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绝大多数,都知道了美丽的许诺后面的真相。
有一点,至少是真实的,那就是:确然有著大量的金块,闪闪生光的黄金。
来到这里的人,第一次在石块之中拾起一块金子来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发出欢
呼声:金子!黄澄澄、重甸甸的金子。金子代表了一切,手指甲大小的一块黄金,代表
了十头二十头壮健的水牛,代表了一片田地,代表了一间房子,代表了吹吹打打,花轿
抬一个新娘子进门。更多的黄金,自然代表了更多的一切。那一霎间的快乐,简直教人
飘然欲仙,连奇寒彻骨的江水,也会变得温暖──江水永远是那么冷,那全是抬头可见
的山顶积雪溶化下来的。
快乐对人类来说,实在太吝啬了,就是那么短暂的一霎间。
接下来,他们就发现,不论一天找到多少金块,结果都是一无所有。在家乡可以换
一条水牛的金块,在这里,只能换一碗饭,而且,不知自什么时候起,欠下了许多债,
债项包括那仅可凄身的窝棚,比乡间的三间青砖大屋还值钱在内。
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难得有一点金块存了下来,用一个小皮袋放著,紧贴著肉藏
起来,宁愿睡觉的时候,让坚硬的金块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生痛,但这小金块,也还不是
自己的。
不能拒绝赌博的引诱的人是三分之一,余下那三分之二中,有一半却拒绝不了软玉
温香的引诱,真是大地方来的小娇娘,瞧你一眼就能让你瘫著,当她投怀送抱时,小皮
袋中的金块,也就自然而然,由粗糙的大手之中,转到了柔软的小手里,换来的是粗糙
的大手,可以恣意地在细皮嫩肉上搓揉,在销魂蚀魄之中忘掉了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到这
里来的。
三分之二的一半是三分之一,再余下的那三分之一,别有所好,鸦片成了他们的精
神食粮。
一切全由各堂控制,上面有龙头掌舵,进来了,出不去,就不必出去了吧,人是有
惰性的,至多三五年,再精壮的小伙子,也会变得走一步喘一喘,那自然是没有用的了
,没有用的人,自然下落不明,谁也不会去追究一下他们的下落。
但是,还是有人会逃亡的。
逃亡的人,大部在一开始觉得如果人间有地狱,这里就是(重覆三次)之后开始行
动的,他们都偷偷地把较大的金块藏起来,尽管每晚列队收工时,都要经过彻底的全身
检查,但当人要藏起一点什么的时候,总有方法可以达到目的的。
等到有了心目中足够的金块之后,就会开始逃亡,崇山峻岭之中,出路总共只有那
几条,那几条出路,都有刀队扼守,苍蝇都飞不过去,所以,逃亡者只好拣人迹不到的
小路,那种小路,根本无法知道下一步会遇上什么。
有没有人逃出去过,不得而知,捉回来的,倒是经常有,自然要受极严的酷刑。
在持著火把的刀队过去之后,黑暗之中,幢幢人影,又开始向江滩边上移动。或许
是由于生命已没有了希望的缘故,在移动著的人群,自始至终,都给人以幽灵的感觉。
刚才,在火把光芒照耀下,可以看清几个人的脸,一色的神情木然,眼光空洞。
然后,忽然来到了一个窝棚之内。
那窝棚看起来相当宽敞,而且居然有著一张床,床上的被子,看起来居然也柔软。
而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三枝蜡烛的烛火照耀之下,一张桌子上,居然有著一面一尺
见方的镜子。
镜子背面的水银,已经剥落了不少,所以在镜面上反映出来的一张脸,看来也有点
残缺不全之感。
然而,在镜子中反映出来的,却是一张极其俏丽的脸,即使烛光并不明亮,但是俏
脸上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足以补光线之不足。这样一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是即使在
黑暗之中,也可以感到它们的存在的。可惜的只是,眼神之中,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当
眼脸下垂之际,有一种永远也不想再睁开来的意味。
在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双手,肌肤莹白,看来也十分动人,这时,这双手中的一只,
正捏著一柄小小的镊子,另一只手按在额上,用那柄小镊子,小心地在拔著眉毛,好使
本来眉梢略粗的眉目,看来更纤细,那么,在眼波流转之际,也就益增风情。
在这种地方,有一个这样,一望而知,显然不用干粗活的女子,又长得这样俏丽,
她的身分是什么,自然不问可知了。
就当她在专心一致,修整她的眉毛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拍门声,她的这
个窝棚,居然有一扇看来相当结实的门。
她转身向门望了一眼,现出犹豫的神色,就势用手中的镊子,夹灭了一朵烛火,用
一种懒慵慵的声音说话:“走吧,今晚不行。”
门外略静了一静,响起了一个又急促又低沉的声音:“开门,是我。”
她显然对门外的声音十分熟悉,人脑中的听觉神经部分能分辨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来
,而每一个人发出的声音都是不同的。她才修整好的细眉,动人地弯了一下:“进来吧
,门没有锁。”
门推开,一个人一闪而入,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身形,当他进来的时候,烛火陡然
向上扬了一下,他进来的动作十分快,带动了空气的流动,空气的流动形成风,风能使
火焰闪动,火焰本身也是一种空气的异常现象。
那人一进来之后,就顺手拿起一根杠子,顶住了门,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一个汉子,约摸二十三、四岁,这时,在他那张普通之
极的脸上,有著一股掩不住的、异样的兴奋。
她再扬了扬眉──她一定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相当动人──身子向后略斜,她穿著
一件薄薄的棉袄,紧裹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诱人。
他不由自主喘著气,迅速地接近她,她有点习惯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二颗扣子(第一
颗本来就没有扣上),他却作了一个手势,拉开了自己的棉袄,指著腰间所系的一条看
来涨鼓鼓的腰带。
她立时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来,伸手在腰带上捏了一下,神情更是惊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共三十斤,是我三年来,千方百计藏下来的。”
她陡然站了起来,捏熄了另一朵烛火,窝棚之中,立时黑了下来,在黑暗中,她和
他对立著,可以看到他们两人胸脯都在起伏著,那自然是由于他们的心情紧张,导致他
们呼吸急促的缘故。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想死!”
他立时道:“我不想死,我想带著这些金子,带著你,一起逃走。”
在黑暗之中,这“逃走”两个字,自他的口中吐出来,真有石破天惊的力量,彷彿
是宇宙中最大的隐秘,被这两个字戳破了一样。那是绝对禁止,绝不能犯,连想也不能
想一下的天条,而居然认他的口中,讲了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吃惊的事?
她没有出声,他气咻咻地说著,不觉得自己即将犯禁,会被陷入天罗地网之中:“
这时机,我等了好久了。‘金子来’争到了新的江段,龙头召集所有人,宣布这件事,
会有一天让大伙歇著……”
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接著又颤声问:“你怎么啦?你不在听我说,你在想什
么?”
问别人“你在想什么”,这大抵可算是天地之间,宇宙之中,最最愚蠢的一个问题
了。
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因为人无法真正判断另一个人在想些什么。
问这个问题所能得到的答案,也就永远无法判断它是真实的或是虚假的。
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呼吸却更加急促,他伸出双手,紧抓住她的手臂,她并没有挣
扎,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望著他。
在黑暗之中,可以看出她俏丽的脸上,神情镇定,她的年纪并不大,大约是二十出
头,可能比他年纪小些,但是成熟程度,显然还在他之上,这时,他的神情慌乱而焦躁
,他用力摇晃著她,她像是劲风中的柳枝一样,随著他的摇晃而柔软地前后摆动。
他的气息更急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金字来’得胜归来,你在想……你
想被他选中,变作他的女人,你在想这个。”
“金子来”在大厮杀中,生还归来,为本帮本会带来了胜利,那可以使他的地位,
提高到空前的地步,得到帮会上下的无限崇敬,如果是争夺江段的大厮杀的胜利者,他
可以得到第一天在新江段找到的全部金块,那可能超过一百斤,自然也可能更多,可能
不足。
这些金子,是他应得的,因为他在出发之前,明知生还的机会,只是六十分之一,
五十九个人的死亡,换来了他的胜利,这又岂是侥幸得来的?
除此之外,自然,他还可以得到女人──自古以来,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三样东
西,是不可或缺的,就像要植物生长茂盛,必须土壤之中有氮、磷、钾三种元素一样,
男性要的是:权力、黄金和女人。
他得到女人,是由他自己选择的,在他所属的帮会的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女性,任
凭他选择,不必通过任何过程,只要他伸手一指:这个。
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他的了,彷彿那个女人不是有思想的生物,甚至不是有生命
的,从此,就归属于另一个人,这是他的特权。
当然,也有乐意被得胜的“金子来”选中的女人,这时的地,显然就是这样,所以
,当他向她提出指责的时候,她把饱满的胸脯挺得十分高:“是,又怎么样?”
他像是突然气馁了,双手垂了下来,喃喃地:“他……会拣中你的……你是那么美
丽动人……可是不要跟他,他们……那些‘金子来’,只不过全是杀人的刀,他们和他
们手中的刀一样,只会伤人,不会……爱人,跟我……我有足够的金子,只要逃得出去
,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
她的两弯细眉,在他说话时,连续扬了好几次,然后,又紧蹙在一起:“是,只要
逃出去,你可知道,如果逃不出去,会怎样?”
他一听,身子忽然像筛糠一样,发起抖来,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一种奇异的“咯咯
”声,脸色在黑暗中看来,也是一片煞白,像是涂上了一层白垩粉一样。
她的声音却十分快速:“你连想一想也不敢,是不是?别说你逃走教抓回来,就算
现在,叫人发现你私藏了那么多金块,金块有多重,就得在你身上砍下同样分量的骨肉
,刚才你说多少斤?三十斤,砍下你一条腿,也够了?”
他抖得更厉害,她却在继续著,她的声音听来是无情的:“要是你带著三十斤金子
逃走,被捉住了,那三十斤金子,倒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
他终于进出了一句话来:“别说了。”
可是她却一伸手,推得他退开了一步:“他们会把三十斤金子溶成汁,从你的口中
灌下去,那三十斤金子就永远归你所有了。”
他抖得更剧烈:“也有……逃出去的。”
她发出了嘲弄似的冷笑:“只是没有教抓回来!谁知道是跌死在什么峭壁下了?谁
知道是叫什么豹狼嚼吃了?谁知道是冻死了还是叫土匪杀了?”
他忽然不再抖:“这机会我已等了好几年,人人都涌到江滩去,人人心中都生出了
一个新的希望,以为新的江段会使他们得到金块,可是我看透了,要趁这个机会逃走,
要带你和我一起走。”
她缓慢而坚决地摇著头,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环著她的双腿,把脸靠向她的小
腹,鸣咽著:“你不跟我走……就算我能逃得出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愿意在这里
一直下去?”
他昂起了头来,双眼之中,充满了深切的期望:“在这里,你觉得你在过的,是人
的日子?”
她闭了眼睛,两颗晶莹的泪水,在她颤动的睫毛之中迸了出来,接著,就串成了两
串泪珠,她胸脯起伏著:“不用你提醒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她倏地睁开眼来,低下头,望著那张也凝望著她的,恳切而又坚决的脸,深深吸著
气:“好,走,大不了,是死!”她迸出了这句话之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凄然
,他在一听到她的承诺之际,全然不敢相信,虽然这是他一直在恳求的,但也现出了一
丝惘然的神情来,有点不信自己的恳求,已得到了承诺。
然而,那只是极短暂的惘然,他立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站起来,把她紧拥在
怀中,她的反应看来极自然,也拥住了他。
那是她的自然反应:男人抱住她,她一定回抱,表示热情,尽管她的心是冰冷的。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作“绝对零度”,那是在她这时至少四、五十年之后的事,一
九五四年第十届国际计量大会,才确定负摄氏二七三点一六度为绝对零度。可是她知道
的是,她的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冷,冷到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之改变的程度。
不论她在外表看来多么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冰冷的,是冰中之冰,冷中之冷
。
这时,他的哀求,他的热诚,能使她内心的严寒冰冷有所改变吗?当然不能,因为
她早已知道,世上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自人的口中吐出来的声音,在几千年的习惯之中,成为谎言,那是最不可靠的一种
声音。当听到江水奔流声加急时,可以肯定春汛将开始;当听到狗只吠叫时,可以分辨
出它是因为惊觉还是在欢迎主人;甚至,当听到昆虫发出的“沙沙”的呜叫声,也可以
知道这种渺小的生物是为了什么才发出声音来。
然而,只有人类的语言,却是全然无可捉摸的,完全不知道这些声音所代表的真正
意义。最美丽动听的话,实际上是最恶毒丑陋的阴谋的开始。
她用冰冷的心情,发出了急促的呼吸:“要走,别婆妈了。”
他连连点著头:“你有什么要带的,也带著。”
她语音木然:“有什么要带的?到这里,足七年三个月了。留在我枕边的金块,加
起来少说也有好几百斤,当然全叫堂口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