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也要信仰么?”
“不知道,或许是惯性罢?”
山中摇头,浑浊地眼睛望着奥丁的背影,“但是在下很好奇,奥丁先生对此怎么看呢?请恕在下冒犯,您……是否有过信仰呢?”
“曾经有过。”
奥丁淡淡地说道:“可自从我在‘教条机关’的地心之井中看到神灵残骸之后,就没有了。”
“在下不解。”
“神也是会死的,山中。”
奥丁漠然地说:“血脉会被人抽出,制作成‘世界树’那样的武装,骨骼磨制成‘冈格尼尔’的锋刃,就连血都被抽出来,流淌在几个婴儿的体内。
它生前那么强大,可死了之后,却像是个玩物一样。”
“苍天之下,又有谁不是呢?”
这是大不敬之言,山中在说话时看着奥丁,像是将他也包含在其中。可奥丁却并没有愤怒,只是点头:“所以它才有被改变地必要和价值。”
一切恢复了寂静。
良久之后,火焰一跳,早已煮干地茶釜中发出空荡地回响。
“战斗结束了。”
山中看着火中的幻影,轻声叹息:“像是有关部门那样的庞然大物,也有灰飞烟灭地一天啊。”
“恰恰相反。”
奥丁终于回过头来了,可是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火中的影子:“它还没有结束,因为那个女人还活着。”
“您是指钱丽珍么?”
“我在被关进火山之牢时,曾经见过她一面。她是一个擅长守成的人,不软弱,不焦躁,不冒失,不激进,以绝不犯错而出名。”
“日本的零课在未被毁灭过时,曾经将她评价为锐意进取之君,在您的眼中,只是守成之人?”
“比起康斯坦丁,她缺乏雄心。”
奥丁淡淡地说道:“她喜欢防御,竖起围墙时,中国甚至能隔开基金会的侵蚀和影响。可惜,她不敢犯错。善于防守的人,往往会画地为牢。不过,只要她不死,有关部门便绝对不会消失。况且……还有一个人在看着那里,在没有人清楚他的目的之前,没有人能预料结果。”
“您是说康斯坦丁?他没有能力,只是一个普通人,值得您去这么忌惮么?”
“山中,你活的那么老,不了解人的可怕。”
“请您教我。”
“有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拥有一切可能,这样的人是俊杰和天才,意气风发,不畏惧任何权威。可同样有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在于,当他想要一个结果时,其他一切便都没有可能了,这样的人是噩梦,天才杀手。康斯坦丁便是后者的教材,范例中的范例。
哪怕他现在是一个居无定所的逃犯,我也相信他。如果你觉得这是一场战争的话,那胜负便取决于康斯坦丁和钱丽珍的想法。”
“诺大的战争,其实只是二人的交锋么?这就是主宰世界的力量吧?”
山中沉默了许久,轻声叹息:“世界真是广大啊,总是让我发现自己有不了解它的地方。先前说您是不屑与尘世的恶龙,是我谬误了。奥丁先生您对人的解释教导了我。”
“和你说话真是无聊啊,山中。你总是自顾自的会错了意,而已自以为是。”
奥丁摇头,像是厌倦了和他的对话:“怪不得你活的这么老,一辈子的基业却被康斯坦丁那个小丫头杀的片甲无存,连这个镇压着亚空间的天守阁都输给了我。”
山中眼中地忿怒一闪而逝,到最后变成复杂地叹息,低下了头。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所以,无聊的试探就到此为止吧。”
奥丁撑着膝盖站起来,踏进门外的暴风和烈雨中。
这个险恶地世界仿佛也被他所牵动了,轰然作响,宛如雷鸣。
“奥丁先生,小心外面……”
山中想要阻止他,可他的声音被轰鸣打断了。
因为天地震动。
——
云层之中,电光猛然炸裂,惊破了室内的火焰,令一切光芒熄灭在黑暗里,只有奥丁的身影站在这一片狂乱电光里屹立。电光和暴雨烈风伤害不了他,他站在海潮和风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一片魔境一般的海洋。
“山中,我不是你膜拜的神佛,但我比他们要更加公平。”
他回头,长发在风中狂舞,眼瞳中带着神灵的电光:“我不给地上的人解惑,也不会去聆听那些无聊的迷茫。
但既然你将这一处亚空间之门献给我,那我就让你看一看……主宰世界的,究竟是东西吧。”
他仰起头,看向天空。
天地震怒了,狂风和雨水像是龙一样从海中和云中涌现,卷过了天守阁。它们那么可怕,可在此时却不像是天灾了,却像是惊慌失措的野兽。
它们恐惧地冲进室内,冲垮了压制地装饰,浇灭了熏香和火焰,然后在动荡中消失无踪。
山中苍老地身影摇摇欲坠,因为有宛如世界的重量压在他的心中,那是不可能去忽略、去逃避的威严。在那种撕裂世界的力量之前,众生是蝼蚁。
山中抬起头,鼓起勇气去眺望门外的电闪雷鸣。
他看到奥丁抬起手,于是天地肃静。
暴雨消失了,烈风消失了,海潮消失了,一切都静谧地像是被冻结了,就连劈落地闪电都凝固在天海之间,像是被卡主脖子的蛇。
然后奥丁落下手,无数白色的身影从天地间浮现。
暴风重新掀起了,可那是无数魂灵如海潮一般从天而降。汪洋重新动荡,可那是无穷无尽的碧绿色鬼火所掀起的滔天海潮。
这个世界的‘灵’与‘质’瞬间被剥离了,天空和大地的魂被奥丁桎梏在掌中,世界脱离了物质的局限,骤然间跃入了灵魂的境界中。
于是,上千、上万、上十万、上百万……无以计数的灵魂应召而来,他们从天而降,从海中升起,悬浮在天地之间时变成了新的海潮。
和天相比,人不再渺小如尘埃。他们汇聚在一起,像是尘埃汇聚成了山。所以山要高耸,要凌厉如剑,要带着赤红色的愤怒之火,将这个牢笼一般的世界清洗。
这才是奥丁要用来主宰世界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算计,也不是爱,而是愤怒如雷电一般,将凌驾于苍天之上的超拔之力。
山中匍匐在地上,他用力地抬起头仰望着横扫天空和大地的雷暴,可心中地确是深深地懊悔。
未曾见识过这场景时,自诩武家风范地他还能够在面对奥丁时怀有勇气,将自己当做与他平等的盟友。可现在,他的心神已经被摧枯拉朽地击溃。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高天原降临在人世间了,大日运行在天空之上,散发无尽灼热毒火。炎雷霜电在云中宛如轮辐一般旋转,那是神惩戒人世的鞭。
是转轮圣王么?还是建速雷神?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便明白,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是某种从人身之中升华的东西,不,是某种生来便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天灾。他只是披着人的躯壳行走在世间。
他降临在地上,不是为了让地上和平,
第二百五十七章 回头 (2)
而是为了让地上动刀兵。
“……神啊,这个世界究竟要积攒多少罪恶才引来您如此的盛怒呢?”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去看那末日一般地景象。以祭仪之礼叩拜,他双手摊开在地,额头深深地触在冰冷的地上,献上了最高的崇敬和赞颂:
“——皈命顶礼,愿所成就!”
第二百五十八章 英雄 (1)
当无尽的光焰冲上天空,浓重的黑幕被撕裂了。
所有的黑暗都在那一瞬消失无踪,无尽的浩荡光芒仿佛匕首,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光和热在一瞬间毁灭了一切,又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只留下了惨烈的空洞。
就像是有什么怪兽弯腰,伸出脖子,在笔直的大厦上咬了一口。于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空缺出现在了大厦的腰间。
凄冷的风声卷着飞灰吹过,透过庞大的空洞飞入夜空中。
以军事堡垒为标准制造的大厦没有因为这近乎腰斩的惨烈伤害而折断,依旧顽强屹立在大地之上。
暴雨重新落下,泼洒在墙壁上。水珠沿着楼层的裂口滴落,落尽燃烧的火焰里。
在爆炸的正中心,一切都被摧枯拉朽的湮灭了。只有恐怖的高温还没有消散,依旧徘徊不去。被烧化的楼板和墙壁变成了赤红色的粘稠液体,流淌在焦黑的墙壁上。它们缓慢的凝固,散发着干涸又绝望地光芒。
而就在火焰之上,一粒焦黑的肉芽悬浮在高温之中。
拇指大小的肉芽依旧残存在爆炸的正中心,在火焰和高温的折磨中它不断的焦黑、变质、腐烂,又在瞬间重新生长而成。到最后,反而抽取着空气中的热量而开始发育自己,顽强而疯狂。
就像是恶魔的血肉一样。
在一瞬间的高温中它化作了飞灰,在一瞬间的气压中它被碾碎成肉酱,在火焰的燃烧中它变成了焦炭。
可是它还依旧活着,没有死去。
现在,它活过来了,就像是终于适应了这地狱一般的环境,将自己改造成了能够在其中生存的生物,它开始扩张、增殖……
一道粘稠地血水从其中渗出,就像是潺潺地小溪,无止境的从拇指大的肉芽中涌出。肉芽在血水的灌溉之下增长,变成了拳头大的模糊肉块,然后,跳动起来。
那是心脏!
紧接着,复杂的血脉宛如树枝的枝杈,从心脏之上开始增长。先是冠脉循环完成,紧接着是上腔静脉、下腔筋脉……完整的体循环诞生。赤红色的血液就在血粼粼地血管中流淌。紧接着是骨骼,在爆炸中瞬间气化的金属骨骼重新受到了感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变成了一副完整的骷髅。
内脏开始迅速的萌发,膨胀,生长在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到最后,血肉从虚空中重组,诞生……从胸腔,到四肢,最后长出了血肉模糊的脸。
那一张模糊的面孔在抽搐着,断裂地筋肉弥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完整的组织,鼻软骨从血肉之下隆起,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漆黑地眼洞中,两只冷漠地眼眸从血水中出现。
血水宛如瀑布一样从他四肢百骸中涌现,促进着皮肤地重生,到最后,他落在了半凝固地炽热流体中。仿佛从一个残酷子宫中诞生的新生儿。
任由火焰烧灼着自己的身体,他弯下腰,疯狂呕吐,发出模糊的痛苦咆哮,就像是野兽撕裂了母亲地身体,破腹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痛苦地声音渐渐熄灭了,被喘息地笑声所替代。
屈青阳抬起头,任由冰冷地雨水泼洒在自己地身上。
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他站在废墟中,近乎疯了一样地大笑着,像是要向已经尸骨无存老师展示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个绝好的笑话,足够为之笑出眼泪。
“你!看到了么?”
他按着自己心口疯狂跳动地心脏,向着天空大笑,大声宣告:“我还活着,我死了,又重新活过来了……你杀不死我!过去的时候杀不死,现在也一样!”
他大笑着,表情却凝住了,怔怔地看着双手:“原来……原来你真的是想要杀掉我的啊。”
他忽地张开口,痛苦地干呕,呕吐出一截干瘪的肉芽——那是已经在爆炸中幸存,却为了重组身体而丧失掉所有力量的‘能力武装’。
不死之人、怪物之王,长生者、皇帝,以此等称号为名的能力者——拉斯普卿曾经在放逐之路上做过一笔交易。
交易的另一方是在炼金学界以邪道闻名的炼金工坊——血肉磨坊,它们通过自己在血肉炼金方面的技术,成功地通过‘拉斯普卿’的血肉为媒介,复制了他的‘不死性’。
生命不再只有一次,只要将它植入心脏,在启动之后……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杀死他。哪怕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也能够重生。
在火焰里,它会令宿主长出耐热的甲壳,在深水中,它能够令宿主进化出鱼鳃和抗衡水压的内脏。寒冷的外太空真空里,它能够让宿主进入长达三年的深度睡眠……
屈青阳在三年之前植入了它,自那时起,它便成为屈青阳最隐秘的底牌。云叔最后同归于尽的自爆没有杀死他,反而为他斩断最后地枷锁。
当干呕终于停止时,他抬起头,任由雨水泼洒在脸上,撒入空洞的眼瞳。
“果然这里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啊,每次回来总会碰到很多糟糕的事情。”
他擦着嘴角的污秽,露出兽性的笑容:“果然还是从世界上抹除掉比较好。”
呢喃在风中消散了,被雨水吞没。
沉默地下属们汇聚在他周围,为他递上了崭新的衣服。
毫不惭愧于自己的赤裸,屈青阳缓慢而认真的穿上了自己的新西装,衬衫,长裤,外套,乃至最后一颗扣子都无比认真的扣好。
“算算时间其实也差不多了吧?”
他忽然轻声问。
在他身后,半身被血染红的下属点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
“算了,终究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帮旁观者的身上……我们自己上场。”
屈青阳接过了漆黑的手枪,娴熟地拉动枪筒。他扭动了两下脖子,在清脆的骨节摩擦声里,他发出了命令:
“按照计划着来,将这个地方推平,一切资料都销毁掉,所有仪器都给我砸碎。”
下属点头:“已经开始了。”
“还不够。”
屈青阳摇头:“这个夜晚太黑了,我需要一点亮光。把所有的抵抗者都拖出来,从最高的地方丢下去,别忘记撒上铝热剂点燃——既然他们喜欢燃烧自己照亮世界的话,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下属点头:“保证完成。”
“还有……”
屈青阳停顿了一下,眼瞳亮起了煤炭燃烧的暗红色:
“——把钱丽珍,那个老女人找出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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