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他一直都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能舍弃的又是什么。他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等待高杉时画下他的肖像。
那天的枪响已将一切彻底终结。
有些事情注定要在心底埋一辈子。
***
夜色下的医院大楼像白色的巨兽,那门口仿佛是能吞噬一切的兽的獠牙。
阿银站在医院门口,职业特性让他闻到了浓重的危险味道,他弯下腰,微抬起头望向楼顶,极小的红色灼热点映进眼中。
“P2K G系,狙击步枪,射程500。”他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的脸此时正在狙击手紧贴的狙击镜的十字交叉点上,“送你个礼物……”话语之间他已将随手捡起的小石子抛出去,随即翻身滚地,几声枪响,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几股尘土。
“喂你怎么样?”楼顶上,冲田侧过脸问道。
“哎哟……他砸到我的脸……MD痛死了……”被砸中的警员捂着脸哀号。
“你那张脸砸不砸都没啥区别。”冲田收起枪,“而且凭他这么远的眼力、腕力,要是瞄准你的眼睛,你就废了。”他语气轻松,自顾自地往下走,“白夜叉,手下留情哦……”
阿银在地上滚了几下,爬起来掠进住院部的大门,大厅里亮着日光灯,空无一人寂静一片。
几乎是在他进门的同时,大厅两侧的走廊跃出几条人影,迅速包抄过来,脚步急促,每个人都握着枪,“不许动!”土方穿着黑色防弹背心,站在包围圈中,“你被捕了。”每把枪的枪口都指向阿银。
“是吗?”阿银身形倏然而动,他看准最靠近走廊的警员纵身扑过去,动作极快,一手勒住那个倒霉警员的脖子,一手就夺下他的枪反手对准倒他的太阳穴,“你们也不许动!”
所有的枪口都转向他,土方恶狠狠地说:“放下枪!你已经被包围了!”
阿银已完全恢复了记忆,他抬起眼睛,冷酷的戾气就泛上来。
从进门之前他就猜到一定会有埋伏,他在进去之前就扫了大厅一眼看好方向好动手,他明白所谓的包围不过是警察的惯用伎俩,近身战最易误伤,人越多越束手束脚,吃公家饭的警察都不是亡命之徒,谁敢轻易开枪。
阿银把枪抵紧被挟持警员的脑袋,“我只说一遍,”他重复土方的话,“放下枪。”
他的声音平淡冷漠,大厅里的气氛却紧张地令人窒息。
“副长怎么办,杉原在他手上。”耐不住气的警员已经在低声问道:“要不要照他说的放下枪?”
“放你个头!他是白夜叉!他手里有枪,我们一放全完了!”土方盯着阿银,“你逃不出去的,你没资格和我们谈判,放下人质,你没得选择。”
阿银轻描淡写地说:“你们都知道我是谁了?那就该知道我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土方不敢轻举妄动,“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逃不掉的。”
阿银勒着倒霉警员的脖子一步步后退,“你们在原地,不准动!”他一步步退向走廊,一步步退向病房。
土方突然明白,他想去哪里。
阿银后脚踢开山崎病房的门,他握着枪一手将倒霉警员推向对面的墙壁,借着推力进了病房随手带上门。
病房里开了夜灯,发出温暖柔和的光,阿银走近病床,“我回来了。”他的语气温柔,平静地只是像刚刚出去散步回来。
山崎平躺在床上,他一动不动,左手手腕被扣上明晃晃的手铐,手铐的另一端吊在床头,他吃力地扭过头,看着阿银的眼睛,“他们……给我注射了……镇定剂,我怕……睡着了……是不是……做梦……”
阿银低下头抱他,“不是,我回来了。”
山崎动不了,他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为什么……要回来!副长要抓你!你快走!”
阿银放开他,对他摇头,“我不走。”
“你会被抓的……快走!”山崎激动起来,但注射过镇定剂的身体只能微弱地移动,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你……把我当人质!就一定能出去!快!拿我当人质!快!”
阿银摇摇头,只是微笑,“胡说什么。”
山崎努力抓着他的手,他看到了阿银手中的枪,“你有枪!你把手铐打断,拿我做人质!我不能看着你……被抓……”
阿银握着他的手,轻轻吻一下,“然后呢?我带你走,我们亡命天涯?”他抬起眼睛望着他单纯的眼睛,“逃命的日子,我过够了,一点也不好玩,我怎么能让你一起。”
他去吻他的唇,“我还想你好好地当个警察,那是你的梦想。”
面对河上的伤害、伊东的侮辱、桂的讽刺都始终倔强的山崎,突然就在那一刻涌出了眼泪,“不要……”
阿银摸着他的头发,“我犯过的罪,理应受到审判。但你不一样……”他直起身体,“再见,我的恋人。”
我的爱人。
***
“收队!”土方收起枪,对一旁紧张戒备的警员们说道。
“怎么?看到人依依不舍就心软了?怕被马踢死?”冲田靠着墙壁,“擅自出队,突然收队,你打算怎么和上面交代?”
“我会向所有人解释,说是……搞错了情报,大不了我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土方无所谓地对旁边的警员挥挥手,转身就走,“撤吧撤吧别听人家说话!”
冲田挑起眉毛笑笑,从背后赶上土方的脚步,拍拍他的肩,“干嘛这么逞能?”他灿然一笑,“我和你一起。”
爱他的全部
十四 爱他的全部
“其实你们那些警察也还挺通人情,居然就这样把我放了,”阿银边吃面前的新地杯边说:“还让你重新回去当警察,我最担心这个了。”
山崎停下手中的薯条,“我早就说副长和队长都是很好的人,以后你不许再说警察的坏话。”
阿银笑笑,不再说话。
自从他回来之后,他没有提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两人像失忆一样安享着此刻的宁静,因为或许,真的只是此刻。
出麦当劳门时天已黑了下来,起了些风,阿银脱下外套要给山崎披上,山崎认为自己是男人没那么娇气坚决不肯,两人在拉拉扯扯时,一个略带讽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还真是亲密……”
那声音太过熟悉,阿银回过头,“假发。”
桂稍愣一下,旋即笑了,“想起来了?晋助果然比什么良药都管用。”他穿红色硬质开衫长外套,很少有男人能把正红色穿得如此恰当,艳而不妖,华而不媚,他身材修长,牛仔裤下的两条长腿只是随意搭在一起,就足以有型如职业男模。
这帮杀手一个个和电影明星似的,干吗不去当模特偏偏要去干违法的事!山崎边欣赏边羡慕边痛心疾首。
阿银看他的眼光却没有山崎这么复杂,“你还来干什么?”
“你的事完了吗?那天你和晋助到底说了什么?”桂看一眼山崎,对他礼貌地笑笑,“麻烦请你回避一下,可以吗?”
“不可以。”阿银果断地替山崎否决,“我离开他了,他的安全由谁保证?”
“嗯,也对,”桂只微笑,“我是不介意当着他的面说晋助的事……”
“阿退你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小吃带回家,”阿银更加果断地说道,边推山崎,“但不要离我超过二十米远……”
山崎却不肯走,“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我不介意。”
“哎没什么好听的……”阿银还是推他。
桂打断他的话,“算了,让他听好了,做过的事就该自己承担。”
阿银转过身看他,“什么意思?”
桂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原来他的手里一直握着枪,黑色的左轮手枪在他手指间一下一下地旋转,仿佛那种杀人凶器在他手里只是玩具,桂看着阿银,“你以为,你现在这样能和过去完全切断吗?”
阿银不动声色地把山崎拉到身后,提防着他随时动手,口中只冷冷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
桂笑笑,“难道你可以当前几十年都当没有发生过吗?你做过的事可以抹杀吗?杀过的人可以复活吗?晋助,还有攘夷,都可以当没有存在过吗?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失忆一次就可以重新活一次吧?”
阿银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我一直都说我不想再当杀手,一直都想退出,我也的确是以为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上天让我失忆,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认识了阿退,他让我觉得我像个正常人,我也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放弃现在再回到从前?”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小警察。”桂停止了旋转手枪,“这算什么?几十年比不过几个月?”
“这和时间长短无关,”阿银盯着他手里的枪,“我现在很好,是我一直梦想的生活,你永远也无法体会。”
血染双手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他宁愿过得清苦一些,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日光浴和在普通楼顶天台上晒太阳,都是同一个太阳的光辉,但是却不用再徘徊在暴力与理智的夹缝间,并且,身边还有一个单纯而善良的恋人……无条件的爱他信任他的恋人。
阿银拉着山崎的手,对桂说:“我不想和你动手,但如果你要对付我们,我奉陪到底。”
“这些话你也对晋助说过吗!”桂的眼眸里骤然闪出狠毒的光。
那时他杀人前的预兆,阿银已全身戒备,他没有把握在带着山崎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对付用枪高手的桂。
桂却没有动手,他毫无预兆地笑了,“我真不知道,晋助究竟看上你什么……”
阿银突然说不出话。
桂低下头将枪收起来,“他眼里一直都只有你,从来看不到我,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原来你……”
“是的,我喜欢他,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喜欢他。”桂靠在墙上望着夜空,“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老师去世后留给我们的刀,你一直都耍小聪明用刀柄抵着人背装作是枪,吓唬别人趁机去抢,你说这是兵不血刃的好办法,让我们都这么做,可是晋助从来不,他不肯,他非要凭自己本事,那时他才多大,常常受伤,你们老是笑他死心眼,可我偏偏就是心疼他,我从那时就喜欢他……”
阿银默默地听他说,一言不发。
“我喜欢他,就喜欢他的全部,包括他的死心眼,我宁愿一直站在他身后,只要他肯回头,总有一天会看到我,” 桂眼中的黯然一闪而过,却无法忽视,“其实我比他更死心眼。”
阿银叹口气,“我离开了,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但是,他想你回来!他嘴里不说,心里在想什么我却都能看到。”桂笑笑,带着淡淡的苦涩,“晋助那个笨蛋,想要什么从来不肯说,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
阿银偏过头,他从来不是不明白,为什么高杉不准他退出,为什么那天高杉放他走,以及,医院看护那些天对面高楼上一闪而逝的人影到底是谁。
如果当初没有那一枪……没有如果。
桂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麦当劳,温暖的灯光下欢笑的人们分享着简单的快餐,他笑了一声,“你说我不明白,我刚看见你们在麦当劳里,我是有一点羡慕的,我也突然有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他收回视线看着阿银,“晋助在那里,我必须和他在一起,哪怕一起下地狱。”
然后他转身朝远处走去,红色背影艳得如血色的地狱火焰,直到消失在人海中,他始终没有回头。
***
月光从窗外映进来,薄薄的被子上深深浅浅的褶皱暗影,山崎翻了个身,轻轻地叹了口气。
阿银睡在他身边,他突然开口:“怎么还没睡着?”
山崎睁开眼睛,他看见阿银仍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他又叹口气,“我在想……”
“想什么?”
“桂。”
阿银猛地睁开眼睛,“你不会是喜欢他吧?他是漂亮,但我也不比他差啊。”
“你胡说什么!”山崎哭笑不得:“我是在想桂说的话……”
阿银沉默了,半响说道:“有什么可想的?”
“桂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全部,我想知道……你的过去。”山崎认真地说。
阿银坐起来,“那些,并不美好。”
“但是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
阿银仰起头,月光在他身上撒下淡淡的银辉,“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你和爸爸妈妈睡觉,他们给你讲故事,现在我也给你讲一个,你就当故事听吧。”
一个选择
十五 一个选择
故事很简单,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孤儿院,老师与一些孤儿,日子清苦平静,那一天和平常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老师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他让两个孩子在路边,自己去对面店铺买东西,店铺旁边停着一辆警车,几个空闲无聊的警察拿着枪比划,打闹间手枪走火,流弹射中了老师。
这个世界上没有童话,警察并不全是好人,他们不愿承担误伤的责任,坚称老师妨碍公务,目击的成年人畏惧警察不敢说真话,两个目击的孩子年纪太小根本无人理睬,老师并没有死,但医院却因为医药费拒绝治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无助的孩子们去求警局反而被警棍打了出来,最终老师永远离开。
“老师不在了,我们就无家可归了,高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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