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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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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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谨行对她快速的态度变化有些不适应,稍有愣怔后,他的唇角才吊诡地往上一扬,挑眉看着雷云谣道:“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升官发财吗?”

“记得。这和迁坟有什么关系?”

“你那天说,观山村人信奉娃娃鱼的传说,那么一定也打心底相信升官发财一类的说法吧?”

“应该是。”雷云谣一脸疑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要是你像我一样掉到坟坑压了棺材,又恰好被村里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看到了,你觉得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雷云谣似乎有点明白了,“如果他身边又恰好有你这样一个知道某些传闻的人,把有关的传说跟他一讲,他再联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回村一说……嘿嘿,孟谨行,你很坏啊!”

“别乱扣帽子,这都是你想像的,和我没关系。”孟谨行说。

雷云谣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凭白让你也提了俩条件。”

“你可真没良心!那行,第一个条件免了怎么样?”孟谨行呛道。

“想得美!”雷云谣说,“既然是我想像的办法,就算不得你帮我,第一条继续有效,第二条合作暂不考虑!”

“知不知道,我读书的时候,最不怕的是什么?”孟谨行一本正经地问。

“什么?”雷云谣随口就问。

“别人耍无赖。”孟谨行咧嘴露出满口白牙。

雷云谣闻言咯咯直笑,笑完才说:“空口白话,你没证据没证人的,拿我奈何?”

“那就走着瞧喽!”孟谨行挑挑眉。

“懒得理你!”雷云谣瞪他一眼道,“大主任,你有心思算计我,还不如关心关心如何改变观山村的落后面貌吧。”

她说完一闪身溜了。

孟谨行笑着摇头,他一点都不担心她会不答应自己提出的合作方案。

他不相信如此聪明的雷云谣会不明白,人在利益面前会爆发出各种意想不到的行为,姜梁两家已经盯上了小凤山的未来收益,在不能分一杯羹的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独自开发小凤山。

雷云谣只要想继续开发小凤山,平衡观山村各方的利益关系是她不二的选择,而乡政 fu的加入则有利于她与观山村之间关系的协调。

孟谨行正一个人想得出神,姜琴芳和穆添回来了。

穆添进门时嘴里不停地叨叨,“天色不对,像是有场暴雨要来,我们多准备点吃的,说不定有段日子会出不了门。”

被穆添这一说,孟谨行想起这两天的报纸一直在报道长丰县持续暴雨,几个乡不同程度出现洪涝。

他“霍”一下站起来,饭也不打算吃了,急急地说:“进村去看看,得把人转移出来,免得暴雨来了,我们来不及处理。”

家访的那些天,孟谨行看到观山村人的生活现状,才知道自己和穆添在村委的居住条件已经算是优越的,至少顶上有瓦,四壁有遮挡。

观山村人仿佛与外面的大千世界并不接轨,不仅没有照明用电,就连最基本的居住条件也是处处令人担忧。

他走到门口又对姜琴芳道:“琴芳,你去追一下小雷,让她暂时不要回山上。”

“下场雨而已,有必要弄得这么严重?”穆添咕哝着与姜琴芳对视一眼,苦着脸去追孟谨行。

姜琴芳与穆添都是在长丰生活久了,对山洪暴雨习以为常,包括乡里领导也是如此,尽管县里早就在全县通报了各乡最近的灾情,要求包括桑榆在内的各乡,近期都把防洪防涝当头等大事来抓,但丝毫没有让一直没下雨的桑榆上下引起重视。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态度。

孟谨行一家家劝说村民转移时,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态度的强大力量,不但破屋中的村民不能接受,村干部、姜梁两族的长者都觉得他小题大作,穆添和姜琴芳更是敷衍了事、出工不出力。

整个观山村,最大、最坚固的场所是姜家养殖场,但姜炳才、姜琴芳都以自己作不了主躲避,姜万才电话又打不通,孟谨行不能让受灾村民强行进入,只能把人员尽可能都安排在村委,但仍有不少人得不到安置。

孟谨行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为富不仁。

他暗暗赌誓,有机会一定要让姜万才把钱吐出来反哺给观山村。

无奈之下,他咬牙宣布,凡是从危房转移的人家,每家可以在一个月后按人口到村委领取每人十元的补助,接纳危房户的同村村民可按接纳人数领取每人二十元的补助。

当看到村民看在钱的份上转移和接纳乡亲时,他的心里充满了悲哀。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会用在这样一个场合,而且仅仅是为了每人十几二十元的钱。

随即而至的暴雨,让他连考虑将来从哪里支取一笔钱作为补助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还有一户住山腰的村民没有下来。

孟谨行独自冒雨敲开许力的家门,请他为自己领路上山。

许力看到浑身淌水的孟谨行,心里涌起感动,二话不说,与他一同往大凤山而去。

那是一户独居老人,两个儿子一个幼年落水而亡,另一个去外地当兵后一直未归。

孟谨行与许力到老人家里时,正看到棚屋的顶被刮飞,一对老人相拥缩在树下,阡陌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俩一人一个背起老人,在风雨中踏着泥泞下山。

泥沙、石块和着雨水从大凤山的东坡倾斜而下,形成来势汹汹的泥石流,若非许力经验丰富,听到异响就果断改变了路线,四个人很可能就此被埋在大凤山。

花了四个多小时,直至第二天凌晨,他俩才背着两位老人到达村委。

此时,姜琴芳早已回家,穆添鼾声如雷,雷云谣反倒忙里忙外照顾受灾的老人小孩。

这场暴雨足足瓢泼了一周,观山村大量农田房屋被淹,雷云谣在小凤山上的茅屋也塌了半边。

第008章 酒风端正

雨停后,县乡领导下来视察、慰问,何其丰、梁敬宗、姜庆春等乡领导,跟在县领导身后,关切的神情后面隐隐带着自豪——观山村无人员伤亡、村内秩序井然、村民在自发救助点安然生活、孩子们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刘爱娇作为宣传干事,终于也找到一个机会来观山村看孟谨行,并在刘明学主任的指导下,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灾后总结,准备交往县防灾办。

她第二趟专程来观山村,将稿子交给孟谨行过目的时候,表情有点期艾,“刘主任说,任何工作成绩的取得,都是乡领导正确领导、细心布局的结果,个人在服从组织指派的过程中,不惧艰苦的精神值得表扬,但不宜过于突出。”

孟谨行呵呵一笑说:“你的文笔真好。”

他心里雪亮,刘明学能让刘爱娇给他看这篇总结,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也是间接告诉他,不要事后争功劳。

县里的灾后总结大会重点表扬了桑榆乡,尤其是观山村这次在抗洪涝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并由县财政从救灾款中拨出两万元专项资金,用于灾后建设和灾民扶助,孟谨行代表观山村跟着梁敬宗到县里开会,并上台领取象征专项资金的大红牌子。

当晚,县里举办庆功宴,刘明学陪梁敬宗参加,让孟谨行赶快回观山村,做好灾后安抚工作。

孟谨行终于想到自己承诺村民的补助款还没着落,更不要说那些冲垮的桥梁、房屋的修缮资金,都需要乡里有个态度。

县里既然有钱拨下来,孟谨行又是上台领大红牌子的人,他自然觉得这钱该有观山村一份,临走前悄悄问刘明学:“主任,救灾款什么时候能到村里?”

刘明学觉得孟谨行在这个问题上很不懂事,斟酌一阵才说:“这是专项资金,必须由乡里统一安排,具体什么时候发放,乡里到时候会通知。”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不过,你是个人材,这种时候更应该多动动脑壳,想想怎么为乡里分忧,而不是依赖乡里帮你。”

孟谨行心里顿时瓦凉瓦凉的,又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幼稚。

观山村民在可能来临的洪涝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麻木,是长期各种天灾令他们失去希望所至,孟谨行虽然为他们难过,但同时也能够充分理解他们的行为。

他也能无视乡里各级领导灾前无动员,灾后抢功劳的官僚行径,但当刘明学说出这样一番话,向他暗示观山村拿不到救灾资金时,他心底便有一团火熊熊烧起来,燃得他浑身发烫,焦灼不堪。

他很想马上冲到梁敬宗面前要个说法,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令事情变得毫无余地。

而且,他心里对梁敬宗还存着希望,不相信乡长也会如刘明学这般冷血。

不过,强压在胸腔深处的火苗难免令人懊丧,他没有按刘明学的要求马上回观山,而是打电话约徐旸喝酒。

“哟,抗洪先进,不去庆功宴,倒来约我喝小酒?”长丰地方小,一点事就满城皆知,徐旸身居组织部,有的是消息来源。

不等孟谨行再出声,他已发出邀约,“我和几个朋友在香韵楼吃饭,你也过来吧。”

香韵楼是长丰档次最高的酒楼,临市中心主街解放路而建,人来客往均是当地有头有脸的政商人物,间或也有道上人物光临。

孟谨行到的时候,正是吃饭高峰,酒店门口的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早成了停车场,塞满各种高档轿车,乍看之下,没人会觉得自己正站在贫困县的大地上。

一名学生骑着一辆自行车,艰难蛇行在非机动车道上的豪车间,左避右闪,与孟谨行擦肩而过时,终于刮到一辆白色广本,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痕,引得警报声大作。

学生飞快地扫孟谨行一眼,猛踩自行车踏板,逃也似地窜进右侧的巷子溜了。

本该由行人、非机动车通过的道路,被当作机动车停放场所,这样的擦擦碰碰就在所难免,车主除了自认倒霉,还能如何?

孟谨行一边苦笑,一边低头抬步往香韵楼的大门走,肩头突然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

“怎么着,划花车子想溜?”

一名身着梦得娇,脖戴金链子,一脸横肉顶着光光大脑门的大汉拦住孟谨行的去路。

他身旁是一名同样打扮的长发跛足矮汉,身后则站着一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长相儒雅,一身考究的灰色西服,掖下夹着老板包,大哥大的天线露在外面,与前面两名汉子很不搭调。

“车不是我刮花的。”孟谨行赶时间,又不得不耐心解释刚刚广本被刮的一幕。

“少他妈装像!”横肉男又推了孟谨行一把,“我看见就是你划的,速度赔钱,否则小爷的拳头不认人!”

这家伙说完还举起拳头自以为有型地吹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相信,就报警吧。”孟谨行强压着心头火,冷声说。

“拿警察吓我?告诉你,爷是被吓大的!”横肉男直接举起拳头,作势欲打。

“光头仔,煞煞碎,唔要为难人啦!”金丝边及时出声阻止横肉男,“吃饭吃饭!”

话音才落,金丝边已经转身进了香韵楼。

跛足也拉了横肉男一把,横肉男这才朝孟谨行竖竖中指道:“小子,下回走路长点眼!”

孟谨行看着这仨人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心里的火腾腾直窜,两个北客一个南佬,跑到长丰横七竖八,也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些斤两!

腰间Bp机猛响,一想便知是徐旸在催自己,孟谨行长吐一口气,也进了香韵楼。

进得包厢,也不管在座的认识不认识,孟谨行先行躬声道歉,“不好意思,在门口遇到点事,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

“呵呵,态度不错。”徐旸笑道,“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是桑榆乡党政办副主任孟谨行,省里派下来的燕大高材生。”

“旸哥,别提这个啦,书本知识哪及得上实践来得丰富,我得从头学。”孟谨行说话间已自行让服务员倒了三满杯白酒,每个足有三两,“啥也不说,先端正态度。”

众人看他一口气三杯酒下肚,立刻鼓掌叫好。

徐旸更是指着孟谨行说:“我这兄弟爽快吧?”

在一片应和中,大家移了个下首的位置出来让孟谨行落座。

包厢内除徐旸和孟谨行,共有四位客人,主客是刚满三十的县长秘书荀志刚,三位陪客分别是四十出头的县经侦大队副队长李红星、市旅游局市场开发科科员崔牛、县财政局书记的“书记”胡四海。

徐旸一一为孟谨行作了介绍,孟谨行也不含糊,恭恭敬敬每人都敬了一个满杯,最后又敬了徐旸一杯,粒米未沾先自灌了两斤白酒,一干人看他的眼神立马亲切许多。

国人的饭桌就是这么奇特,说是吃饭,实际基本不吃饭,菜色是摆设,重点在喝酒,而喝酒又多讲究,且爱把喝酒一事上升到人生态度层面,推导出——“酒风看作风,酒品看人品”这样全民皆知的语录。

孟谨行酒量属中上,酒风可算上品。

在座诸人与他多数是初识,他们的职级也是有高有低,但能被他这个外来户、省委选调生,如此豪爽恭敬地敬上一个大满杯,谁都觉得脸上有光,说出去长脸,距离感消失的同时,也觉得孟谨行虽然年轻,却很识大体。

众人随即一致劝孟谨行吃菜压压酒劲,争取再战高峰。

才夹了两筷子,肚子里正龙腾虎跃,孟谨行身上的Bp机又猛响,他只好向众人欠身道歉,出去回电话。

cAll孟谨行的是雷云谣,“我考虑过了,答应你第二个条件。明天我就请村里能作主的几个上山谈合作,你也代表乡里和村里一起来吧?”

孟谨行头有点沉,总算脑子还清楚,回了一声“行”,随即就挂了电话。

摇晃着回包厢,却发现走错一层,胃里巨浪滔天,喷涌之势尽现,孟谨行赶紧先冲盥洗室放空,然后掬水漱口洗脸。

水声哗哗,竟被隔间里越来越高的说话声盖过,正好了让孟谨行听了一耳朵,发现正是刚刚酒店门口那个南佬的口音。

“木老板,做人要上路!我黄生虽然现在一身麻烦,不过,对忘恩负义的人,也是不会手软……哼哼,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版子价格不要扯上借住的事……”

孟谨行的燕大同学中就有南佬,平时嬉闹时也学过几句南方省的方言,因而能把这番话听个七七八八,当下摇头暗笑,明明一身麻烦的人,偏偏身边还跟了两个耍横的,迟早还是要惹祸上身啊!

南佬举着电话走出隔间,眼睛瞄了孟谨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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