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会睡不著呢?难道有什麽心事吗?」
「…我也不知道……」
纲吉一口气喝下一整杯,舔了舔嘴唇旁的奶白色痕迹。
「纲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不能和妈分享吗?」
「没这回事──」
纲吉几乎抓不稳杯子,他有点懊恼又有点惊惶地望向奈奈,却意外地望见奈奈眼神中所流露的担忧与些微的自责,是什麽让她漏出这样的神情──
「我很好,在学校里很少碰到麻烦事,公车的司机先生也很照顾我──」
「可是纲看起来,还是好落寞的样子呐──」
「那是妈你想太多了啦──我一直都是很有精神的──」
奈奈从纲吉手中收过杯子,让他一瞬间感到相当不知所措。
「我是说真的!」
「嗯,妈相信纲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奈奈又恢复为原先温柔的笑容,她轻轻地擦拭手上洗涤後的水渍,接著亲腻地揉了揉纲吉额前的发。
「可是妈还是希望纲能记住喔──」
「不管发生什麽事,妈永远都在纲的身边,等著你呐──」
9。
早晨的雾气依然浓厚,当纲吉一早步出家门平视与俯瞰山上的景物时,氤氲的水汽弥漫环绕著这一切,所有的色彩都朦胧成苍白的雾色。这让纲吉比平时更谨慎数倍地走在蜿蜒的小径上,每跨一步都是一次精神上的煎熬,偶尔岩面上的湿气饱含过份,他必须提防著脚底的力量控制以免滑倒,在这仅有初步开发辟路的野径上,一个闪失都有可能招致极为严重的伤害。
也许是时间算的恰如其分,当纲吉跳下最後一层石阶时,在雾气迷蒙中他瞥见闪烁著的车前灯,还有几声隐隐传来的喇叭与引擎的轰隆轰隆声响。接著他便能捕捉到老旧车体的耄耋躯体,正一颠一跛地开了过来。纲吉兴奋地向他招了招手。
「早安。」
「早啊,年轻人──」
纲吉朝司机冲了一抹率直的微笑,并简单地打了招呼。
而对方则是对他行了一个脱帽的示意礼。
「今天还是一样的早啊,需不需要再补眠呢?」
「那就那就麻烦您到的时候叫我一声吧──」
「当然没问题呐,年轻人──」
纲吉愉悦地攀上阶梯,奋力地踏上走道,然後司机便笑呵呵地关上车门,静止的车身再度摇摇摆摆地晃动起来。
「今天的雾气好浓啊,看来今年的雨季会持续好一段时间罗。」
司机偷个空看了看手表,轻声说道。
「真的很奇怪啊,今年的天气……我在这里开车三十年了,也没见过这麽大的雾,上一年不是都还好好的麽?今年可是雨量太变化了,都差一点闹水荒,说不定再这麽下去,都有可能淹水了呐──」
「我想…应该还不置於吧。」
纲吉几乎有点失笑了。
「可不是我骗你、市集那里──你知道山脚下有一个专门办庆典的场地吧?昨天我就听那儿的一个朋友说,下了好大的一场雨啊!才只下了二十分钟,水就淹到膝盖了欸──」
「咦、怎麽可能?」
「更奇怪的还不只这样、」
司机随性地摆了摆手,像是一种嘘声的示意。
「明明淹的那麽高,可是只下了半小时後雨就突然停了,你相信吗?那麽多的水,却在雨停了之後,就全都退去了──也不知道是流到哪,土地的吸收力也不可能这麽迅速啊……而且呐,那些被水淹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被点痕迹欸!那边都是木制房屋,是最怕水淹的,可是都莫名其妙地没有潮湿过。甚至被水势漂流出来的家具器皿,也都还好好地固定在原处,像是从没发生过事情似地──」
「真的啊…」
纲吉依旧是半信半疑的模样,他已经捡定了固定座位,跌进椅垫时他小小地呼痛了声。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样诡异的事情,但却又不好意思打断司机打开话题的兴奋。
「可是昨天一整天下来我也只听到那里下了这麽大的雨,很奇怪啊、就只有那麽一小块地方发生这样的事。就算是局部性的雨,范围也不应该这麽狭小哇…」
接著男人发觉自己讲得有些激动了,他赶紧从口袋里捏出乾瘪瘪的烟盒,替自己点了一根烟,好缓和自己激昂的情绪。
「还有呐、其实我也只是从来来往往的客人听来的,听说发生这现象的,不只昨天那一处,再往後一些,从桥下的鱼户到庆典地那儿,一路上都陆陆续续发生这样的事,但都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间格的时间也都不一致,好像是有意识地沿路往山脚接近似地…但确切时间是什麽时候,大家也都说不清呐……」
司机取下烟管,夹在两指中间,晃点著像是要描摹什麽图案。烟缕一丝丝地从烟蒂处抽了出来,轻飘飘地摆盪在空中,随著呛鼻的刺激味徐徐扩散开来。
「要是没能搞懂这件事,我想我真会郁闷一辈子的──」
纲吉听见男人这样闷闷地咕哝道,他不禁会心地浅浅一笑。
他不下意识地调整脖颈的角度,想要躺的更舒适一些,却意外地瞥见左後方,闪过一抹异色,与车厢的黝黄与昏暗格格不入的──
纲吉扭头回望,却发现是在他隔壁後方的座位上,静静地坐著一位少年。
少年的穿著很像学生服,仅只外套的部分,里头是穿著很像军队标志的墨绿色彩,可作为外衣的学生服,他却没办法辨认出是属於哪一所学校。
接著他更发现到,少年的发色很不一样,尽管车内的光线并不充足,但他还是能见著光芒於上头反映出的颜色,蓝发的,很漂亮的色彩──
纲吉一时间不知道为什麽完全不能反应,他忽然间忘了这样紧盯著对方是件很失礼的事。或者该说,他没办法不去注意这样的一位少年,他的目光像是黏了漆般地无法脱离开来,本能动作也都瞬间从他体内卸除似地,他就这样愣愣地忘了少年许久,然後愣愣地察觉,对方的目光,不知道什麽时候也贴上了自己──或许那道视线,从最初便是紧随著他──
「怎麽了吗──?」
少年轻轻吐了个微笑,笑脸盈盈地看著纲吉。
接著纲吉发觉自己好像终於能够扯动舌头。
「不、没什麽……」
「只是──好像第一次见到你──」
纲吉战战兢兢地说道,当他能够再次掌控自己的知觉时,他突然觉得,眼前少年的笑容,深沈的有点可怕──
「是吗?」
对方不在意地回道,耸了耸肩。
纲吉红了耳朵,他觉得对方的反应似乎暗示著他的拒绝交际,他用地压著头小声说了声道歉後,赶紧扭回头专注著自己一复以往的补眠时间。但他却依然能感受到,背後那道直截而毫无遮掩的,炽热注视。
让人有点畏惧……
纲吉很快便陷入昏昏沈沈的朦胧之中,但他的大脑却仍奋力地运转著,他觉得自己似乎捉到一丁点能够恰好形容此刻心情的词语,但他却不经意地让那份答案溜的不知所踪。
好像是……
纲吉瞥了眼窗外急速转逝的景色,觉得好像有什麽思虑清晰了起来。
──这里,他所上车的地方,不就是这班公车的起始站吗?
──那个人、怎麽可能会比自己,还要更早上这班车的呢──
Step。4
10。
接下来的几天,纲吉总能在同一班公车上,见到那位蓝发的少年。
少年总是选定特定的位置,落在纲吉左後方的座位上,那是每当纲吉上车时,第一眼所能捕捉到的画面。每一次少年都带著莫测高深的笑意,专注地注视著纲吉,目光灼灼地几乎要模糊了焦点似地,可是那样的眼神,却总让纲吉觉得很遥远、很遥远地。
尽管内心拉扯起警觉的劝诫,但纲吉还是固执地捡定始终如故的座位,努力漠视著从背後探来,泛著冷意的讽刺。如果只是因为无心的举止就排斥对方,这实在过於任性与无礼,纲吉不喜欢也不容许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还是忍不住,抱紧怀中的书包,小小地往窗外的位置挪了过去,用力地闭上眼,祈祷转乘班次的时间快点到来。
然而每当司机扯著喉咙提醒他到站前的准备时,纲吉揉著眼睛,却意外地发现那令他畏惧的源头,却不知何时失了踪迹,就连清冷的包厢中,也没有留下半点环绕於那人周身,让他打颤的森冷气息。尽管好奇,但纲吉也只能嗫嚅著嘴唇,失去向司机问话的勇气。
──只是觉得,可能会因此,开启了什麽意想不到的开关,也不一定…
从郊区转往市中心的公车常是闷热而难耐的。
纲吉依旧只能抓紧卡在人群之间的书包,背抵著有些不稳的车门横柱,今天的人异常的挤,大概是下著雨的缘故,人们索性都选择了这样可以充作遮雨篷的交通工具。於是车内便比平常还要拥挤许多,人群呼出的气息几乎堵塞了车子空气的循环系统,人群的体温不断地将车内的微凉推上汗流浃背的躁热温度,纲吉瑟缩於其间,被雨水沾湿的头发黏黏地紧贴著後颈,谁的伞躺流出来的雨水渲染了他的裤管,又是哪些高大的身躯环住他的四方,让他动弹不得地只能被动接受这些令人不适的存在。
满载人潮的车上没有半刻是属於祥和的歇息时态,手机铃声此起彼落地响起,尖锐的金属节奏、女孩子甜腻腻的低吟、便利商店时常点播的流行乐,一下子小小的车厢被这些伺机而动的声音充斥的满满地,还有更多的是接听电话的言语交流,对迟到万分道歉的、抱怨这阴冷天气的、催逼公车速度再加快一些的、嘱咐孩子早餐收在哪儿的叮咛、或者毫无目的的閒聊,许许多多的人际脉络,在这里缓缓地拓展开来,而纲吉只能静默地听著,忽然觉得,他似乎真的被挤到非常非常偏僻的位置,因为这些人情的话语,遥远的对他太过陌生。
然後公车一个不预期地急转弯,车上的人们极有默契地一致发出各样的惊呼,接著剧烈的晃动让所有人都跌的东倒西歪,从手中松脱的伞柄晃过好大一圈的水花、从肩上滑落的背包洒落各式的化妆用具、从怀里摔开的课本书籍砸痛了好几个人、更有人从一排排整齐的座位上滚了下来。纲吉忽然间找不到可以扶持的助力,包围著他的人重重地向他推挤著,他简直快窒息了。
接著又是一次大幅度的转弯,人群又被吹向相反的方向,纲吉眼前险险地略过玻璃窗外的一景,一辆失速的轿车,横过分隔岛的空隙朝车子擦了过来,撞击的声音很大声,公车天摇地坠似地震动著,纲吉一下子就被人群摇摆短暂的开閤中给挤了出去,他的後脑重重地撞到车门上的玻璃板,在他还来不及捂头呼痛的刹那,脚步一个踉跄不稳,朝身後跌了去,而车门竟承受不住压力的急速转变,发出呜噎似的悲鸣後,再也支撑不住纲吉的重量,朝外展了开来──
「咦耶──」
纲吉愣愣地望著逐渐从眼前抽离的拥挤面貌,感觉自己失重似地朝後方倒去,他几乎可以感觉到从身後席卷的风挟著雨水的纷纷从耳边驶过的急速,他几乎可以听到不远处猛然撕扯的喇叭声,可是他却没办法制止自己正迅速下坠的动作──
他会不会、就这麽──
然而却一双有力的手代替他做出回答。
从人群中突然伸出一条臂膀,将纲吉拦腰截住,灌入车内的风卷起那人细致的头发,纷飞地几乎模糊了那人的面容,可是纲吉却依然能够辨识出那熟悉的诡谲笑容,即便是倏忽转变的当下。
「你,差一点就要没命了呢。」
少年冷冷地笑著,他拨了拨散乱的蓝发,跟著用力拉紧门上的把手,好让自己与纲吉不会有再摔落的可能。
「谢、谢谢你……」
纲吉吞吞吐吐地道谢了,脸色却还是有些苍白。
然後他发现到了,少年环著腰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紧了力道。
「那个、可不可以请你──」
公车的紧急煞车阻止了他的请求,加速度的作用力将他推往少年的方向,纲吉只能艰难地用手抵著对方的胸膛,勉强拉开一点点的隔阂。
「唔呃、真的、很抱歉……」
「无所谓,反正我也很享受。」
少年吐出一计好整以暇的恶质笑容,轻松地拥著纲吉,下巴抵著他的头发地。
「呐、再继续乱动的话,会很危险喔──」
於是纲吉只能尴尬不已地将脸埋了起来,没再多说任何的话。
耳畔依然刮著风声的喝斥与点点零碎的人声耳语,但更多的却是,裹在胸腔其间,一下又一下厚实而沈稳的撞击闷哼,几乎蒙蔽了所有纲吉的听觉。
他忍不住扯紧了少年的衣襟,默默地。
或许,还是有点冷。
11。
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场合,见到那个奇怪的人。
纲吉有些走神地呆望著课本,就连老师提点好几次他的名字,他几乎都不曾听闻,更不曾暂止这般荒谬的自我沈思。那个对自己总面带笑容、投手举足之间也流泄著挺有模有样的绅士风格的少年,那个无时无刻散发著冰冷敌意、目光却分外灼烈、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蓝发少年,纲吉对他怀抱著莫名的感触。
称不上熟稔、可也不完全是陌生,明明应该只是个擦肩而过、就此断绝所有关连的关系才对,可是对那人的印象,每一次见面的契机与巧合,纲吉都无法忘却。记忆之盒像是有自我意识地替他完好地收拾著这些如过往云烟般极易消散的淡薄,而他也总能轻易地捡起这些零落的碎片,从最初到近日一一地排序好,没有半分遗漏地。
纲吉不经意地想起那日在公车上的亲密拥抱,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给予,可还是让他忍不住红了脸。那可是头一次,被奈奈以外的人,所给予的抚慰呀──虽然在紧急的当下确实迫不得已,但从对方的餍足神态看来,似乎早就企画很久似地。
纲吉无奈地托著脸颊,下课钟声嗡嗡地戳痛他的知觉,他才愕然地发现老师正指著自己叨叨地抱怨著,同学们或询问或嘲笑或狐疑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来,纲吉彻底窘红了脸,赶紧将头下压不止九十度不停地道歉著。
该不会,连这样的情景,都是那个人策划好的吧──
纲吉有些恼羞成怒地閤上课本,但他的视线很快便被另一本摊在桌面上的笔记给吸引过去。
纲吉很快便露出真诚的微笑,他掏出一枝笔在上面空白的一页内写下一些内心的独白,接著小心翼翼地掩上本子,依然带著最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他,寄存著最重要最重要的眷恋的一隅。
「喂、泽田,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