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虽然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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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虽然小-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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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扬几乎想退缩。

  可是年少气盛,她想出去看世界。

  无论多艰巨也值得,正像当年进大学读政治,茫无头绪,参考上年试卷,不要说是答案,连题目都看不懂。

  她痛哭失声,抹干眼泪鼓起勇气苦读,四年后以一级荣誉毕业。

  凡事起头难,这一退缩,到老也只能在端口级电视台上报道劫车案及交通意外。

  一定要闯出去。

  嘉扬握拳头,深深吸进一口气。

  “每天打一通电话回来。”

  “一定。”

  压力虽大,但嘉扬还是答应母亲。

  打一通电话而已,有甚么难?唉,真正实践过的人才知道不容易。首先,要计准时差,每次得定时,最好是母亲时间上午十时左右;第二,要匀得出时间做这件事,电话需顺利接通,否则,又得再拨,渐渐变成极大负担,有大学同学一个月后放弃做不孝儿。

  嘉扬决定先练习一下。

  在体育器材店铺购买衣物时,看看手表,十时正,她打电话问候娘亲:“好吗?”

  “好甚么,”母亲没精打采,“父母早已辞世,兄弟远离,非常寂寞。”

  嘉扬无言,这也是他们怕打电话的原因之一。

  “我马上回来陪你。”

  “陶芳在学做百宝鸭,你也一起玩吧。”

  嘉扬一听怕怕,皱上眉头,她一天吃五餐,从来不起油锅,对不起,她有事。

  “我还是去找参考书吧。”

  过两天,嘉扬便起程了。

  第一站飞巴西里奥热内卢。

  珍做先锋,她与麦可殿后。

  赫昔信来送飞机,开头他相当风趣:“喂,同巴巴拉华德斯同级时切莫忘记我们小电视台。”

  后来有点不舍得,紧紧拥抱她,哽咽。

  他一向对她有意思,只是没有勇气表示甚么,他有自知之明:前妻太多,喝得也太多,故此美好的人与事看看也只得算数。

  “再见。”

  嘉扬与麦可都只有手提行李,那黑人可说只得一套替换衣裳,所有空位用来装载器材。

  他剃掉了头发,整齐得多,可是一双眼睛更显得铜铃大,嘉扬觉得此刻他又像古时庙宇外的四大金刚。

  多么怪异的小组:一个中东女性,一个华裔少女,加一个黑人,加一起谙五种言语,可以行遍全世界了。

  嘉扬闭目假寐,年轻的她无论在甚么地方都睡得。

  黑人悄悄打量她。

  他觉得这东方少女似二十年代法国装修艺术时期的小小象牙雕像:雪白精致的小面孔、细细手脚,甚么都袖珍一点点大,不像真人。

  可是她一支笔一张嘴可真厉害,目光尖锐,发问鲜活,所以非藉助她不可,况且,他们此行,去亚洲站头极多。

  麦可把手伸到嘉扬面孔附近,比较一下,他的手掌比她的脸还要大,真是可爱。

  飞机抵目的地,大家的腿都有点酸软,起来活动。

  一出飞机场,嘉扬的电话马上响起来。

  是珍:“叫麦可租车到萨弗多路山打那大厦四○五室做访问。”

  哗,立刻开工,连喘息的机会也无。

  麦可转头说:“那是里奥最著名的整形医务所,你对手术矫形知道多少?”

  嘉扬不出声,事先她已做过一些资料搜集,只怕用时不够。

  她在街角买了一客刨冰,边吃边看风景。

  黑麦可的葡萄牙文极是流利,干甚么都不吃亏。

  他们走进医务所,珍伊娜容光焕发地迎出来,“我的拍档们来了。”

  主任医生叫维多,上了年纪,相貌慈祥,不似一个坏人,他身边有两位拉丁美女,一看就知道是示范人办,隆胸细腰长腿,媚眼高鼻尖下巴,没有缺憾的美看上去怪怪的。

  介绍完毕,喝过咖啡,彭嘉扬轻轻问:“儿童饥饿,处处疾病,何为一张完美的面孔对你们来说尚那么重要?”

  原本讽刺极为强烈的一个尖锐问题因为被嘉扬压低了声音柔柔问来,倒变得同情心十足。

  那维多医生不徐不疾地回答:“爱美是人的天性,与贫富无关,每个月我都抽空到贫民窟免费为儿童修补兔唇裂颚,他们也有权利爱美。”

  这真是狡辩,嘉扬笑了。

  医生借故退出,嘉扬访问那两个染金发美女。

  “贵国对美的评价是『愈金发愈美丽』,可是拉丁美裔天然毛发是棕褐,为甚么?”

  女郎们笑,拨一拨黄发,交叉玉腿,“时尚。”

  “时尚是对女性的一种社会压力?”

  “谁不爱美呢。”舔一舔红唇。

  “各种矫形手术其实非常痛楚。”

  “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而再,再而三地拉皮抽脂有固定的危险存在。”

  “我们爱美。”

  黑麦可微笑,这彭嘉扬是文明先进社会的书呆子,她怎么会明白。

  “各位记者先生小姐,请你们到依柏尼玛沙滩去看看就会明白。”

  珍伊娜笑说:“我们这就去实地视察。”

  嘉扬并不觉累,亦不知晚上在何处下榻。

  一行三人驾车去那著名的美女沙滩游览。

  途中嘉扬取出星电话调校时间,拨到家中,来听电话的正是彭太太。

  她一声“妈妈”,被前座的麦可听见,他侧一侧头,鼻子发酸。

  嘉扬说了两句挂线,看见珍微微笑,便递电话给她,“你可要与母亲说话?”

  珍轻轻说:“她已不在人世,那种电话尚未发明。”

  “哦。”

  “所以,”珍说下去:“趁听得到她声音,多说几句。”

  嘉扬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你们会取笑我。”

  珍叹口气,“很多人以为若要办事有力便先得凉血。”

  到了。

  那是一个展览人体的沙滩,亦是年轻男女的社交场所,人山人海都只穿极小极小的线装泳衣,尽可能把几乎百分之九十皮肤露于人前,昂视阔步。

  嘉扬还是第一次来,她说:“闻名正如目见。”

  “是一个崇尚青春完美肉身的民族。”

  麦可忽然说:“同中国人应该刚相反。”

  嘉扬答:“华人风气亦在蜕变中。”

  珍说:“精神生活贫乏才是一个民族最大的损失吧。”

  三人小组一致公认。

  他们把车驶往山上,从高处看下来,繁华都市边缘密密麻麻都是木屋,乡间贫民涌往城市觅食,临屋愈搭愈多。

  嘉扬站在风观景,感慨万千。

  麦可替她拍照,“传真回去给母亲欣赏。”

  “谢谢你。”

  “我们下山去吧。”

  珍这个组长带他们去饱餐一顿,回旅舍休息。

  “小心财物。”

  “比那不勒斯或纽约更差?”

  珍伸手拧嘉扬脸颊,“抱护照睡觉就是了。”

  在柜登记时珍说:“旅途中有时得三人一房,先警告你,嘉扬,届时勿惊惶失措。”

  “我明白。”

  嘉扬先回房淋浴。

  珍伊娜看她背影,同麦同说:“怎么样?”

  “太天真了,还似孩子。”

  “到了中国,得靠她掩饰身分办事。”

  麦可不出声。

  “怪惹人怜爱可是?”

  麦可搔搔头,“见了她才发觉自己块头太大,手足笨钝,全无是处。”

  珍笑了。

  傍晚,麦可来敲门,“珍去访友,你可要观光?”

  嘉扬求之不得,“带我去贫民窟。”

  “呃,不如去喝杯啤酒。”

  “那我自己去。”

  麦可举手,“好好好。”

  在车上他听耳机,嘉扬问:“哪种音乐?”

  他把耳机递给她,嘉扬一听,认得是卜狄伦的声音:“你到过甚么地方我蓝眼之子,你见识过甚么我亲爱的年轻人?”是一首悲怆的反战歌曲。

  嘉扬点点头,“祖师爷歌声永远震撼,我们听这歌也十分贴切。”

  麦可意外,“你也知道六十年代的他?”

  嘉扬但笑不语。

  接近目的地了,空气中洋溢一股酸臭异味。

  一看就知道缺乏水电,人口太过挤拥,成年人失业,儿童失学。

  泥径两边垃圾堆积如山,污水缓缓流过,衣衫褴褛的小孩赤足奔跑,但是抬头一看,新月初上,这一片天空同样可以观星。

  在一块略高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女孩玩耍。

  嘉扬叫住她们。

  “麦可,请担任翻译。”

  八岁那个叫贝罗,九岁的名科拉,脸容秀美,都有咖啡色大眼睛。

  嘉扬给她们糖吃,与她们聊天,“长大后有甚么志愿?”

  贝罗答:“环球小姐。”

  科拉的愿望比较谦卑:“我想做医生。”

  “那你得勤力读书。”

  科拉说:“明年我或可以入学。”

  贝罗看黑发的陌生人,“你呢,你想做甚么?”

  嘉扬笑了,想一想,“我最希望把工作做好。”

  “你的工作是甚么?”

  “记者。”

  贝罗神气活现地说:“当我成为环球小姐时你可以来采访我。”

  嘉扬认真地答:“一定。”

  回程中他们向小贩买微温的啤酒喝。

  嘉扬发觉麦可的口袋插一本小书,看仔细封面,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除出肤色籍贯,习惯嗜好并没甚么不同。

  嘉扬问:“你在甚么地方出生?”

  “非洲象牙海岸的奴隶营。”

  “喂!”

  “纽约皇后区。”

  这还像点样子。

  “是甚么令你参加这次工作?”

  麦可看嘉扬的小面孔,“你先说。”

  “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好机会。”

  “还有其它原因吧?”黑人也聪明。

  “能够为女性说几句话总是好事。”

  麦可点点头。

  “你呢?”

  “一个私人理由。”他不想公开。

  嘉扬不想强人所难,支开话题,“你幼时有甚么愿望?”

  “篮球明星,收入上亿。”

  嘉扬笑了。

  回到旅舍,珍叫他们一起观看日间拍摄片段,小组讨论到深夜。

  嘉扬如一块海绵般贪婪吸收珍与麦可的宝贵经验及意见,十分满足。

  倒在上,才发觉已经三十多小时不眠不休,一瞌眼就熟睡。

  之后,她发觉,小组每两天才睡一次是非常普通的事,反正她精力过剩,得其所哉。

  第二天清晨她自动醒来,唤醒同伴,结伴去医务所,实地采访整容过程。

  三个人都利用早上这一点宝贵时间梳洗,因为这一出门,又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旅舍。

  嘉扬乌亮湿发叫麦可心中暗暗称奇,触鼻是一阵茉莉花香,他有点陶醉,一抬头看到珍对牢他会心微笑,连忙别转面孔。

  维多医生破例让他们把摄影机扛进手术室拍摄抽脂手术,当事人打算一了百了,在一小时内抽出五十磅多余脂肪。

  “她原本体重多少?”

  “将自一百六十迅速减至一百磅。”

  记者们也穿上白袍口罩,眼看腊黄胶状脂肪一桶桶连血水被吸出,嘉扬胃部十分不适。

  但是医生看护却谈笑自若,扩音机播森巴音乐,这种手术,他们每天大约做七次。

  嘉扬轻轻说声对不起,她退出医务所,到生间用冷水敷面。

  维多医生的顾客陆续有来,有几名已经长得像芭比玩偶一样,但仍然不满,继续要精益求精,也有男性顾客,静心看杂志等候。

  麦可出来低声说:“蔚为奇观。”

  嘉扬说:“匪夷所思。”

  大家一起摇头。

  晚上,他们应邀参加当地某富商宴会。

  麦可换上租来的礼服,嘉扬眼前一亮,咦,像球星呢,人靠衣装。

  女人比较占便宜,任何吊带裙都可以当晚装。

  嘉扬与母亲通过电话才出门。

  富商是矿场主人,豪华大厅中陈设大块紫晶矿石,香槟与鱼子酱供应不绝。

  客人听到引擎轧轧,原来直升机降落在花园外的停机坪上。

  喷泉、水晶灯,美轮美奂,但嘉扬毫不欣赏。

  麦可问她:“怎么样,我蓝眼之子,你看到甚么?”

  嘉扬答:“我看到极端不公平贫富悬殊现象,令人非常不舒服。”

  麦可笑笑:“你已习惯社会福利制度及均富社会。”

  宴会中有颇多华裔,叫嘉扬啧啧称奇,真是有土地便有华人。

  珍走近他俩:“在絮絮说些甚么?”

  嘉扬叹口气:“我读过一则报告:『西方先进社会妇女年耗百亿美金购买香水化妆品』,这笔金钱可用来拯救第三世界全体贫童。”

  珍点头,“愤怒的年轻人。”

  麦可说:“看够了,该走啦。”

  “也好,回去计画明日行程。”

  主人出来送客,吻别珍伊娜,送他们一份用小小丝绒袋装的礼物。

  上了车,嘉扬将丝绒袋的东西抖出一看,发觉是一颗紫水晶,在灯光下闪闪生光。

  珍笑:“留作纪念吧。”

  他们工作至深夜,珍一杯威士忌加冰不离手,但精神很好。

  她说:“明晨我北上圭亚那探访朋友,嘉扬,你可来可不来。”

  嘉扬不由得皱起眉头,“我还以为去巴黎。”

  珍忽然扳起面孔,“不,我们这次行程不包巴黎伦敦日内瓦。”

  “是是是,”嘉扬间接认错,“到圭亚那做甚么?”

  “我猜想你或者有兴趣去参观雨林。”

  嘉扬冲口而出:“太好了。”

  珍的笑容重现,“那么,早点休息。”

  “麦可,你也一起来?”

  “明日我需把底片整理妥当寄返纽约,恐怕要在墨西哥会合。”

  嘉扬居然恍然若失。

  第二天,嘉扬跟珍出发。

  她们乘一辆小型引擎飞机,航程比想象中长,气流一开始便不稳定,嘉扬觉得辛苦。

  珍安慰她:“我讲故事给你听。”

  “好呀。”

  “有一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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