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脸一红,低下头去:“少奶奶,看您说的,想给您省本书您还这么奚落我,早知道我就扯个谎收了就是了,哪用得着跟您说这大实话。”
锦绣笑着去端茶水,发现水已经凉了,招娣从她手里拿过来,讪讪地说:“我给您换茶,我再给您敬茶,我给您赔不是。”
锦绣捣她一胳膊:“你还跟我较劲了?信不信我把你也撵了?”
“别别,好奶奶,我可不敢,我真给你倒茶去。”招娣捧着茶杯托盘细步走出去,腰身婀娜,步子里迈着娇美。
是刚睡醒的缘故还是怎么的,脑筋绷得有些紧,锦绣捏捏眉心。
最近把府里的闲杂人等清扫了个遍,这些日子过的繁忙又琐碎。她手段强硬,下人们有怨的也不敢出声,一些年纪大的,在纪家待了多年的仗着资历不听招呼的已经被锦绣撵了不少。撵的人多了,收进来的新人也多,难免家务生疏,要从头调教。这些事情还得全靠招娣。
她管不了这么多事,过些日子,徐奉带着茶叶北上回来,她就得着手丝棉生意了。得尽快把府里整顿好。
招娣托着茶碗回来,当真就要行大礼给锦绣请罪,锦绣气的骂了她两句,她才罢了。
俩个人核对了单子,细数了前些天一些婆子们偷偷还回来物品。
锦绣看完了气的拍桌子:“周妈妈怎么一件都没还回来?”
招娣低头跟她嚼耳朵:“少奶奶,我听人说,周妈妈跟韩总管走的很亲近,她是不是知道咱们根本没有那些家什底子,所以无动于衷的。”
“那韩总管,提起来我也气得慌。我回家那天就叫他来找我,他拖了三五天也没见人影。后来见着了,那身上的酒味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我得想法辞了他。周妈妈这里扣走了多少?”
招娣低头看:“老爷屋里有一个玛瑙烟嘴,两只水果供盘,一只甜白暗花瓶子,一只青花压手杯;二小姐屋里一只装胭脂的纯金盒子……少奶奶,我还记得有一只鸡毛掸子,以前的时候小姐贪玩,叫人在把手上裹了一层金皮,如今这金皮也不见了,这个也要算么?”
“算!怎么不算!全给我算上!一会儿就拿着单子去找她算账,要么赔回来,要么从月钱里扣,扣足了钱再把她撵出去!”
“是。”
锦绣生完了气回头又问:“怎么会在鸡毛掸子上裹一层金皮呢?”
招娣想了会儿:“很早以前了,二小姐还是孩子的时候,少爷和二小姐玩耍,仿佛是把什么东西打碎了,大少爷就叫二小姐收拾,二小姐不干,说除非这鸡毛掸子是金子做的她才会摸,要不然,她才不碰这些肮脏东西。大少爷听着好玩,就真叫人裹了个金皮在把手上送给二小姐。”
锦绣哼哼:“真是自小有钱给惯出来的!不知道钱来的难。”想了想,又笑了:“如今那二小姐在洪家,不是也得摸那没金子的鸡毛掸子么。”
招娣赔笑:“就是嘛,小孩子都不懂事,年纪大了就明白了。少爷如今不也收敛了嘛,自从少奶奶在杭州待过那段日子后,少爷的开销都很少了。”
“那是还算他有良心!”锦绣瞥一眼招娣,每提到瑞峥她就有点娇羞。锦绣思量着,拉了一张椅子来给她,招娣推推却却不敢坐。
晌午过后,昏昏困困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屋外头开始人来人往。甭管新的面孔还是旧的面孔,面子伤表现出来的都是殷勤,心里存着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锦绣站在招娣面前,觉得这世界上能偎依的人实在是太少,能托付的人实在是太少。
静了一会儿,锦绣突然开口:“招娣,你少爷这样的人,你倒是也喜欢他?”
招娣一听,先是红了脸,又是吓掉了魂。自从上次在杭州把那段前尘往事抖出来,她在锦绣面前就总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回到纪家做了些事情觉得是将功补过,心里稍稍安稳了,现在锦绣又这样直白的问出来,真是叫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锦绣捧住她肩膀:“傻孩子,我问你实话你就实话说啊。”
招娣一个劲摇头不敢说话。
锦绣把她按进椅子里,好声软语的说:“招娣,你是我的好妹妹。整个纪家和我最亲的不是瑞容,不是瑞棋,也不是老爷,是你。你忠厚又伶俐,聪明不耍心眼,又晓得看人脸色替人解难。招娣,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什么也比不了你的好。赏金赏银还怕你嫌弃,想放你歇几天我又离不了你……你愿意么,只要你要愿意,等瑞峥回来我就跟他说,让你做我的妹妹。”
招娣听了愣了半天才扑通跪下:“少奶奶你别折煞我,我哪敢有那个想法,我甘愿伺候你一辈子,你是少奶奶,我怎么能是你的妹妹……”
“自我嫁进来,你就在我身边,你不能跟我说这些虚话,你知道吗?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个信儿,什么时候愿意了就跟我说一声,我替你做主。”
招娣心悸尤存,半推半就,一边寻思一边起身。
锦绣虽不肯定,但估摸着招娣是愿意的。
招娣聪明能干,对纪家下面熟识,对上面忠诚,有着从许多年前她就建立起来的威信。她是锦绣最想要得一个帮手。招娣要是给瑞峥做了二房,锦绣是只有愿意没有不甘。
那日之后,招娣明显的事事当先,替锦绣挡去了许多麻烦事。锦绣心里清楚,招娣出马比自己亲自上手要来的省时省力。她放手让招娣去整顿,自己这里家务归家务,生意还是最要紧的。
吴掌柜的喘着粗气,端着大肚子跑进来的时候,锦绣正挂起了一幅山水画在看。
“大少少奶奶好情趣啊,看的是个什么画?”
“有山,有树……就是这么幅画儿,看不出来哪里好,却难为有人拿他当个宝。”锦绣皱着眉头苦笑,她转身唤人奉茶进来,让吴掌柜的坐了。
“吴掌柜觉得这画好么?”
吴掌柜的睁大了眼睛打量了打量那画,然后学着锦绣说:“有山,有树……就是这么幅画儿么。”
锦绣噗嗤笑了出来,吴掌柜的也捏着山羊胡子乐的发颤:“咱们不懂的,好坏能怎么着?咱们今年做的是茶叶生意,又不是开了当铺叫我去里头验货,我哪懂得那么多?”
“不懂,咱俩都不懂。”
入秋了,风是凉爽爽的,门前的几株菊花的气味吹进屋子里来。不禁让人跟这天气一样神清气爽。
丫鬟端了茶进来,吴掌柜饮了两口喘顺了气儿。
锦绣也止住了笑,坐在玫瑰椅上偏了偏身子,又说:“咱们是看不懂,但是吴掌柜的知不知道咱们这行当里有个人是特别痴迷的?”
吴掌柜放下茶碗,连眼都没抬话就说出来了:“少奶奶说的是临清的朱老板吧?”
“正是。”
“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回来之前我就想过了,您信上一说走运河水路,我怎么能不想到他?可是,这个人吧……本想下个帖子请他吃个饭或是找个借口集会上见见也好,可是您也知道他是个怪人,我生怕我这头一说话说错了,他那边就烦了。就恐怕两头关系还没熟络起来,他就厌恶了,那咱以后再请也请不到了。与其这样,那还不如早不认识的好,所以我这也一直没敢有动静。”吴掌柜的咂咂嘴,锦绣知道是那朱伽因和自己一向不对付,让吴掌柜的也为难。
“可是临清的船,除了这姓朱的,再就是朝廷的。不找他,别家还真没船给咱们使。我虽不敢冒昧去找姓朱的,但是他手下有个掌柜是和我有些交情的,生意场上见过几回。咱们从这掌柜的开始,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锦绣听见还有戏,就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管那一条路子,见上了总比没见着好。”说着,又为了争一口气似的的靠回椅子上:“他姓朱的凭什么连照面都不跟我打,就一味的厌恶我?”
在吴掌柜面前,锦绣还是少见的有些小孩脾气的。吴掌柜看了她不甘的模样,乐得拿手指缠着胡须转:“莫急莫急,咱们不是还是有路子么,有路子的。我听说朱老板最爱风流才子,济南又是个文人聚集的地方,所以他来咱济南的时候也多,总是有些雅致的会上能见到他。等我给你打听打听,打听到了,咱就想个法子去跟他见上一见。”他回头指了指那幅画,“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他也得见见咱们的。”
锦绣听了这话跟自己想的一样,心里有了希望。打算好了这个,就有问了问吴掌柜家里的事情,聊了聊家常。吴掌柜再坐一会儿也就走了。
无心插柳
朱伽因早年家里殷实,因自己喜好游历,所以年轻的时候就入过川,下过海,走过好几条水道。之后回到家帮父亲打理买卖,又过了些年头待父亲去世了他便接管了家里的生意。因家住在运河的枢纽处临清,看船只运漕来往热闹,也与人家合伙做起了船运买卖。因他见识过江苏湖广等地的坚固船只,懂得好坏,所以做生意与别人不大相同。他的船只都是从湖广等地直接送来,比别家的起步就高。再加上他自己也颇有胆量,很快的就摸着了船运生意的门路,不多时日就发达了,利滚利,再滚利,父亲留下的家产在他手里翻了又翻。到如今,他手里有的沙船、福船各类船加起来近百艘,称得上是临清地面上名副其实的船王。
朱伽因这人年轻的时候就有些古怪:他为人好风雅可偏偏做的又是最俗恶的钱利买卖,他喜欢行为不羁的文人却讨厌作风出格的女子。脾性古怪,可自己却从不察觉。毕竟自己是很难看清楚自己的,少年时候,还会父亲会絮叨提醒两句,如今父亲去世了,他自己处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就更难看清自己。他平日里做买卖,不必他求人,自有无数的人上来求他,特别是这两年,船只漕运的买卖很是火旺。所以这些年众人的捧举难免让他渐渐养成了傲慢怪异的脾性。
朱伽因本名不是这三个字,全因为他生性好拽文,一心想起个有慧根又清雅的名字。便自己搜遍了书籍古典,最后从佛经里找了这么两个虚飘飘的字眼出来拼在一起,把原来的名字改掉了。他身材干瘦,平时喜好穿见宽大袍子,戴一四方平定巾,摇一把羽毛扇,远远看上去也和这个名字般配,像是个道骨仙风的人物。
这日秋高气爽,正值日落时分。
朱伽因在自家小花园里摆了一桌饭菜,温了一壶酒。院子里篱笆旁的菊花开了大片,面对着清风黄菊,自酌自饮,朱伽因觉得自己可真是有雅兴呀。他心想,此情此景之下,他要是再吟两句诗出来应景,那就是真风雅了。诗,什么诗呢?他绕着头一顿苦想,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是今年水涨货运难免会受到影响之类的事情,诗句愣是半个字也没想出来。
他正在处心积虑的想要找风雅而不得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山东乡下口音。
真是叫人扫兴,朱伽因气的把酒盅重重摔在桌上。接着他的家丁跑进来,冲着朱伽因就是一顿土话连篇。
“老爷,俺……”家丁是乡土农家出来的人。
“不见!”不等报出姓名来,朱伽因便气冲冲的打断,谁打扰了他的雅兴也不行。
家丁不敢再说,灰溜溜的就要往外走,刚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年轻公子已经走进了园子里来。
“不是叫恁挨外头等着莫!”家丁气冲冲的撵瑞峥。
瑞峥走进来,看见满园子的菊花和一个干瘦的欲被风吹走朱伽因,他脑子里立马就涌出五个字来——“人比黄花瘦。”
话出了口,瑞峥心里又后悔了,觉得这么好的词,还是不要被这个老头子糟蹋了好。
朱伽因听见有人吟诗,立即回头,只见一个俊俏潇洒的年轻公子,手里拿一卷长长的画轴,正在被那家丁用一双黑黢黢的粗手往外推着走。
“不得无礼!”朱伽因吆喝一声,挥手让家丁退下,走上前来抱拳问:“公子刚才可是吟了一句什么诗?”
瑞峥被那老实家丁拧的手疼,就一边揉着胳膊嘴里就随口扯了句:“秋丝绕舍似陶家。”他不愿意再次玷污那五个字。
“陶家?是陶渊明么?”
“是啊。秋丝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瑞峥摇着脑袋抑扬顿挫的吟道。
好,好,真是好啊。自己这是陶渊明的家啊。应情应景。朱伽因觉着这才是风雅,不由得敬佩起来,朝瑞峥拱手问道:“公子是何许人?朱某好像没见过,敢问来找朱某有什么事情?”
瑞峥这边也朝朱伽因行了个礼:“咱们没见过,只怕是贱内您是见过的。”
朱伽因愣了愣,想不起来:“请问……”
瑞峥知道说自己他也是不认识,便一边笑着去解那幅画的绳口,一边说道:“济南纪家的大少奶奶,闺名锦绣,就是贱内了。她来找过您的是不是?”
一听这话,朱伽因就不高兴了。菊花和篱笆面前,提这个女人真是煞风景。济南纪家的大少奶奶,那不就是程锦绣么。那个野女人,不懂妇人礼节,天天往街上跑;不守妇道,日日混在男人堆里……真是,说起来就气人。朱伽因连提都不愿意提,前面这小子要若是程锦绣的丈夫,那他是连见也不愿见的。
正要拍桌子赶人,瑞峥就把那幅画给解开了,咕噜咕噜的把画轴展开,朱伽因就怎么也拍不下桌子去了。
“唐寅的山路松声图,这幅才是真迹。贱内给的那幅是在下临的副本,那副画下方的款印是‘峥明’,那是在下的字。只是喜欢就潜心临摹了下来,贱内不懂书画,只看上面写着唐寅两字就以为是了,拿错了也不知道。她回济南之前,给我留了了一封信,那信上说这笔买卖对她万分重要,要拿这画来一用。结果就拿错了。我打听了她应该是来找朱老板您,又怕她弄错了惹朱老板生气做不成生意,就紧紧忙忙的赶来把真迹送上。要是惹恼了朱老板,我在这里给您赔礼了,锦绣是诚心来赠画,朱老板莫怪她。”瑞峥叽里呱啦的解释,生怕来晚了赶不及,并没想到锦绣此时还没来找这位朱老板。
朱伽因这些年生活阔绰,花了不少银子在字画收藏上,对这些,他是很痴迷的,一心想附庸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