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大不置可否:“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直到了生念祖,他才下定决心要把那宝
物找回来 那宝物可以使皇帝的宝座也变得不算一回事,其非同小可处,简直难以想
像,确然对人有极度的诱惑力。生念祖问我是不是应该如此做,我给了他肯定的答覆。
”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等白老大继续说下去。
白老大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我以为说到这种程度,他应该把藏宝图拿出来和我
一起研究了,谁知道他非要我先答应尽一切力量帮助他,他才肯把藏宝图拿出来!”
我大乐:“这家伙一定失望了 白老爷子岂是受人威胁的?他若是软言相求,事
情还有一些希望。”
白老大十分高兴:“确然如此,尽管他许下诺言,只要找到了宝物,好处一人一半
,我也立刻拒绝。不过我对整个故事很有兴趣,也料想你们同样会有兴趣,所以才给了
他一张名片,叫他来找你们 ”
白老大略停了一停,笑:“他看到我坚决拒绝,这才又道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
我对整个故事,只当是一个故事来听,所以并不在意,只是也跟著笑了一下。
白老大道:“这重要的关键是除了地图之外,还有四句话传了下来 ”
我抢著道:“这种留下来的话,都是似通非通,完全无从解释,根本没有意义。”
白素摇头:“你先听听那四句话是什么再下结论好不好?”
白老大笑:“他说得不错,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还真不容易明白。”
说著,他就把这匹句话念了出来:“海外有子,小洞有石,人人伸手,唯我得之。
”
白老大说完之后,望著我和白素。
我道:“这四句话倒不难懂,只要找到那个小洞,大概宝物就在洞中了。”
白老大哈哈大笑:“可不是如此,可是那个小洞,又在哪里?”
我和白素也笑,笑那四句话,说了等于不说 天下之大,要找一个特定的小洞,
是绝无可能之事。
所以我们都没有把这四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笑话。也所以后来在讨论这件事情的
时候,根本没有人把这四句话提出来,听过就忘记了。
说到这里白老大笑:“想不到在你们这里,他连故事都没有说完就不欢而散了!”
白老大把有关生念祖的事情,说了之后,我们又讨论了好久,可是由于原始资料太
少,当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而令我们感到不解的是,生念祖分明是有求于人,可是
他的脾气却很大,动不动就拂袖而去,好像有恃无恐,还要人倒过头去求他一样。
至于那小木盒中会放光的宝物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作了一些假设,不过当然都不得
要领。白老大说是“夜明珠”,白素表示同意。我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夜明珠这样东
西。”
白老大笑:“照你的说法,那宝物一定是外星人的东西了?”
我道:“有何不可 传说中神仙的宝物,据我看来,全是外星人的东西。”
白老大哈哈一笑:“波斯胡人辨认宝物的本领至今犹在,在他们那里打听一下,或
者会有收获。”
我和白素以为他讲过就算,谁知道后来白老大真的到了伊朗,和很多古董商人会面
,可是花了大半年时间,也没有结果。
开始时,我以为生念祖既然想把那宝物找出来,而他个人又有困难,他迟早会再来
求我们。可是此人一去之后,竟然杳如黄鹤,音讯全无,后来我忍不住到处去打探他的
消息,却完全没有人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真是怪不可言。
过了大约一年多,我把生念祖所说的那场赌博,写成了短篇武侠小说,其中也有希
望生念祖看到了和我联络的意思在内。
不过也同样没有结果。
时间久了,我也就把事情忘了。
当然如果事情就此结束,也不会有现在这个故事了。事情忽然有了新的发展,是由
另一场赌博开始的。
三、一场豪赌
那另一场赌博发生的时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上当时我还没有出生,如果
有人说在我没有出生的时候,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些人的一场赌博,日后会和我发生关
系,当然我只会当是胡说八道。
可是世界上万事都有看不到的种种因缘在,不知道发生在何年何月何处何人身上的
事情,会和自己发生关系,这是宇宙奥妙,其中的巧妙安排,人类不知道何时才能够知
道万分之一!
那一场赌博,发生在四分之三世纪以前。
那是一场豪赌。
赌博的种类极多,不可胜数。有大有小 小到两个孩子为了争谁能先把一块糖含
在口里而用剪刀石头而来决定,大到希特勒挥军向整个欧洲动武,都是赌博。
若要分类,大抵可以分成普通的赌博和豪赌两种。
普通的赌博,无时无刻,任何地方都在进行,不值一提。而豪赌却不常发生,所以
一场豪赌,即使只是旁观者,也可以津津乐道好多年。
要被称为豪赌,倒不在乎赌注的大小,而是决定于参与赌博的人,在输的情况之下
,会变得一无所有 甚至于包括生命在内。
构成豪赌的另一个条件是参与赌博者,都在输了之后,不论后果如何严重,都照事
先议定的行事 也就是说,绝不赖帐。
真正的赌徒,都不会赖帐,赖帐的只是无赖泼皮,没有一提的价值。
故事开始的那场豪赌,其中输的一方,大有赖帐的条件,可是他赌得直 比黑旋
风李逵更直,李铁牛为了要请偶像宋公明喝酒,也曾撒了一次赖,照他自己的解释,是
“权且不直一回”,这种行为并不可取。金圣叹将之评为可爱,不知道是根据什么原则
。
只有在任何情况之下,输了就认输,那才真正是大赌徒的本色,令人神往。
那场豪赌,和整个故事大有关系,如果没有那场豪赌,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
其中的关系很微妙,也很复杂,看下去自然会明白。其情节和许多传奇故事相仿,
不要以为没有可能 事实在很多时候比故事更要曲折离奇得多。不过当然看故事不必
去和事实对照,不然趣味会大大减少。
说了半天,豪赌该登场了。
参与豪赌的只有两个人,用简单的称呼来明白他们的身分:一个是王军长,一个是
李司令。一听这样的称呼,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中的特殊人物 军阀
。
军阀各有各的地盘,赌博发生在王军长的地头,而赢家则是李司令。
王军长和李司令面和心不和,都久已想吞并对方的地盘。可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
不了谁。
当时中国的政治形势十分复杂,大大小小的军阀之多,根本无法统计,互相之间的
战争,无日无之。
这王军长和李司令还是同乡,所以手下的官兵差不多都扯得上亲戚关系,要是开起
战来,也就是堂叔表舅姑丈姨爹甚至于兄弟之间要你杀我我杀你,虽然这种局面迟早会
发生(军阀之间,不可能长久和平互存),可是就算是王军长和李司令也下意识地感到
可以拖就拖下去。
而形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很有利 在他们的地盘附近,另外有一股势力,比他
们两个强大,只要发动攻击,就可以把他们逐个消灭。但如果他们两人合并,却又比对
方强大,可以倒过头来吞并对方,形成一股相当大的势力,可以藉此开创大局面,甚至
于有希望打下整个天下。
王军长和李司令也很清楚这种形势,所以才有了这次聚会。
聚会一开始,还没有赌局,两人只是“把酒言欢”,在酒酣耳热之际,两人开始商
量合并的问题。
虽然他们都知道,只有合并才能有进一步发展,不然给他人各个击破,形势大是不
妙,然而他们还是谈不拢 主要的关键是在于合并之后,由谁来当总司令。
两人都想当总司令,可是总司令只能有一个。
两人都想说服对方当副总司令,说著说著,话不投机,互相争吵起来,李司令已经
准备拂袖而去,王军长忽然提议:“他妈的我们不如赌一赌 在赌台上定输赢!”
李司令立刻同意,大声道:“生副官,拿牌来!”
讲这“另一场赌博”给我听的是一家银行的董事长。他并不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一
个人听,听众同时还有十来人。那是在一次饭局之后,大家聚在一起闲谈,地点就在董
事长的住宅。
座中有一位先生忽然发表议论:“别看我们中国语言不统一、人心不团结,可是在
赌博用具上,却是从南到北,颇有几样是完全一致的。”
我也不记得当时怎样会忽然谈到了这个问题上的,接下来有几个人表示同意,并且
举出了一种赌具,是全国通行,而且是中国特有的,那就是“牌九”。
当下座中颇有几个对“牌九”大有研究的人,于是各发议论。如果把他们的发言,
详细记述下来,那就是一篇超过十万字的论文。虽然很有趣,可是和整个故事关系不大
,所以从略。
说著说著,主人就道:“说起牌九这种赌博,家父不止一次向我说过一场赌博,用
的就是牌九 事实上,从南到北,所有的豪赌,大多数赌的都是牌九。那一场赌博,
家父亲身经历,那是真正的豪赌,他说真是毕生难忘,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当时的
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将近四分之三世纪之前的事情了,由此可知当时的情景是如何
惊心动魄。”
董事长这样一说,自然有人要他把这场赌博转述一下,董事长也就开始讲。
董事长讲的,我已经记述在前面 当然董事长还没有讲完,因为已被我打断了他
的话头。
我本来已经好几次想告辞,因为对董事长所说的故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听得呵
欠连连,只等他说到告一段落,我就可以起身走人。
可是当我听到他讲到李司令大声叫人拿牌来的时候,我心中陡然一动,做了一个手
势,打断了他的话头,问:“等一等,你刚才说什么副官?”
我听到他说“生副官”,可知道那个副官姓生,而姓生的人极少,我几乎立即可以
感到,这个生副官和那个生念祖之间有一定的关系。
生念祖突然出现,神秘离去,只留下了一个不可解释的故事,我从此没有了他的音
讯,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找到他的机会,所以才有此一问。
董事长向我望了过来,好一会不出声,才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道:“姓生的人很少,前些日子我遇到过一个,后来没有了下落,我正在找他,
听到你提到姓生的人,我想可能有些关系,所以才问。”
听了我的话,好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一个甚至于怪叫:“卫斯理,你娱乐性真丰
富!董事长说的事情发生在七八十年之前,和你要找的人怎么会有关系!”
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我一向懒得答理,我只是等著董事长的反应。
董事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大是感叹:“别说七八十年前的事情和如今没有关系
,世界上任何事都在冥冥中自有定数,一些在当时看来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可以影响
到许多年之后的许多人!”
当时连我在内,都不明白董事长何以忽然有这样的感叹,所以人人都静了下来。
董事长挥了挥手:“关于这一点,我再说下去,各位就会明白。”
我忙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董事长这才道:“不错,那位副官确然是姓生 一个少之又少的僻姓。”
我几乎想冲口而出,问他知道不知道那位生副官现在在哪里,还好想了一想,那生
副官是七八十年前的人,只不过转述他父亲经历的董事长没有可能会知道。要是我问了
出来,那才会笑歪人家的嘴!
董事长仍然望著我:“关于这位生副官,后来有一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和那场赌
博有关,可是在他奉命去取牌的时候,他还做梦都想不到即将发生的赌博,和他的一生
会有如此重大的关系。”
他说得很玄,一时之间我也不明白事情后来有什么样的发展,才会和生副官有关。
董事长停了一停,神情更是感慨,他缓缓地道:“那场赌博和区区在下也有极大的
关系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场赌博,根本不会有我这个人!”
这话更是玄妙,令我对他所说的那场赌博兴趣大增,当然不想离去,我向他做了一
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其余人也大感兴趣,围住了他,听他说那场赌博。
生副官是王军长的副官,李司令叫他拿牌,他向王军长望去。王军长喝道:“快去
!快去!”
王军长好赌,公馆里有的是各种赌具,不到三分钟,生副官已经拿了好几副牌来,
由李司令选择。
李司令随便拣了一副,打开盒子,把一副牌哗啦啦倒在桌子上,拍著桌子叫:“生
副官,你来洗牌,我相信你!”
王军长也拍著桌子叫:“且慢!我们赌什么东西?”
李司令一瞪眼:“我手下官兵一共一万三千六百人,输了就完全归你!”
王军长皮笑肉不笑:“我手下官兵一万六千人,人数倒是差不多,不过不管谁输谁
赢,谁要指挥对方的官兵,只怕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王军长这样说很有理由,因为那时候都实行所谓“子弟兵”的管理方法,官兵之间
,要求向上级愚忠,认定了一个人作为效忠的对象。王军长要指挥李司令手下的官兵,
那些官兵不一定听命令,反过来也是一样。
所以季司令一听,就觉得有道理,他瞪大了眼睛:“你有什么妙计?”
王军长嘿嘿冷笑:“办法不是没有,只怕你不敢答应!”
这时候大堂之中,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来看热闹,而且李司令也有了几分酒意,王军
长的话,有点令他下不了台,他立刻哇哇大叫:“不敢?谁不敢?灰孙子才不敢!”
他一面叫,一面用力拍著自己的脖子,豪气干云:“大不了连脑袋都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