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优诺抬起头大胆地问。
「你。」苏诚看着优诺,给了优诺最想要的答案。
够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当然更不会有亲吻。苏诚只是执意地付掉了那晚的帐,然后送优诺回去。快到学校的时候,优诺说:「再见。」然后飞奔。不可以掉泪,当然更不可以让苏诚看见自己的泪。
所以,苏诚离校的那天,优诺没有去送他。她一个人去了电影院,看了一场平淡无奇的电影,电影的最后,男主角和女主角拥抱的时候,优诺流下泪来,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优诺才明白自己走进电影院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流泪的借口而已。
苏诚走后,手机号码再一次换掉,日子继续。
优诺在漫长的暑假里报名参加了一个计算机培训班,学会了制作网页。她整日整夜地挂在网上,将苏诚留给她的网站尽可能地完善。如今,网站已经拥有了国际域名,访客一日比一日增多,而优诺也已经是一名研究生了。
没有想到的是,苏诚,这个早就被深藏在岁月里的名字,却又忽然被翻了出来。
「什么时候来苏州走走?」没有留名,没有别的话,但优诺一看那信箱就知道是苏诚,信箱的用户名是「suyou」。
苏,优。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从来就没有忘记。
优诺在小镇下了车,这是隶属于暴暴蓝她们市的一个小镇,不有名,也没有发展成旅游胜地,优诺知道它是因为一个网友贴的一张图,一树的樱花粉粉白白地立着。知道是这里后优诺就执意地要来走一趟,按照网友所提供的路线,坐上一辆三轮车,给五块钱,优诺很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从没见过那么美的樱花,优诺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心事,兴奋得有些不能自持。远远望去,繁华满树,似雪非雪胜雪,仿佛层层迭迭密密麻麻地要把枝头眼看压弯了。金黄的阳光投射在薄的轻盈的透明的花瓣儿上,似乎是白色的?粉色的?间或一阵风吹起,成群结队的细碎花瓣儿哇啦啦地飞落。
优诺看直了眼,手里的相机都忘了举起。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优诺没看就接,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是陌生的,却又带了一种要了命的熟悉的亲切感:「优诺,是不是你?」
条件反射一般,优诺吓得把电话给一下子挂了。
一分钟后,手机再响,优诺再接。那边笑了:「怎么了?害怕?」
「是的。」优诺说。
「你现在在哪里?」
优诺说,「我正在看樱花呢,很美,太美了。」
「一个人?」
「一个人。」
「我来陪你看好不好?」
「别开玩笑了,你在千里之外。」
「坐飞机,很快的。」那边说,「只要你点头,我就来。」
「苏诚。」优诺平静地喊出他的名字说,「要知道,我们都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
「你在责备我。」苏诚说,「你在责备我在本该冲动的年纪却没有冲动是不是?如果真是这样,这三年的后悔和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别胡扯。」优诺低声说,眼底却有雾气突然地伸了上来。
「天知道,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苏诚说。
「我要挂了。」优诺说,「我要挂了,你不要再打来。」
说完,优诺真的挂了电话。然后,她席地而坐,午后的风徐徐地吹起,落樱如雨,在优诺的眼前跳起一场碎金般的无声的舞。
有一些过去,过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优诺用了很多的时间才填补好内心的空白和伤口,她没有力气再回望,只有拼命地一往无前地前行,如同当年那个上了三千米的跑道就不愿意临阵脱逃的女生。
聪明的苏诚,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么?
第四章 有些事我没说
天空是灰的
好在我穿了彩色的衣裳
所以看起来
还不至于太坏
如果不是实在没辙,千万不要离家出走。
这是我每次离家出走后最大的醒悟。
吃不好就算了,最糟的是那些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宾馆里的床太硬,而且我有点怕。稍有响动,我就瞪大了眼不敢再睡了。
所以回家后,我差不多一直都在睡觉。这种深度的睡眠被一个又一个的电话野蛮地割断又重新坚强地连接在一起。我是不会接电话的,如果伍妈也不接,它就会一直一直地响下去。我在叮当当的铃声里强撑着睁了一下眼又继续睡去。一边睡一边做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梦到我被麦子带到很高很高的一座山上,她用巫婆一样充满诱惑的声音对我说:「七七,跳,往下跳……」
我没跳,吓醒了。
时钟指到中午十二点。
我起来洗了个脸,懒洋洋地下楼,发现林涣之竟然没去上班,而麦子端着一大碗汤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我讨厌她这种以女主人自居的架势,没给她好脸色。
「呵,七七。」她把汤放到桌上,讽刺我说:「流浪归来了?」
「你挺失望吧。」我笑着说,「瞧,电灯泡又回来了。」
「怎么说话呢?」林涣之用筷子拍拍桌子说:「吃饭,吃饭!」
饭桌上,麦子坐在我的正对面。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地看着我。看了许久她终于忍无可忍地说:「七七你怎么吃得下这么多?」
「我饿。」我说。
「你一定要吃早饭,这是基本的常识。」她说。
「她每天中午十二点起床,早饭就是午饭。」林涣之替我回答。
我继续喝汤,伍妈烧不出这么好喝的汤来,想必一定是麦子的杰作。一大碗汤,刹时被我送进肚里。然后我一声不响地离桌,其实我也奇怪自己怎么可以吃那么多,对着麦子那样的女人,我怎么可能有胃口?
可是我刚上楼她就尾随而来,礼貌地敲门,并喊我的名字。我把门拉开,她一面走进来一面问我:「又要开始上网?」
「也许吧。」我眼睛不看她,懒洋洋地说,「还没想好呢。」
「不如我们出去玩玩?」麦子说,「难得我今天休息,我们去逛逛商场,天已经热了,你这季的衣服也该全换了。」
「又是林涣之派给你的任务?」我说,「不用说,一定又是我穿的哪件衣服让他看不顺眼了吧。」
「那还用说!」麦子上上下下地看着我,皱着眉说,「你这条绿色的长裤从哪里来的?简直绿得刺眼。」
「配上鲜红的上衣会更好看,可惜我没有。」
「好在你没有。」麦子说,「也好在他没有心脏病。」
「为了你我会努力气他,气不出心脏病也气个别的疑难杂症。比如抑郁症什么的。这样你才有用武之地么。」我当然话中有话。
麦子的脸白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她把手放到我肩上来,语重心长地说:「七七你可不可以不要让他那么担心呢?要知道他真的很爱很爱你。」
「别麻,拜托!」
「哈哈。」她笑。
「你别烦我。」我说,「要逛街找林涣之,他替你开车再替你付账,你多威风。」
「他?」麦子瞪瞪眼说,「早就去公司了,哪里会有空陪我!」
「那你找有空陪你的,别指望他。再说他真的老了,一点情趣也没有,我看你早就该醒悟了。」
「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多论调?」她拉我,「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说,「你也别生气,要知道我这都是为你好。」
她不解地看着我。
于是我说:「你想想,我要是当着别人的面叫你妈,你脸上挂得住么?」
「你不是以为我一直都盼着这天么?」这些年麦子的脸皮也被我磨得够厚了,「我倒是没什么,只怕你喊不出口!」
「我输!」我举起双手说,「那个……什么的皮也没你的皮厚。」
麦子只当没听见,在我床边坐下说:「七七我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了这样一只小刺猬呢?」
「你猜呢?」我似笑非笑。
「回学校去上学。」麦子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儿说,「你要可怜可怜你爸爸,从你离家出走那天他就开始胃痛,我今天也是来给他送药的。」
我沉默。就算我心疼林涣之,也不能让她看出来。
「那我先走了,如果你改变主意想逛街了,可以随时打我电话。」谢天谢地,她终于停止聒噪,走出了我的房间。
我松口气打开计算机,一上网就看见布衣在论坛上贴了一张贴,叫:《鸽子鸽子满天飞》。
详尽诉说的是我如何约了他又放他鸽子的事,言语凄婉搞笑,整个一可怜巴巴的活宝怨男。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堆的人跟贴,有人笑话他没有一点自我防备的意识,被耍也是活该。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一身正气誓要扫平网上所有「妖精」。
我赶紧申明:「本人那晚确实在‘圣地亚’,放鸽子的人不是偶不是偶,请各位睁大你雪亮的眼睛!」
布衣很快回复:女人啊,你的名字是骗子。
我溜进聊天室,点了他的名字就一阵狂扁。他被我打得晕头转向,发过来甜蜜悄悄话:「美女美女你停手,打我弄疼你的手!」
「干吗在论坛上瞎说八道?」我问他。
「我从七点等到十点,脖子都差点望成长颈鹿,心里那个酸啊恨啊不写写贴怎么可以得到释放?」
「我真去了。」我说,「还大吃了一顿,一直没见你。」
「不是说没钱了吗?」他记性倒是不赖。
「有人请么。」
「天啊天小妖女,难不成你约了我还约了别人????!!!!!」他一串的感叹号加问号,做出一幅纯情得要死的假样。
「不行吗?」我说。
「难怪我站在门口几小时,就愣是没见着一个单身的小姑娘。」
「你真去了?」我问他。
「骗你是狗狼养的。」他说。
「下次我请你吧。」我有些歉意。
「那要你单独赴约,我才可以好好收拾你。」他说。
「当心你被我收拾了。」打情骂俏我可不怕他。
「我怕怕。」他说,「但是,我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七七你对我诱惑太大了,就明天,我想见你,如何?」
「明天不出门。」我断然拒绝。
「后天?」
「也不出门。」
「大后天?」
「也不出门。」
「被老爸关禁闭?」他恍然大悟地说,「你告诉我地址,我来英雄救美!」
「没那回事。」我说,「我有自闭症。」
「你是妖精!」他咬牙切齿。
「我是妖精七七。」我纠正他,然后晾他,不再专心与他交谈。
我对急巴巴的男生一向没好感,对布衣,我仅有的一丁点儿好奇心因为他的步步紧逼而消失贻尽。所以我承认暴暴蓝所说的:我是一个在深度寂寞中随时等待新鲜刺激的奇异女生。绝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
暴暴蓝还说,她要采访我。把我当成她长篇小说里的主人公。我连忙说不要不要那你的书一定卖不掉,我太灰了,没一点儿色彩。
「这话说得妙!」暴暴蓝惊叹说:「七七你也可能当作家,还有啊,我的小说就叫《小妖的金色城堡》,把优诺的名字抢过来,你说好不好?」
「行哦。你的小说还不是你想咋整就咋整!」
「告诉我你的故事。」暴暴蓝说,「我保证写好。」
「真是对不起你,我没故事啊。」我说。
「那就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她并不放过我。
「你离家出走过吗?」我耍花招。
「没有。」她说,「或者也可以说,我一直漂泊。」
「为什么?」
「因为那个家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她说。
「那么我也一直漂泊。」我说。
暴暴蓝沉默几秒后说:「听首歌吧。」她替我放起林忆莲的《灰色》。很老很老的一首歌,那时的林忆莲声音里有一种寂寞的尖锐,不停地喊着:灰色,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直喔得你喘不过气。暴暴蓝在那样的歌声里对我说:「七七我不逼你,不过你要是有想说的话,可以发到我信箱。」
我答应她。
其实我偶尔也记日记,不过那些东西写完了就算了,我从不敢往论坛上贴,自己也不愿意再去看第二眼,我没有优诺和暴暴蓝那样的好文笔,每次作文都及格,我只能把这些细细碎碎不成样子的东西存到计算机的一个角落里,作为一种纯粹的记念。
或者,一种释放的方式。
在网上晃了两个小时,我觉得闷了,于是离开计算机到露台上透透气,我的房间里有个很大的露台,抬起头来天空可以一览无余。我所居住的城市有不错的气候,夜空常常晴朗,星星一动不动。
林涣之的房间没有动静,看样子他还没回来。但是很好,他不会来打扰我。虽然他对我的放纵,已经到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的地步。
我却忽然不知好歹地感到莫名的腻烦。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会是尽头。如果真的出去读书,是不是就可以解决一切。不不不,也许我所要的,并不是这些。我最大的痛苦就在于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不仅是痛苦,简直是悲哀。
我回到房间拨通了林涣之的手机,他过了很久才接,问我:「七七?有事吗?我在开会。」
「没事不可以打电话吗?」我说。
「是你没事不会打电话。」他说。
「这么晚了还开会,有那么多事要做吗?」
他在那边沉默,感觉很容忍的样子。
「有人说你胃疼。」我又说。
「回头再讲。」他挂了电话。
我再打,他关了机。
我摔了电话,又开始觉得困了,于是回到床上继续睡。期间伍妈上来过两次,推了我几把唤我吃饭,我支吾了一声,没起来。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伍妈下班了,桌上留着我的饭菜。林涣之倒是回来了,正在沙发上看新闻,见我下楼瞄我一眼说:「你醒了?」
「嗯。」我说。
他看着我说:「我已经申请替你复学,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把功课再补习一下,我会替你请家教的。」
「你不是答应送我出国吗?」我说。
「我只是答应考虑,等你高中毕业再去也不迟。」林涣之说,「下周一起会有家教来,你这两天好好调整调整,以后不可以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睡。」
「都是麦子的主意吧。」我不高兴地说。
「胡扯什么?」林涣之说,「还不吃饭去?」
我朝他喊过去说:「我不想读书了,要不我出去做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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