粒扣子,把南方男人的细腻也缝了进去。    
    花青的头一点点低下去,她的头埋在了一堆旗袍中间。旗袍散发出各种布料不同的味道,旗袍还残留着一个风韵女人的气味,旗袍会令男人意乱情迷。花青把眼睛闭了起来,鼻子就贴在旗袍。在她睁开眼睛之前,一个很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说,你放开旗袍,你是不是想要弄脏旗袍。花青的眼睛睁开了,她看到了手中仍然托着那块牡丹花图案红布的筱兰花。筱兰花回来了,她要带一件旗袍过去做样子,她忘记带了所以她走到宋家不远的埠头口时就折了回来。筱兰花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看着一个女人痴了的样子,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花青低着头,她走过筱兰花的身边想要走出门去,却被筱兰花挡住了。    
    筱兰花说,你不许离开,你说清楚,你是不是来我房里偷东西。花青的脸随即涨红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听着筱兰花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什么。一些人也围了过来。花青没有离开,她只是木然地望着天井里那些或大或小的树,望着树的上方那一小片的天空。筱兰花对着那么多人说,她来我房里,是想偷东西。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太太说,错了,花青不会偷东西,花青只是好奇而已。太太又把头转向了花青,太太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高兴,太太说,在宋家,你不可以有太多好奇心的。    
    花青不知道人群是什么时候散开去的。在人群没有散开之前,花青一动也不动,她不想离开。人群终于散了开去,只留下了花青和筱兰花对峙着,留下宋朝和香川照之在一边站着。宋朝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眼睛看看筱兰花,又看看花青。而香川照之却在不停地劝着,香川照之说筱兰花你一定是误会的,香川照之说都是女人,都是一个院子里生活着的,别这样计较。香川照之说,他不相信花青会想要偷筱兰花的衣服。香川照之的话让筱兰花很生气,筱兰花说你这个小日本懂什么,你为什么那么褊袒小狐狸精。香川照之愣了一下,他说,什么叫褊袒,什么叫小狐狸精。筱兰花说,你这样子帮她说话就叫褊袒,她这个样子就叫小狐狸精。    
    花青没有说话。花青在筱兰花舌头飞扬中又站了一会儿,筱兰花的话她没听清多少,她只是流了泪。她就挂着泪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花青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了身,打开了另一坛花雕酒。然后她找来了锡壶和酒盏,她开始喝酒,她关着门喝酒,她喝了很多盏的酒。酒让她的身体热了起来,脸孔发烫。花青在天色暗下来以后,打开了门。门外一阵凉风涌了进来,门外的凉风让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噤。但是她还是迈了出去,她被一阵风挟持着走出了庭院。    
    只有丫头阿毛看到了花青的离开。阿毛站在自己的下人房里,她的身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三粒小而干瘪的红枣,像三个瘦小的小老头。阿毛站在木窗前,她看到花青从房里出来,慢悠悠摇晃晃地穿过了庭院,然后跨出了大门。花青一跨出大门,黑夜就涌了过来,把宋家台门全都淹没了。几盏红灯笼,亮了起来,透着朦胧而怪异的红光。阿毛的鼻子抽了抽,她又看了看那几粒红枣,然后,她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像是坐住了一个春天的夜晚。    
    


第三章一场雨淋醒一场女人的醉

    花青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地行走。她走到埠头口的时候,看到了那盏昏黄的路灯。路灯装在一堵灰白墙壁的一面,灯罩下有许多不怕春寒的小虫子在飞舞,像是赶集的样子。花青就倚在那面墙上,她的手指头触到了墙上那些不平的坑坑洼洼,她的身体有了墙壁传达过来的凉意。有一条乌篷很轻快地从河面上飞过,像一个影子一样闪过去。船工在唱着一曲莲花落,船工大概喝了一点酒,他的舌头有些大了,所以他的唱词就显得有些含混不清。花青的眼泪不再流了,那些残留着的泪痕,干干地结在她的脸上,绷紧了皮肤。    
    花青后来站到了那木桩边,她忽然觉得这根黑色的丑陋的木桩有了某种生命。它的一头扎进地里连接着东浦小镇的地气,另一头向天空中捅去,像要捅破一些什么似的。花青的手就轻轻拍打着木桩,木桩发出了沉闷的扑扑声。花青看到了水里的影子,水里站着一个女人,水里的女人在水波里晃动着,有些虚幻。花青后来向水里的女人摆了摆手,她顺着青石板街走着。街上很冷清,一长溜店铺已经上了排门,有一些店铺还亮着烛光。花青就借着暗暗的烛光和青石板淡淡的光走路。偶尔会碰到几个镇子上的人,他们会专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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