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门的,这只怕也是怕途人顺脚走进来的意思。
随著门推开,有两下极清脆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店堂很是阴暗,足有一两秒时间,几乎甚么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这才看到店堂
很少,根本没有货品陈列,只有一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家私中的精品,堪
称罕见。
店堂中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几上放著一叠书刊。
我提高了声音:“有人吗?”
在询问时,我看到有一扇门通向里面,连问了三遍,门才打开。一个中年人,神情
疏懒,衣著随便,走了出来,打量了我一下,问:“有何贵干?”
我心想,这旧货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明白易琳是怎么会来向他们买东西的。
我沉住了气:“正是有事请教。”
我说著,已拿出了那盒子的相片来:“请看一下,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贵
店购买的物品?”
那中年人先是老大不愿意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现出了很是错愕的神情,他点头
:“是。这是本店卖出去的物事。”
我第一个问题是:“请问,这是甚么?”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答得也妙:“这是一只盒子。”
我挥了挥手:“这盒子,何以会称作宝物?”
中年人摇头:“它是宝物?我不知道,宝在何处,倒要请教。”
他反倒问起我来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我有点不耐烦:“你对于自己出售的货物,不能确知是甚么?”
对方也有点恼怒:“我当然确知,那是一只盒子!”
我沉声道:“那盒子是甚么来历?有甚么特别之处?你确知?”
那中年人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关你甚么事?我为甚么要告诉你?走
!请你离去。”
他不但说,而且动手,向我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纹丝不动,
但是我没有还手,是我态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事发生了,你
不回答我的问题,警方也会来向你查询,到时,你还是要回答的。”
大凡经营旧货店,总有些来源不清不楚的货物,就算清白无比,也经不起对每一件
货品加以盘问,所以都是避免和警方接触的好。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那样说,呆了一呆,我趁机报了自己姓名,向他伸出手:“陈先
生,很高兴能认识你。”
他是“陈民旧货店”的店主,姓陈是应该的。他听了我的名字之后,略呆了一呆,
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你就是那个……卫……”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如假包换。”
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勉强,但是气氛显然已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道:“请坐,请坐。”
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他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有了甚么问题?我们是
祖传的老店,有不少货物都是上代传下来的,像你现在坐著的椅子就超过四百年了
没有人光顾,也就一直留在店中了。”
我问:“你是说,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摊了摊手:“是!”
我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还有墙上
的几幅字画,除非那盒子当时也是摆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实在没有理由会把它自店中
买走。
我立时问:“你可还记得,把这盒子卖给了甚么人?”
店主人道:“当然记得,一个女学生。当时的情形 ”
他说到了一半,陡然住了口,现出了很是怪异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当时的情形有些
特别。
我吸了一口气:“请说当时的情形 愈详细愈好,别漏掉任何细节。”
店主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搓了搓手,态度大是好转:“卫先生,不怕你见笑,陈
民老店的确出售过不少非同凡响的珍品。所谓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没有来头的顾客,
根本不肯接待,这在橱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
我点头:“是,我且有亲身体验。”
店主人并不感到有甚么不对,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来往的,全是古物界知
名人士,且多是预约的,绝少自动上门来,所以 ”
所以,那天易琳上门的时候,店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阴暗的店堂中,连问了七八声“有人吗”,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来,一见是
一个年轻女孩子,扬著头,懒懒地问:“有何贵干?”
易琳开门见山:“我要买一件东西。”
店主人才说了一个开头,我已心中大疑,因为照他的说法,易琳竟是专门上店来买
东西,而不是因为看到了东西才动意购买。
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这店中有她想要买的东西?
我忍住了没问,因为我想到,店主人没有欺骗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说下去,
情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许多倍,简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听易琳如此说,就准备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没有尊驾所要的货品!
”
他卖的是旧货,说话所用的词汇,也带著三分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带有几分迷惘。店主人注视著她,益发以为
她是来捣蛋的,可是一时吃不准她想干甚么,所以全神戒备。
易琳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要买一只盒子,你店里面有。”
她在讲这话的时候,极难形容是怎么一种情景,总之,和正常的说话不同。店主人
想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说话,像是在背书。
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这样说,她学著说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怪腔调
。
店主人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过橱窗,约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并没有甚么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说话的语调,虽然古怪,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时之间,店主人倒也不敢怠慢
,问:“不知是甚么盒子?”
店主人这一问,很是合情合理,因为盒子这种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类,珍品
极多,他店中也确实不少。
易琳见问,想了一想,仍像是现学现卖一样,说了那盒子的形状、大小。
店主人一面听,一面想,一面摇头:“没有,小店并无此物。”
易琳坚持:“有的,这盒子有一柄钥匙,匙首作梅花瓣形。”
店主人奇道:“小姐是从何处听人说小店之中,有如此这般的一只盒子的?”
易琳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
我听店主人讲述到此处,真是忍无可忍,闷哼道:“她不知道,这像话吗?”
七、蓝丝到
店主人一听到我这样说,一拍茶几:“是啊,这不像话,我只想她早点离开,不知
她会出甚么花样!”
当时,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断挥手:“去!去!别来胡闹!”
易琳却道:“或许是贵店存货太多,一时记不起。”
店主人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少来生事!”
易琳侧头想了一想:“在玄字号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编号六十七。”
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作声不得。
我听店主人叙述到此处,也作声不得。
因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易琳去买这盒子,本身已是怪异莫名的一件事 她显然不是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是受了甚么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买的盒子藏在甚么地方,这旧货店是五百年的老店,有
不少陈年旧货连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那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 告诉她的,又是甚么人,何以能知道旧货店的底细?
由此,也可知易琳在找别人诉说她的遭遇之际,只不过说了极小的部分,说及了她
感到有声音在向她呼唤这一点而已,还有许多,她隐瞒了不说。
这使我感到易琳这女孩子的行为,很是可恶,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不满的哼声,而且
,若不是温宝裕也牵涉在事件之中,离奇失踪了,我真会就此不再理这件事了 易琳
一本正经找人商议,人家全心全意对她,她却对别人隐瞒事实,这样的行为,岂非可恶
之至!
店主人当时双眼睁得老大,盯著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待著甚么,显
得很是紧张 这一点,店主人很是肯定,因为他虽然在听了易琳的话之后,大是震动
,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镇定心神,仔
细观察易琳,这才看出了她相当紧张。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约略介绍一下。这家店有那么悠久的历史
,一代一代传下来,店中珍品极多。而且,旧货这东西,没有一定的标准行路,一件本
来不值钱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个以上的收藏家中意了,价钱可以被扯得极高。
所以,旧货店的大批存货,是一笔无可估计的财富。创店的祖宗,曾有明训,这家
店一代一代传下去,可以分钱,不能分货,货是家族共有的。
经历了那么多年,家庭繁衍,人数众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来,由于时局的变
迁,如今这店主人的父亲,趁兵荒马乱之际,把店存货物及早运出了战乱地区。几十年
来,和家庭中其余人断绝了音讯。
及至传到如今这店主人,全部货物,等于都归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亲临终之际,向店主人说起过老店的传统,告诉他,店中货物全都储放
在八只大木箱之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顺序编号,天地玄黄宇宙洪流。每箱中有几十
件珍品,有一份名单,是家传之秘,只为有份拥有这财产的人才知道。
几十年来,店主人父亲独吞了这笔财富,也时时在提防有族人找上门来,所以这时
,店主人一听得易琳这样说,心中一凛。首先想到的是,这女孩一定是知道这个秘密,
想来共享财富了。
这其中的隐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见面时,他并没有告诉我 那是,他以为我是
易琳的代表,找他来谈条件的,所以对我很是忌惮。
正因为其中有了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进行起来,倍觉困难。
当店主人讲到此处时,顿了一顿。我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就自然而然问:“她怎
么知道的?”
店主人反问我:“是啊,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时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在问你
啊!”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说下去。
那时,店主人呆了半晌,问的也是这句话:“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别管,只管去看玄字号的箱子,我要买
那只盒子。”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向易琳问了许多问题,先问姓名,再问祖籍,等到易琳一一回
答,店主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绝无关连,这才又问:“你是不是听了甚么人的指使来
找我的?叫那人来见我。”
易琳摇头:“我不知道是甚么人,我也没见过 你是不是有那盒子,问那么多干
甚么?”
店主人道:“店中积货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时间,你且等一等。”
这一查,足有一小时多,易琳很有耐心等著。店主人果然在玄字号大木箱之中,找
出了那只盒子。
当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时,易琳很是兴奋,叫道:“真有这样一只盒子啊!”
听她这样叫,像是她原来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话。这更可以证明她说的话,是有
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著脸:“看来,你比我对店中的存货更熟,或者是,叫你来的人比我更熟
。”
易琳却一点也听不出店主的话中别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道。”
店主人又问了她许多问题,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来分产的,可是易琳
几乎对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无可奈何,易琳这才问:“这盒子,你要卖多少钱 别太贵,太贵了,我可
买不起。”
旧货本无标准价值,那只盒子在存货之中,不是甚么起眼的东西,也没有文字记载
那是甚么样的宝物,看来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当然知道,他的祖宗将之郑而重之的放在玄字号大木箱之中,必有道理,但是
他既然看不出甚么好处来,也就不太著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认为易琳怀有争财产目的而来,所以灵机一动,决定卖一个好,
于是他道:“古物无价,既然小姐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易琳一听,大喜过望,失声道:“真的?真有这种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
说著,她就把那盒子紧紧捧在怀中,店主人给了她一只纸袋,她把盒子放进去,转
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来意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到我找上门来
,他更以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买盒子的人了。
但是说下来,他又觉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诉了我,他和易琳“交易”的过程之
后,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甚么?先父临终时曾说过,有本族亲人前来
,一定要依礼相待的。”
他这样说,倒令我莫名其妙,瞠目不知所对,他才把这其中的曲折说了出来。
我失笑道:“我对贵店的财物,并无兴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心。”
店主人的神情,说明他对我的话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这盒子的来龙
去脉,请你尽可能告诉我它的资料。”
他一口回绝:“没有,根本没有任何资料!”
我责问:“珍藏的货物,难道没有资料留存?”
他道:“有的有,有的没有,这盒子,属于没有资料的一类,我也不知它的来历,
不然,我也不会将它随便送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