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笑了笑。他们都叫我殿下,这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冰国人就习惯的称法。
柳不是冰国的御医,是龙觞从离国宫廷请来的,天下第一名医。他在我身边随车伺候着,一路上,总是很细心的照料我,无事的时候,他便翻看随身携带的医书。我的病根是去年龙觞攻城时落下的,时日已久,又没得到及时的治疗,即使是妙手如柳,也只能勉强压着。
听闻我的话,柳微微皱眉看了我一眼,从药箱中拿出一瓶药膏,递给我。
“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说,殿下,无论再怎么艰难,也不要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哦?我没有……”我笑了笑,低声说道。
柳是一个很犀利的人,表面虽然温和,可是有很多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
“柳大夫,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会来冰国替我疗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离国的君王体弱多病,身前是根本不能离人的啊……
“这个么……”柳轻轻地笑了笑,想了一想,回答说,“殿下,龙觞陛下用五座城池与我们陛下交换,买我为您治病。”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呆了一呆,回过神时柳已经转头,静静地望着车外的风景。
……龙觞,我不要你的五座城池,我今日所欠你的一切终有一日会归还……可是,你从我身边夺去的那些,我也一定要讨回来……
一定。
军队的行进速度很快,到达历州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还要短。
傍晚时分,军队在城内扎营,我与柳从马车中出来望四周的景色,暗淡的薄暮中,是一片片残墙短垣的阴影,历州,曾经那么壮美的边塞之城,终于也在战争中变成了荒芜一片,于苍穹下苍凉地矗立。
轩辕,轩辕,这就是你所得到的结果吗?
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最终,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指间逝去。
扎营时分,柳离开我去了外面,他说要在历州寻找一味草药,我问他说,“被战火洗劫一空的地方,柳大夫,你还期望能找到什么?”
他望着我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一座座营帐在夜幕下排列开去,巡夜的士兵往来穿梭。
冰国的军队素来以军纪严明闻名,龙觞治军有方,营地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戒备森严。
我望着外面的夜色怔怔发呆,忽然间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出去走走,……
看看这个被战火毁灭的城池,曾经的我和嘉侑、还有轩辕这么重视过的地方……
四下无人,我站了起来。
不知是出于龙觞的命令还是什么,一路上,他们始终没有给我戴镣铐。我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一面观察着营地的防卫,一面寻找着机会。
“大人,在看什么?”
正出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被吓了一跳,蓦然转过头去,见到的竟是怀砂。
“大人要出营地吗?”他有些讥刺地笑,问我。我猜不透他的意思,略略沉默了一下,可怀砂显然什么都明了,眼眸中的讥刺笑意愈加浓重了。
“……怀砂。”我皱眉。既然他明白我的意图,又何来这多此一问?
“大人不问我来这里干什么吗?”怀砂仍是轻轻地笑,低头看我。我冷着一张脸,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左右无事,我便来看看大人,原本想带您到营地外透透气的,可是您看起来很不愿意见到我的样子,……”
他轻快而低沉地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发誓他绝对是故意的,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此时的他看起来从容而慵懒。
“不怕龙觞知道么?”我轻轻冷笑。尽管怀砂可以自由带人出入营地,可是,我不记得龙觞许可过任何人随意将我带走。何况……当初在越彀时,我和怀砂那一层暧昧的关系,他恐怕也不愿意被龙觞察觉罢!
“大人,别激我,没用的。”他玩味似的看着我,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说,真的不想出去吗?冰国的驻军防卫森严,没有我的带领,您一个人是绝对走不出去的……机会难得哦。
我伸手推他,明知他说的都是实话,可是我的自尊不容许我求他。
他抓住我的手,不顾我的抗拒轻轻拥了我一下,接着却低低地笑了,有些遗憾地说,“罢了,如果您实在不愿意的话,怀砂也不勉强。”
拥住我身体的双臂离开了,我看着他转身,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我叫住了他,声音很低,“你真的不怕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似乎闪了闪,然而最终却笑了,笑得很慵懒,也很淡定。
“我说过,您不必激我。”
“那么,带我到营地外面去。”我仰起头来,静静地对他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历州。
四年前,当我从冰国归来之时,便曾在这里受到过守城将领的款待。
边塞的将士直率而热情,因为我在无意之中驯服了一匹烈马,他们便不再相信那些有关我妖媚惑主的传言。对于他们而言,能够让马匹亲近的人一定不是坏人,何况,是被那样一匹千里马选中的人。
那是我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日子,我至今仍记得那时的梨花酒和催马调,戎装的舞姬在星空下起舞,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只是,这样的时光,也随着冰国越彀两国的战事,随着越彀的灭亡而烟消云散了……
我与怀砂漫步在荒芜的空城中,四周一片死寂。
龙觞把历州破坏得很彻底,甚至连房屋也全部烧毁,不留寸砖片瓦。
我的脚下被一块碎瓦绊了一下,怀砂一把扶着我,说,“大人,小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然后生硬地说了一声,“谢谢。 ”
怀砂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放下自己的手,说,“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零落成这样……”
那时与我一同来的还有怀砂,这个冰国的贵公子显然也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大人,您还记得吗?那时的我仗剑而舞,您弹奏着七弦琴为我伴奏…… ”
那么快乐的日子,我们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默默地听着他说话,牙齿却紧紧咬住下唇,越陷越深。
怎么能不记得?怀砂,当时我是那么信任你!
我蓦地回头望着他,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怀砂,一切都是龙觞安排好的,是他派你和那些刺客演出一场好戏,设下圈套等着我往下跳是不是?! ”
怀砂微微怔了一下,接着却用手扶住额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一直对陛下说,在白泠大人的心目中,您还算得上是有几分情义的…… ”
“我问你是不是! ”
“……大人。 ”怀砂望着我,微微笑了起来。
“您把陛下想得太善良了……本来,那些刺客,连同我,都是陛下派来刺杀您的。 ”
……
我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手足一片冰冷。
以前,自己曾经猜测过龙觞想要杀我,然而,在得知怀砂是觞派出的刺客后,心里却依稀存了一丝温暖……龙觞,毕竟还是不忍杀我的。然而,如今怀砂却亲口告诉我,当年的他不过也是刺客中的一员,这叫我情何以堪?
怀砂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中是一种我所不懂的悲伤和怜悯,他伸出手来想要安慰我。可是,我本能地颤栗了一下,他伸出来的手便停在半空中。
“……是吗,原来,他一直都想要杀我。”
我努力地牵动唇角想笑一下,可是却有一种咸涩的液体流到了嘴里,我的身体沿着残墙断垣慢慢滑了下去,坐在那一堆废墟间,伸手抱住自己。
怀砂站在风中看着我,许久,没有半点声音。
…………
“大人,天气冷了,回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怀砂终于蹲下身子,看着我静静地说。
我没有理他,依旧把头埋在怀里,直到他伸手碰触到我——那双手是犹疑的,带着些许的不确定,然而终于环住了我,带着淡淡的菖蒲清香。
“……大人,回去吧。”他抱着我,轻轻地说。
“不要叫我大人。”我的头埋在手臂里,没有看他,闷闷地说。这个称呼让我的心刺痛了一下,于他而言,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小丑罢了。
“那叫您什么?殿下?好象他们都这么叫。”怀砂微微笑了笑,语气柔柔的。
我没有力气再去驳他,殿下二字一出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断裂了……于他,于我,关于过去的最后一缕联系也终于被埋葬。
“……怀砂,为什么后来你没有杀我?”我慢慢地抬起头,无力地问。
可是怀砂只是奇异地笑了,笑容有些嘲讽,可是又有些哀伤——
他说,“殿下,如果我说是冰王改变了决定或者是我自己无法下手……您相信哪个?”
相信?
在经历了那么多背叛之后,我还可以相信你们吗?哈,多么可笑。
有很多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
马蹄声泠泠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是龙觞的墨云,一流的神驹,自很多年前就养在他的身边了,我认得它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来了呢……”
怀砂一边说着一边放开我,站起身来。
怀砂是冰国贵族,又是一等一的高手,应该也认得墨云的马蹄声——因此他放开了我,想必是怕龙觞误会什么。
哈……怀砂,想不到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低着头,想到此行的最大目的,一丝奇异的微笑在唇角蔓延开来。我侧耳倾听马蹄声渐行渐近,算准时间,一手扶着残破的墙垣,艰难地站起身来。
手掌撑在摇摇欲坠的断垣上,微一用力,那堵本就不结实的矮墙轰然倒塌。
“小心!”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被一个人用力拥在怀里,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有纷飞的碎屑不断地从耳边擦过,他把我的头紧紧埋在他的怀里,双臂护住我,不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
再抬眼时,已是一切尘埃落定。
我被他压在身下剧烈地喘息着,怀砂一身一脸都是血,然而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焦虑而关切地望着我。
“有没有伤到?”
他急切地问我,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怀砂,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好,这会让我沦陷在过去那些温柔的记忆里,让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被那些表象所迷惑……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后就听见马蹄声几乎近在耳边了,我无暇多想,伸手拉低怀砂的头,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怀砂微微怔了一下,接着蓦然惊觉什么似的,想要推开我……
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
(11)
皮鞭声清晰而刺耳。
燃满篝火的营地中,龙觞亲自执了皮鞭,把怀砂吊在刑架上劈头盖脸地抽打。
就在方才,赶到现场的龙觞看到了我精心设计的一幕,那样的场景成功的激怒了他,作为冰国的帝王,他怎么会允许别人碰触他的所有物。
篝火一明一灭,随着血光鞭影摇摆不定。
龙觞下手很重,每一鞭打下去都带起一串血珠——若不是有内力护体,我疑心怀砂早就支撑不住了。
而现在,那男子却依旧坚持着,他的神色已经很虚弱了,可眼睛却一直望着我,那样的眼神不知为何,让我感到一丝丝的慌乱,然而我的骄傲却不容许我退缩,我逼迫自己正视他的眼睛,双手却在袖中紧握成拳。
怀砂,不要怪我心狠,比起你来,我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冷冷地望着他,用眼神传达着心中的话。
他不知是不是看清了我,良久,目光渐渐地低垂下去了,再也不望我。
皮鞭声渐渐稀疏下去,龙觞打得累了,歇了手。
怀砂的头始终低垂着,一动也不动。我几乎疑心他是不是没气了,踏出一步想上前去,却被龙觞一把拦住。
那双冰冷到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看着我,然后说,“现在,是到了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的时候了,……”
睁大眼睛有些张皇地看着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
我微微挣扎了一下,忽然感到手腕上一阵椎心的痛,他的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腕,我疼得流出了冷汗,疑心腕骨是不是断了。
乖乖地任他抱在怀里不敢乱动,明白这次的行为是真的触怒了他。
他抱着我走进主帐,一下子把我扔在床上,我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还没来得及有所动弹,他的人已经压了上来。
“唔……”
剧烈的疼痛让我呻吟出声,感觉肺中的血气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可他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一手抬高我的下巴,俯下头来。
“你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很阴霾,口气也不好,冷冷地盯着我,仿佛要一直望到我的灵魂深处去。
我被他抓得很疼,不由得咳嗽起来,好半晌才顺过了气,跟他装糊涂,“什么故意?”
他的眼色更阴沉了,我怔了怔,装作恍然大悟,“你是说怀砂,……”
“你是说我引诱他吗?难道你就这么信任他?”
我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不顾他愈渐加重的手劲,一边笑一边喘气,“龙觞,你把他当作什么?又把我当作什么?你以为他司徒怀砂是什么正人君子么?……告诉你,早在越彀未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
我没有说下去,笑得更厉害了,龙觞脸上的表情也极是精彩,我怀着一种恶毒的快意看着他,正待加油添醋,他却刷地一声撕开我的衣物,疯狂地吻了下来。
“你住口!不要以为我会相信!”
他喊了出来,用牙齿狠狠地噬咬着我的嘴唇,曾经被怀砂吻过的地方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用嘴唇允吸着我唇上的血,不容我有稍许的反抗,亦不带半点怜惜。
“你害怕吗?!所以才不让我说!”
他的唇离开我的瞬间,我竭嘶底里地喊了出来,感觉到他的动作更加粗暴了,而我却丝毫也不想停止——
“龙觞,怀砂待我要比你待我好上千倍!”
“他不会欺负病中的我,不会像你这样疯狂地索求,全然不顾我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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