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美国的老牌名牌,从衣服到鞋子,只要看着桑迪这一身行头,就知道她是一个硅谷工程师。通常只有良好经济收入的美国人,才会穿这个牌子。对一般的人来说,这个牌子服饰的价格会让他们望而却步。另一个原因,只有硅谷的工程师们,对休闲服格外青睐。而对一个普通的美国妇女来说,以同样昂贵的价格,在一条牛仔裤和一件晚礼服之间,她们会选择后者。
桑迪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装备,除了休闲装就是做工很精致的职业装。这都是一些价格昂贵的服饰。
桑迪对着打开的衣橱发楞,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服饰没有一件和女招待的身份相符合。
桑迪想应该去买一件既便宜又合适的衣服穿。
和过去对待每一个新接手的项目一样,桑迪总是全身心投入其中。这是桑迪的人生新课题,她以惯有的行事风格,对待自己在恋爱之路上的第一次出击。
桑迪旋即像风一样出门,神情专注的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神秘园》的旋律在车内萦绕着。她在Milpitas出口下了高速。因为是星期六,Great mall停车场停满了车,桑迪费了很大劲才在远处找到一个泊位。停下车,她随着人流走进巨大的椭圆型Mall中。
Great mall是北加州最大的室内购物中心,它的前身是福特汽车制造厂的生产车间。从里面每一个店铺的间隔、过道的框架甚至洗手间的屋顶,只要细细察看,就不难发现在精心装饰的底层,总是透出钢架结构硬朗的一面来,即使是一家被时尚女装所装点的女性时装专卖店也不例外。
桑迪在服装店进进出出,盲目地寻找着和自己的设想相符合的服饰。过去她几乎每月都会和安迪鲁来这里购物,今天是从安迪鲁出事后第一次来这里。故地重游,内心不免生出一些伤感。
一个中国古董店,隔着玻璃窗,里面摆放着整幅的木窗。这木窗有两米多高,一共有六幅。窗的上半部是八角花格的玻璃窗洞,下半部是完整的木雕。桑迪被这个木雕所吸引,情不自禁走进这家古董店。她站在作为摆设的窗前,细细察着,发现上面雕刻的是《白蛇传》的一段故事。讲的是端午节,许仙因为听了法海和尚的怂恿,在给白娘子喝的酒中下了雄黄。毫不知情的白娘子喝了酒后就显出白蛇的原形来。
桑迪看着这几幅窗子,眼睛渐渐湿润起来。她想起自己在读大学前住了二十二年杭州的家,就有这样的木雕窗子。所不同的是上面雕刻的内容。童年时代的记忆瞬间在桑迪的心中翻涌起来。那条桑迪每天去上学必然要经过的洋坝头深深的小巷,两边高耸着的马头墙,工商银行前两尊威严的石狮子,被雕花窗子装点的木结构三层小洋楼,天井中三口古老的水井,童年的伙伴还有父亲的身影母亲的叹息,历历在目。桑迪不知不觉伸出手,闭上眼睛,用指尖抚摸着窗上凹突不平的纹理。
“小姐,请不要动手。”一个男人雄浑的声音,打断了桑迪的梦境,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手,身体打了一个激灵。桑迪听到的是中国北方话。这个看上去五大三粗胖胖的男人,却是一个心细的人,桑迪受了惊吓的表情,明显使他觉得过意不去。为了表示歉意,他对桑迪说:“这是古董,是清代中国长江以南的木雕,很贵重的。你可以慢慢看,但不要动手。OK?”
桑迪看看这个男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古董店。
有一对白人夫妇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来。再后面是一个墨西哥男人,肩上骑着一个小女孩,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女孩,边上还走着身型如桶已经身怀六甲的妻子。人流像巨大的涌潮,向她迎面扑来,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觉得心脏供血不足快窒息了。桑迪赶紧转过身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是,人潮依然如涌,桑迪觉得整个购物中心洋溢着浓烈的二氧化碳,在人潮的旋涡中,她找不到出路。
一直以来和所有硅谷人一样,在桑迪的心中,寂寞就是硅谷的别名。无论是在古柏蒂诺,还是圣他克拉拉,抑或是现在居住的佛雷蒙,鲜花和树木从来就是硅谷城市的主角。她不明白,硅谷怎么会一下涌出那么多人,就像杭州清晨的菜场一样,人群摩肩接踵。
桑迪一动不动的站在路中心,人们从她的眼前过去,又从她的面前过来。她忽然领悟到,寂寞是属于心灵世界的东西,和居住人口的密度绝对无关。桑迪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想离开这里,但又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茫然之中,有一种旋律,陌生但很新奇。桑迪的眼睛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但是她的耳朵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那音乐,就像阿拉伯人手中的蛇,吸引着桑迪循着声音往那个方向走去。音乐越来越明确,不远处一个饭店门前,围了一群人。桑迪随着人流来到这个饭店门前,挤进人群。
第七集刀下恋歌(3)
这是一个高档饭店,靠人群的这面墙通体都是落地玻璃,透出了里面华丽的吊灯,精致的桌椅和餐具。
人们的视线,冲着玻璃墙而去。
桑迪看到,玻璃墙前面,一个年轻的女郎,穿着以兽毛皮制作的三点式,对着人群翩翩起舞。她很美,高挑的双腿,不粗不细,橄榄色的肌肤,闪动着弹性的光泽。她的舞蹈动作具有浓郁的少数民族风情,又饱含了强烈的挑逗性。这是一种惊艳的美。桑迪和所有的人一样,被这种野性的美征服了,她站在那里,茫然若失。
一个彪形大汉从店里出来,走到那个舞蹈的女人面前,对她说着什么,然后拉着那个女人的手,走进店里。围观的人群,哗啦一下争先恐后的挤到玻璃墙前,他们将脸贴在玻璃墙上,隔着玻璃继续往里面看。
那个女人进到店里后,在餐厅的舞台上继续她的舞蹈。
在人群开始抢占地盘行动开始的几秒前,桑迪已经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情况,她以一个工程师的敏锐和超前抢占到了有利位置。
她把脸紧贴在玻璃上,眼睛直直注视着舞蹈的女人。
她悲哀的意识到,那个女人就是梅布尔。
加州的黑夜,即使不开灯,总是有光亮,冬天也不例外。躺在床上的桑迪,并没有睡觉,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等待,等待一场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终于,响起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外面没有谁说话,只是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桑迪用被子捂住脑袋。不多时,隔墙传来梅布尔高扬的音调。不一会儿,又换成台湾男人嗷嗷叫的声音。桑迪觉得好笑,这台湾男人小小的个子,哪里是梅布尔的对手。桑迪想,一定是梅布尔将那男人打趴下了。接着,传来“砰”的一声摔门声,桑迪听到两个人从房间冲进厨房的脚步,台湾男人歇斯底里的喊叫着:“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桑迪全身的神经都收紧了,她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冲出门去。
台湾男人手里举着菜刀,脸涨得通红,刀口直冲着梅布尔,嘴里不住的叫喊着。梅布尔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双手插在腰上,也毫不示弱的喊着:“告诉你,台湾佬,你就是杀了我,我还是要去跳,就是死了还要还魂了去那里跳。我跳舞怎么了?我那是劳动,我靠劳动挣钱!”
“你,你不要脸,你怎么不脱光了跳?”
“你想看吗?好啊,去红磨房呀,你花钱就可以看到脱光跳了。”梅布尔以嘲弄的口吻说着:“告诉你,我明天还要跳,要天天跳,你管得着吗?”
“你,你,你简直就是一个妓女!”台湾男人气急败坏的叫喊着。
“什么?”梅布尔怒目圆睁,桑迪还没有明白过来,她已经冲到台湾男人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梅布尔说:“妓女?什么是妓女?你也有资格玩妓女?说,你玩妓女了?是不是?就算是你在认识我以前玩的,”梅布尔停了一下,抬头冲着天,嘴巴张得像狮子口似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到:“我也不答应!我要杀了你。你是对阿拉斯加女人的玷污,多津塔那的男人是从来不玩妓女的。连他们都没有资格,知道吗?没有资格。你,你更没有资格了。在我们的世界里,男人永远不准玩妓女。只有妓女可以玩男人。妓女玩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
梅布尔骑在台湾男人的身上,挥舞着手中的刀。桑迪怕她一冲动,真的一刀下去,那台湾男人就没命了。她冲过去,双手死死抱住梅布尔的腰,将她从台湾男人身上拖下来。梅布尔挥舞手中的刀,不停的囔囔着:“他玩妓女,他违背了我们的信条。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桑迪把她拖进自己房间。梅布尔呼呼喘着粗气,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桑迪赶紧拣起刀,放进卫生间的抽屉中。桑迪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一口气喝了,冲着桑迪说:“再给我一杯。”桑迪就打开矿泉水瓶子,又给她倒了一杯。
梅布尔躺在桑迪窗下的躺椅之中。她的脸像一只小花猫,红一道白一道的。这是她刚才表演上的油彩,没来得及卸装就打架造成的戏剧效果。桑迪用手中的卷纸,轻轻擦拭那些色彩,她说:“梅布尔,我记得你是安克雷奇医院的一名护士,对不对?”
梅布尔不解的看着桑迪说:“是啊,怎么了?这和跳舞有什么关系吗?”
“听我说,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为什么不回去,回到安克雷奇医院继续做护士呢?”
第七集刀下恋歌(4)
“我回去?我想都没想过。我在这里很好。你瞧,我现在有工作了,我只需要在别人用晚餐的时候跳舞,那个中国老板就每个月付给我二千美元,还不加小费,这很好,没什么不对的。”
“可是,梅布尔,那个工作不合适你。”
“为什么?跳舞就不是工作吗?你不是还当过杂耍团的演员吗?”
桑迪本来蹲在椅子旁的身体,立即站直了,她走到窗前,看了看漫天星空,转过身子,继续说:“是的,我那是无可选择的选择。而你,你不同,你有工作,你是护士。为什么你不回去继续当护士,而要留在这里靠身体取悦客人来挣钱呢?”
梅布尔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她的眼神是悲哀的。她看着桑迪站在窗前的背影,许久,说到:“桑迪,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你去过多津塔那,可是你只是在那里住了两天,而且还是冲着男人去的,当然会是热血沸腾,冰天雪地都不会在意。”她换了一口气,继续说:“你想过吗?当你在一个冰窟窿里出生,并且从你懂事的那天起就知道,你的一生就要在这种天寒地冻的环境中走过,你会怎么想?”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设想,因为我不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桑迪说。
“生命是有热量的。生命有无穷的能量需要释放,但是严寒却想吞噬我们。于是,阿拉斯加人就用舞蹈做武器,让生命快乐,让生命奔放起来。舞蹈可以叫身体不被寒冷吓倒,舞蹈还可以驱赶灵魂的寒冷。这就是我们阿拉斯加女人个个能歌善舞的原因。”她看了看桑迪,继续说:“我不明白,你们中国人为什么会从舞蹈联想到妓女?身体的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还有什么能比青春的胴体、健康的身躯更美的?为什么不能以这种美去感染别人,让每个人都赞美生命,珍惜生命?这难道很下流?”
如何和她解释这些呢?桑迪想了一下,说:“梅布尔,你说得没错。但是,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是那样心地纯净的。这么说吧,事实上,一个高尚的举动,比如你的舞蹈,并不是所有人的眼中都能看出高尚的。实际上,高尚和事件本身是不是高尚没有直接的关系。就是说,只有在一个人的心灵是高尚的时候,即使他看见的是丑陋的事情,但他也能从丑陋之中去发现高尚。反过来也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把舞蹈和色情联系起来的原因。”
她们正聊着,传来了一阵紧过一阵的敲门声。桑迪赶紧去开门。台湾男人站在门口,他没戴眼镜的脸显然有点陌生。他踮起脚尖,朝屋里张望着,嘴里大声叫囔着:“梅布尔,告诉你,有本事你一辈子在她那里,永远不要回来。”
刚刚平静下来的梅布尔,立即又成了干柴烈火,她在屋里转了一圈,高声叫着:“桑迪,我的刀,拿来我的刀,我今天非宰了他不可。”
桑迪关上门,赶紧又跑回房间,劝说着:“你发什么疯?”这边还没有平息,那边门又被敲得咚咚响,台湾男人继续尖着公公一样的嗓门说:“你出来,我让你杀,有种就出来。”
卫生间的抽屉,刀静静地躺在那里。梅布尔翻遍所有柜子后,拉开了这只抽屉。刀刃闪着青白色的光。她拿起刀,向门口走去,打开了房门。
门开了,台湾男人呼啦跪下身子,一把抱住梅布尔的双腿,说:“亲爱的,我不能离开你,没有你哪怕半小时我都会死的。”
空气仿佛凝结,梅布尔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就像中了催眠术,纹丝不动。
台湾男人继续说:“如果你愿意那就杀了我好了。但是在死以前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你想说什么?”似乎是一种语言的惯性,梅布尔接着台湾男人的话题不由地问到。
“嫁给我,梅布尔,你愿意嫁给我吗?”
梅布尔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她甚至忘了扔掉手中的刀,整个人就向台湾男人扑去:“是的,是的,我愿意,嫁给你之后再杀了你。”
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