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雍华宫时,脚步还没踏进,便见得院内众人俱都急色匆匆,像一根根被人绷紧的弦。阿熏看了看,才提起脚步,可脚还没落下,却突然被人迎头撞来,她趔趄一下,差点没有站稳。那宫女也被吓了一跳,端着的盆更是脱离手中,满盆血水顿时污了阿熏衣袍,硬是在雪白衣襟上拉出半幅血红。
宫女想是没有料到来人会是阿熏,当自己酿成大错时,顿吓得立在一边瑟瑟发抖,阿熏摆了摆手,以示安抚后便抬脚往内殿走去。当见着阿熏身影时,候在一旁的产婆早走了过来,可当见到阿熏污了的衣袍后,忙道“姑娘可要先换衣服?”
阿熏摆了摆手,脱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女后,便拨开众人走了进去。进去时,王妃还有意识,只是羸弱地躺在床上,汗湿的乱发下,一张面孔皎白的没有半丝血色,只有她那贝齿下双唇透着异样的红,完全是疼痛难忍时咬出来的。
当身旁产婆给阿熏道明原因后,阿熏便在王妃的身旁坐了下来,接过小蕊手中的药箱,刚准备打开,却被王妃一把拉住了手,听得她满副哀求道“阿熏,妹妹,定要保吾儿平安。”
想来是王妃也知自己身体羸弱,频临难产,因此才求阿熏哪怕不顾大人性命,也要保胎儿平安。一时间,身旁几个产婆俱都泪水连连,同为女人,俱知妇人生产犹如在鬼门关捡命,谁也不知那条命能否捡得回来?
阿熏此时也心中大震,那是当她触及到床上羸弱女人的眼神时,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决,让她捏着银针的手忍不住地颤抖。这场久置的沉窒,这女人竟要选择这种惨烈的方式撕开吗?是呀!她久候了一天,不就是为等她前来吗?要抹正这场关系,想必她也要先把她推入深渊。一时间,阿熏竟不知这银针该不该扎下去,当听到外面传来王驾到的消息时,她手中的针终落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预料中的一样次第展开了。黑暗中,当一身狼狈的阿熏注视着高墙上透出的唯一亮光时,她终忍不住讥笑出来,可惜早已嘶哑的喉中只滚出一些模糊不清的语调,像野兽频临绝境的嘶吼。她想,这场宫斗早在开始时就已经注定了她的结局了吧,哪是她想逃就能逃掉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联名上书要处死妖女
这场宫斗早在开始时就已经注定了她的结局,哪是她想逃就能逃掉的。现今想来,她当初是多么的天真,那个男人应该早就默许了吧,以他的聪明,从边城归来时应该就知道了这一切。阿熏盘坐在地上,低头狼狈万分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入怀中。一夕之间,王妃病、王子薨,可笑的是这个罪魁祸首竟是即将要被纳入王宫的她——熏妃。
宫内人都在传,王子出生时还能哭,但阿熏施下的那一针已深深刺入孩子的头顶的囟门,一会儿工夫那孩子就已经断了气,可怜羸弱在床的王妃当见到孩子早薨了后,当即便哭晕过去,身下血流不止。
一时间阿熏仿佛成为了忘义弑主、忘恩负义的女魔头,朝中大臣更是联名上书,要王处死这个妖女,为早夭的王子抵命。阿熏当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只是每每抬头盯着高墙上的窗口发呆。来楚阳宫已经一年了,阿爸阿妈坟上的草应该已经长得很深了吧,那株当年她送葬时栽下的迎春花不知道有没有存活下来?瞬息之间,她又想到了师傅,自从父母死后,他便带她入了华山,她现今还记得,他与她的师徒缘源于一场戏言般的打赌,而那个被打赌的人早在去年边城相救王时丧命了。牵起这场缘的缘头即已断,是不是就预示着被牵扯缘中的她也该消失了?
宫内外的传言阿熏终还是知道了,带来这个消息的小蕊几乎倾尽了她平生的所有,才得以见到阿熏一面。当看到那个几日前还立在琼芳殿下清丽灵秀的女子狼狈萎靡地缩在牢房一角时,小蕊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姑娘,你就告诉他们嘛,王子不是你害的。”
阿熏忍不住了笑了出来,终是个单纯的女子,这场巨变哪是她说了别人就能信的,那个男人……不也不信吗?事到如今,阿熏还记得当王子在自己怀中断了气时,那个男人是如何惊惧地把孩子夺了过去,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直到她被押着拉离雍华宫,那男人都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小蕊哭过后,想来也明白刚才自己完全是冲动一说,因此当她将带来的食物递给阿熏后,便没继续说让阿熏求饶的话。见盒中的馒头阿熏吃几口就放下了,其他的菜更是动都没动,小蕊便知她关心的是什么。
“还没判下来,虽听说刑司的罪证已经递上去好几天了,但王还没有批下来。”见阿熏握了握自己的手,以示感谢后,小蕊又继续说道“听说自王离开雍华宫后,就把自己关在昭阳宫没有出来过,早朝也没上,连邢司递罪证都是通过晋王爷的手。雍华宫那位倒听说没什么大碍,现在都可以吃东西了。”
阿熏点了点头,终挥手让她离开,这里终究是个是非之地。可小蕊却拎着食盒站了起来,略带抱怨地叨扰。
“终是个没良心的,话问完了就开始赶人了。”她话虽说的坚硬,泪水却复又流了下来,阿熏笑了笑,终红了眼眶,她俩相处虽短,倒不负相识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暗夜谋杀
“我走了……”临走时小蕊终有舍不得,王的命令说下就下,谁知道这一次见会不会就是永别,她将食盒挽在胳膊上,终伸过手来,再次抓住阿熏。然后才不甘地放开手,转身离去。
七月初,拖了整一月的判决终落了下来,结果却出乎意料,当阿熏走出牢门时,便发了疯地往昭阳宫奔去,他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取她的命吗,何苦为难旁人?当然,她是见不到王的,刚到得昭阳宫门便被侍卫生生拦了下来,任她如何推拦、下跪,他们都丝毫不动容。见了如此,她便又转身往琼芳殿奔去,刚到得大门,便被几人围住的那抹白吸住了目光,那个几日前还给她送吃的女孩,此时却悄无声息地躺在院中,身下简陋的竹席上斑驳点点却触目惊心。她呆呆地立在门口,一步都无法移动,耳边反复响起那句“琼芳殿宫女小蕊以下犯上,毒杀王子,暗害王妃,嫁祸其主,处以杖毙,暴尸荒野,不得收敛”。
阿熏嘭地跌倒在地,双眼死死地盯住那个竹席上的人儿,手脚往那里攀爬着,这一切哪怕是幻觉也好。可为什么手下的触觉那么真实,那张血污的小脸几日前不还在悲痛地安慰她吗?为什么此时就毫无气息地躺在这里?
随着阿熏而来的是仵刑司的人,当阿熏手刚触及到地上的小脸,便被身后的人架了开来。接着地上的人便被人抬了起来,往门外走去。阿熏发了疯地推开身旁的人,扑了过去,可刚跨出几步又被人拉了回来,推倒在地,她复有爬了起来,却被身后围着的人拉住,动不得半分,喉中吼出的依旧是不成形的话语,眼睁睁地看着仵刑司的人抬着人走出了琼芳殿。
接下来的日子阿熏被禁足了,连身边的宫女也被递减成了一人,琼芳殿俨然成了冷宫。但阿熏却不是王的妃子,怪异地存在于楚阳王宫的一角。可她却恨透了这种怪异,她没有被王正式纳入后宫,按理她应该还是个宫女才是,可现在的身份却禁锢了她的自由,让她无法踏出半步,更不用说靠近雍华宫,让她对雍华宫的那位空有滔天恨意,却奈何不了半分。可成为宫女又怎样,难道就能靠近她?
但她靠近不了别人,不等于别人靠近不了她,这次小蕊的死,想必也气煞了她吧。果然没几日,琼芳殿便不安静了,加上留下来照顾阿熏的是个年纪尚小的宫女,本来胆就小,又经历过小蕊暴毙的事,每每深夜里琼芳殿有什么风吹草动时,那丫头就会死死地抱住阿熏的胳膊,吓得瑟瑟发抖,惊叫连连。
阿熏嫌她吵闹,又怕她无端成了枉死鬼,当那几个黑影落到院中时,她便抬手敲晕了身旁的人,把她塞到临窗的柜子下,拉开门看着院中之人。
来人是两个持刀蒙面的大汉,想来没料到阿熏会如此气定神闲,但脚下的步子终没有停驻,因此当阿熏举起指间的银针时,其中一人的拳头也已伸到阿熏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
来人想来没料到阿熏的气定神闲,但脚下的步子终没有停驻,因此当阿熏举起指间的银针时,其中一人的拳头也已伸到她的面前。
她知今夜是断难活命了,因此银针下得又狠又准,但对方来得可不止一人,琼芳殿地处偏僻,加上她又毫无武功,在银针还没扎入面前之人时,身后已挨了结实一拳,顿时一股剧痛袭来,她身子身不由己地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撞到前面那人的刀上,可脚下的步子硬是停不住。阿熏闭上眼,似乎都听到了刀子扎入自己身体的声音。可这时却听得院内人声大作,她还来不及看清来人,便被身后的大汉一把拎起往外飞去,想是来人穷追不舍,大汉飞出宫外脚刚落地,便又提着她往前飞去。阿熏倒想不出此时还有谁会救自己,可当到得紫阳王宫后山时,她才知前来的是些什么人。
那个躲在昭阳宫中拒不相见的人,此时却活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放了她。”话是对阿熏身后人说的,却让她感觉出了一种莫名的急切。身后的人并没说话,却搰着阿熏脖子急往后退。身后是悬崖,因为阿熏听到了石粒坠入崖底的空旷声,和从崖底吹来的寒风声,让夜色中的自己不由地寒瑟栗栗。
“孤让你放了她。”显然承徵王也感受到了这种绝境中的战栗,因此话语中多了一丝急躁,想来他的二十八年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无法把控的慌乱。不由地他想起了雍华宫中的一切,那个女人当被自己揭穿时,生冷的笑声和那魔咒般的话语。
“承徵王,你终是得不到她的,哪怕死也得不到。”
因此他慌乱了,从来没有的慌乱。若是他一早就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否他们就没有这样的一天?他来不及想,也不敢想,只希望她不要带走自己的希望,跌入深渊。因此眼看那人快要退入深渊时,他便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胳膊上传来了剧痛,但也拉住了她的手,身后是侍从们惊措的叫声,及慌忙的相助,但他却不想放开她的手。
“别动”一如边城时那个寒冷的雨夜,但阿熏却看出了不同的东西,她想若是此时能开口,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可她终是开不了口的。她知道她身后的那个大汉也没跌下去,只是箍住自己腰肢的手越发紧窒,恨不得将自己掐为两半。而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却阴森森地注视着趴在崖边的王,像一条躲在草丛中,随时见机而动反扑过来的毒蛇。
“放手!”阿熏终开了口,咽喉中有着药物毒伤后久不言语的嘶哑,但也能让人分辨得出一二。可王却无动于衷,一双眼只是胶着地注视着二人紧紧相握的手,他们已经错过了一次。
可阿熏终伸出了手,就在背后的人举起刀的同时,她另一只手覆了上来,为的却是扳开禁锢住自己的那双手。她想她也是恨的吧,不然为何宁愿葬身崖底,也不承他的情。因此当自己离了他的控制,往下坠落时,他空有满腹心伤,却不敢再扑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承徵王
是什么时候开始记挂那个小人儿的?承徵王还真不知道,只是觉得从边城回来后,他似乎就总想往雍华宫跑,身边服侍的人俱都说他是记挂王妃,以及王妃腹中那未出世的小王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吸引他更多的却是那个他从华山带下来的小女子。
记得当初在华山初见她时,他只是纳闷,他那个刁钻的挂名师傅怎么会收这么个平凡无奇的丫头做徒弟,后来当从小路子口中知道她就是当初在晋王府解了他蛇毒的女子,他才忆起,是了!那丫头虽平凡了点,但对草药却有一种天生的悟性,或许是跟她药农出生的身份有关吧。但没想到,边城一役,却是她救了他的命,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雨夜里硬是负着他转了半个山头,但她的哑的却是因了自己。
他是有想过会是秦倩蓉下得手,可他却不能追究,且不说春香毒一事他亏欠了她,光平沧浪国之乱,他都必须仰仗相国势力,而手握重兵的镇南大将军又是她的舅舅,边城那一役,重伤了他的精锐兵力,如果此时他动秦倩蓉,秦家、林家定生异心。但太后的一纸懿旨却帮了他,让他终有理由留下她来,而后秦倩蓉的纳妃提议更是助他达成心愿。虽他也纳闷一向刁蛮善妒的秦倩蓉为何会主动为自己纳妃,但他终是被苍狼国的事分心了。
可他哪知这一切都是别人给她布下的网,当发现春香毒一事有异时,便牵连出皇家血统存疑,他做梦都没想到,那女人的孩子竟然不是他的!因此他下令身边死卫暗中调查,可却查出来当年春香毒一事,救他的竟然是阿熏,而那丫头逃离时却不小心撞破了秦倩蓉私会的事,因此她会几次三番地想除掉阿熏。是他的一个误会,让她放缓了灭口的脚步。他也料到她不会留下那个孩子,但没想到她却假借阿熏的手,他赶到时终是晚了,当那一针落下时,他就已经看到那女人尚还来不及收起的笑容。
孩子毫无意外地夭折了,而他也不得不将阿熏打入牢中,接下来便是秦家、林家联合众臣联名上书处死阿熏,他最终不得不舍车保帅,召见了阿熏身边的丫鬟小蕊,平了她家的冤屈,便许了他们家一笔钱,让小蕊抵了命。
可他终慢了一步,就像驾临雍华宫时,面对铁证般的事实,那女人却像有预知般坦然地直面自己,称就算他知道了这一切又怎样,根本无法挽回一切,更无法挽回她。他当时并不相信,可当在悬崖边见到她时,他终知道自己错了,这场错乱真的是从一开始就预示了结局吗?不然她为何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他知道她是恨他的,从让小蕊做替罪羊时,他就已经知道,可他必须这么做,在还没布好局时,他不能让一切前功尽弃。可他终失去了她,当承徵王独自立在崖上,注视着崖下的苍茫时,他想也或许……他从来就没得到过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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