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苦头,越发令我怜惜。 “都下去吧,这里有我侍候就行了。”玉秀学着一副老成的口气,将侍婢们遣出。 我好笑地瞧她一眼,却见她左右张望,悄悄打开了食盒。 “王妃,我找来了好东西呢!” 她笑眸弯弯,微翘的鼻尖俏皮可爱。 一股浓冽的酒香弥散开来,我一怔,旋即惊喜道,“你找了酒来!” “小声些,可别叫人听到!”玉秀慌忙扭头看门外,悄悄掩了嘴道,“我是从厨房偷来的。” 我被她那模样逗笑,顽心大起,生平从未喝过偷来的酒,立时来了兴致。 自到宁朔以来,伤病缠身,大夫再三嘱咐了戒酒。到如今伤病好了大半,我却还未尝过一口酒。此时闻到酒香浓冽,自然是心花怒放,满心惆怅也暂且抛到一边。 我遣走其他侍女,与玉秀一起动手,将案几移到庭前花荫下,逼着玉秀留下来陪我对饮。 不想这小妮子竟也贪杯,酒至微醺,渐渐脸热话多起来。 玉秀说起她爹嗜酒如命,常常醉后打骂于她。 “你爹现在何处?”我已有三分酒意,撑了额头,蹙眉问道。 “早过世了,娘也不在了……”她伏在案上,语声含糊,“有时想让爹再骂我一顿,也找不着人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怔怔想起了父亲,心中悲酸,正待再问她,却见她已呼呼睡了过去。 夜色花荫下,她脸色酡红,分明还是个孩子。我笑着摇头,拎了半壶残酒起身,摇摇踏向花影绰约处,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独自喝完这壶残酒。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边塞月色如练,星稀云淡。 “树下分食樱桃,嫣红嫩紫凭侬挑,非郎偏爱青涩,为博阿妹常欢笑。”我不知不觉又哼起这谚谣,脚下一时虚浮,就近倚了一块白石坐下。发髻早已松松散了下来,索性脱了绣履,举壶就口,仰头而饮。 一样的良夜深宵,一样的月色,曾经是谁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挥不去眼前白衣皎洁的身影。 眼前渐渐迷离,明知是幻像,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间,诸般幻像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静无人。我苦笑着举起酒壶,任那酒液倾注,激灵灵洒了一脸,将我浇醒。 壶中渐渐空了,我仰头,想饮尽最后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壶竟不见了。 身后有人劈手夺去了酒壶,将我揽住。 “别闹,子澹……”我阖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沦在幻像里。 不待我再睁眼,腰间一紧,身子蓦然腾空,竟被人拦腰横抱起来。 我只觉轻飘飘的,几疑身在梦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么……” 可他的手臂只将我抱得更紧。 泪水滚落,我紧紧闭了眼,不敢见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罢……” 他顿住,继而双臂一紧,将我箍得不能动弹。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推他,触手之处,却是冰凉的铁甲。 这一惊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顿时惊去大半,神智随之醒转——眼前,是萧綦盛怒的面容。 我刹那间失了神,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天旋地转。 萧綦一言不发,将我抱进内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点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阔似被月色蒙上一层寒霜。 胸前一凉,衣襟竟被他扯开,半边外裳已褪下肩头。 “不要!”我猛然回过神来,掩住衣襟,仓惶往床角躲闪。 他冷冷看我,眼中似有锋芒掠过,“不要什么?” 我一时喘不过气,心头急跳,只慌乱摇头,瑟缩在床角。 见他再度俯身过来,我惊得起身欲逃,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浑身是酒,还不脱下来,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他陡然发怒,双手一分,扯下我半湿的衣衫,连同里面亵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着自己衣衫尽褪,雪白耀眼的肌肤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缕不存。 这不是他第一次脱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么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经地义——可唯独不能是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身去脱我裙裳的时候,我反手一记耳光挥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头也不抬,便将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随便动手的人。” 他冷冷看我,唇角紧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骄傲,不可骄纵。” 我倒抽一口气,酒意上涌,连日压抑的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头。 “我也是你妻子,不是你的敌人,不是你要驯服的烈马!”我抬眸直视他,一句话出口,已是哽咽,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侧过脸去,懊恼这止不住的眼泪,泄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松开我手腕,抬手来抚我脸庞。 我猛然拂开他的手,脱口怒道,“我若骄纵,又岂会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独守晖州,没有半分对你不起,你却在此安享齐人之福……萧綦,你扪心自问,可曾真心当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望着我,目中神色莫测。 “不管你为了什么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将我当作妻子,从前的事就此揭过,我也不怨你!”我泪如雨下,连声音也在颤抖,“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宁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长地远,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与其同床异梦,不如——” “住口!”他蓦的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说不出话来。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映着月华,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里,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这一刻,我们眼里只有彼此,再无其他,天地俱归澄澈。谁也没有开口,我却一直颤抖,眼泪滑落鬓角,滑下脸颊,滑到他掌心。我从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多泪水,似乎隐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这一刻流尽。 他久久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敛,竟有些许黯然。 良久沉默,只听他沉沉叹道,“如此恩断义绝的话,你竟能脱口而出。” 我一窒,乍听他口中说出“恩断义绝”四字,竟似被什么一激,再说不出话来。 “你当真不在乎?”他迫视我,幽深眼底不见了平素的锋锐,只觉沉郁。 这一问,问得我心神俱震。 我当真不在乎么,这段姻缘,这个男人……都已将我的一生扭转,我还能骗自己说不在乎么?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觉无边寂寥,我恍惚觉得这一刻的萧綦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叱咤天下的大将军,也不是权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过是个落寞的男子。 他也会落寞么,我不信,却又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深浓的落寞和失意。 月华好像化作了水,缓缓从我心上淌过,心底一点点绵软,透出隐约的酸涩。 他深深迫视我,“既然不在乎,又为何对两个侍妾耿耿于怀?” 我一时气苦,脱口道,“谁耿耿于怀,我不过是恼你……”话一脱口,方才惊觉失言,却已收不回来了。我窘住,怔怔咬了嘴唇,与他四目相对,他眼里陡然有了暖意。 “恼我什么?”他俯身迫过来,似笑非笑望住我,“恼我有别的女人,还是恼我不闻不问?” 他这一叠声的问,将我的心思层层拆穿,拆得我无地自容。 我狠狠瞪了他,奋力挣脱他双臂的钳制。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将我双手捉住,顺势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离咫尺之距,气息暖暖拂在颈间,“你这女人,总不肯好好说话,非得逼急了才肯显出真性子。” 我给他气得发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这便对了,凌厉悍妒,恰是那日悬崖边上爱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挣脱出右手,正欲愤然朝他掴去,听得悬崖边上这一句,顿时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历历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剑,他的眉目……他捉过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凉铁甲触手生寒。 我怔怔望着他,满心都是柔软,再也恼怒不来。 “为什么穿着甲胄?” 我低声问,这么晚了,莫非还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视营防。” “已经过了子时……”我蹙眉,想到他近日连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凛,“可是有事发生?” “没事,军务不可一日松懈。”他笑了笑,眉宇间又回复往常的肃然,“时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点了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看他转身便走,骤然想起来,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风氅还在这里……外面夜凉……” 迎着他熠熠目光,我的声音不觉轻细下去,耳后发热,再说不出口。 他也不说话,默然回身,从我手里接过那件风氅。 我低了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脸,未容我回过神,他的唇已覆了下来……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我席卷,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场攻城掠地的袭击,强悍而直接,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击溃我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情怀。 很久以前,久远得我几乎已经忘记,那时有一个少年,曾温柔地亲吻过我……在摇光殿的九曲回廊下,薰风拂衣,新柳如眉,那个温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轻轻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睁大了眼睛。 那个初吻的记忆,终结于我不解风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气都消失,我站立不稳,被他一手揽住腰肢。这有力的手臂,属于萧綦,属于我的丈夫……今非旧,那个温雅的少年已经同我的昨日一起远去,恍如隔世。 萧綦的声音低哑而强硬,“你我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一颤,闭了眼不敢抬头。他是知道的,或许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阳郡主与三殿下是一对璧人……方才醉后之言,也尽被他听见了。 我一阵瑟然,蓦的觉得冷,这才发觉自己赤脚踏在地上。 萧綦看着我散发赤足的模样,却是莞尔一笑,重新将我抱回床上。 他凝视我,神色温柔,眉心犹带一道皱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后,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你我之间,也再没有旁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望着他背影,过了好一阵子,仍觉他的气息还萦回在四周。 好书尽在cmfu 正文 进退 (起7A点7A中7A文7A网更新时间:2006…11…25 2:19:00 本章字数:6847) 卢氏殷勤地呈上姜茶,垂手躬立在侧,看我只皱眉喝了一口,忙陪笑道,“王妃可是嫌味道重了,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煎过。” 我摆了摆手,只冷淡地问道,“那两个婢子都打点好了?” “奴婢已将银两送到,也给玉竹择好了人家,只是那杏儿不知好歹……”卢氏撇了撇嘴,正待再说,我淡淡打断她,“她总是服侍过王爷一场,不可薄待了她。” “王妃宅心仁厚,是咱们下人的福分。”卢氏忙躬身道。 我自嘲地一笑,只觉仁厚一说无比讽刺。那两个女子并无大错,此生却算是毁了。如同贺兰断腕,于萧綦看来是罪有应得,于他的族人,何尝不是惨烈英勇之事。 我私下问过卢氏,才知道侍妾皆无子嗣,并非偶然。卢氏说,每有侍寝,王爷必有赐药下来,大约是嫌侍妾身份卑贱,不配诞育王爷的子嗣。 这话我是不信的。若是世家望族子弟,有此一举倒不奇怪,萧綦却不应是这样的人。 这卢氏心思灵活,说话头头是道,颇会察颜观色。见我留意询问王爷的起居,她一面偷眼看我,一面笑着凑近来,低声道,“这阵子王爷都是一个人独宿,如今王妃身子大好了,还将人冷落在一旁,也不是个理儿。” 我转头咳了一声,掩饰脸上的发热。她却越发说得不像话,“王爷对您的心思,瞎眼人也瞧得出来。人家每晚都来探视,大半夜的还不让人留宿。虽说王妃性子贞淑,可这男女闺中之事……” 我霍然站起来,耳根发烫,冷冷道,“卢夫人,你在府中执事也有年头了,需知一言一行,都是底下诸人的表率,不可失了分寸。” 卢氏脸上阵阵青白,退在一旁不敢多话。我蹙眉看她,只觉此人性好谄媚,心术不正,留在身边终究不可长久。当下起了念头,想将她一并逐走,然而念及她年事颇高,又在府中操劳了一些日子,终究有些不忍。我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只令她退下。 脸颊耳后的火热却久久不曾消退,卢氏的话虽俚俗孟浪,却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这几日来,萧綦越发繁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影,一旦回府又有将领不断进出议事……纵然如此,他仍然每晚过来看我,多少总要陪我说一会话,有时非要看着我安然入睡,方才离开。 自那晚过后,他待我再无轻薄唐突之举,偶尔举止亲呢,也从不逾矩。 连玉秀也曾红着脸问我,为什么王爷从不留宿。 她们都不懂得,我却明白,萧綦只是在等待。他是太高傲的一个人,容不得半点勉强和屈就——这一点,我们何其相似。他要等我心甘情愿,将旁人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一如他所言,“我们之间,再没有旁人”。 我怔怔立在廊下,满心都是怅惘,百般滋味莫辨。 萧綦不会明白,那不是旁人,那是子澹……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子澹和我之间,即便抛开男女之情,我们还是兄妹,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那段美好岁月的人。即便用一句“旁人”,可以将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然而,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只怕这一生都抹不去了。 午后正欲小憩片刻,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启禀王妃,王爷刚刚到府,请王妃即刻往书房去一趟。” 我微怔,自到这里以来,从未踏足他书房一步,心下不觉忐忑。 当下未及梳妆,只拢了拢鬓发,便匆匆而去,一路上心神不定,隐约感觉有事发生。 到了书房门口,我一时心急,不等侍卫通禀,便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脚踏进去,我却怔住,只见房中还有旁人——萧綦负手而立,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张舆图,他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将领,见我进来,均是一怔。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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