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要钱不要命,男子总算开了眼。
青珞也不理他,自行把那包袱铺在床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衣裳,也放在包袱里。当拿起一件湖蓝色的绸缎衣裳时,他犹豫了一下,也把那件衣裳扔进包裹。
那衣裳颜色鲜豔,十分招眼,男子也不禁多看了两眼,忍不住道:“这衣裳虽然好看,可是都坏了,你也要带著?”
青珞白他一眼:“我愿意。”
男子叹了口气:“子骢说的不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爱财的人了。”
青珞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道:“他这麽跟人说我的?”
“嗯。”
青珞沈默了一会儿,涩涩地道:“他还说我什麽了?”
男子这才发现自己多嘴了,讪讪地道:“其实也没说什麽,只是聊天的时候偶然提到的。”
青珞忽然抬起头,冷笑道:“他还说,我这人又刻薄又寡鲜廉耻,脾气又暴躁,心肠还很狠毒,连自己的弟弟也要出卖,对不对?”
话虽然不一样,意思却差不多,男子不是善於作伪的人,只能闷不吭声。
青珞的手一个劲儿地哆嗦,忽然把湖蓝衣裳狠狠往地上一扔。
男子讶然道:“你不是很喜欢这衣裳麽?为什麽又扔?”
“我愿意!”青珞犹不解恨,走上去在那衣裳上头狠狠踩踏几脚。
男子只觉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叹了口气,道:“反正东西是你的,你爱怎样我也管不著。咱们快走吧。”
青珞著袖子往脸上一抹,道:“我若不肯走,你是不是又要用你那什麽擒拿手,随便一抓一扔,把我扔上马背?”
男子道:“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别让我为难。”
青珞低头想了想,道:“我不为难你,但我有个要求,你总要应了我才行。”
“只要我能做到的。”
青珞扬起下巴:“马我是不会骑,我要一辆马车。”
男子沈吟道:“马车走的太慢,还是马快一些,你若不会骑,就跟我共乘一骑。”
“两个男人挤在一匹马上,搂搂抱抱需不好看,让人笑做不知廉耻。”
他话一说,男子就“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青珞白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笑什麽,你是说,这年头真奇怪,连小官也懂得廉耻。没办法,虽然我是个寡鲜廉耻之人,但是咱们两个之中,总要有一个懂得廉耻,才不至於被指摘,对不对?”
男子真是怕了他这一张利嘴,道:“好,都依你就是。”
马车里只比马背上舒服一点。因为男子急著赶路,所以辞退了车把式,自己亲自驾马。把个套车的马当作千里马来赶,那还能好得了?
青珞坐在车上,一会儿倒向东边,一会儿倒在西边,再一会儿又往南边倒去。本来就不怎麽结实的车篷被颠簸得咯吱咯吱响,仿佛随时就会散架。
“喂,喂喂!停车!”
叫了几声,男子终於勒停马头,回过头来。
“我叫荆如风,你别总是‘喂喂’地乱叫。又有什麽事?”也难怪男子不耐烦,不到一个时辰,青珞已经叫停了三回。一会儿嫌他走得太快,一会儿又嫌挑的路不好,太颠簸。
青珞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拍拍胸脯道:“走慢些,我的心都要被你颠簸出来了。”
荆如风淡淡地道:“跟你说过了,赶路要紧,你先忍忍吧。”回过头,又吆喝著牲口上路了。
青珞心里一阵气恼,向车窗外面一瞧,见路上还有那麽三两个行人。心道:好,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麽叫泼皮!
扯开嗓门大叫道:“救命呀,打劫呀,这人是强盗,要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杀了!”
喊了几声,果然那马停了下来。青珞扬起脸,得意地看向迈进车来的荆如风。
荆如风的脸倒是很平静,只问:“你知道世界上有一门功夫叫做点穴麽?比如说,我伸出指头在你哑穴上一点,你便不能说话了。”
青珞心想,伸手一点便不能说话,那岂不成了妖法?鬼才信呢。冷笑一声,正想出言嘲讽,只见荆如风的手指闪电般向自己点来,再一开口,果然没了声音。
荆如风拍拍手,笑道:“这样就安静多了。”回到车座上,继续赶路。
没了噪声扰人,这一路走得甚是痛快。身後不时传来敲打车篷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声音掩盖了,荆如风也不怎麽上心。直到晚间,来到一座小村镇,他才把速度放缓了些。
这回青珞终於可以坐稳了,他爬到前面,不停的捶打荆如风的後背。
荆如峰回过头来,见青珞一张脸憋得通红,满面焦急之色,长大了口,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颇觉好笑。拍开他的穴道,道:“你说什麽?”
青珞趁他松手之际一拉缰绳,拉停了马车。也顾不得说话,飞快的跳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的向著荒野无人的地方奔去。
荆如风先是一愣,随即伏在车上,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了。
二十三
过了好一会儿,青珞才慢慢走回来,见荆如风兀自满脸笑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荆如风清了清喉咙,道:“天色不早,咱们今晚就在这镇上安歇吧。”
青珞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在一家客店用了晚饭,吃完荆如风又要了些馒头肉干包裹起来。道:“咱们走吧。”
青珞一愣,他本以为要在这里休息的。“去哪里?不过夜了。”
荆如风道:“天色还早,还能赶一段路,在马车里休息也是一样的。”
青珞一听就急了,上去扯荆如风:“你当小爷是铁人,禁得住你这样折腾?”
林子骢正在付账,他一拉扯,几张印著红泥的银票就从怀里飘落下来,让周围的人看直了眼。荆如风不动声色的将银票捡起,伸出两个指头:“你是不是还要尝尝这滋味?”
青珞吓了一跳,心想那什麽点穴还真不好受,连忙送了手,乖乖跟他出门。
因为镇子里不好赶车,荆如风就牵了缰绳前行。那青珞在车上颠簸了一天,吃足了苦头,是一刻也不愿回去了,也跟在地上走。
走著走著,前方传来一阵叫喊哭嚎声,从那斜插的巷子口冲出一个青年女子来,披头散发,不停的叫喊著救命。在她身後,有个男子拿著菜刀穷追不舍。
那女子看见荆如风,就向他这边跑过来,扑倒在他脚下,哀求道:“这位官人,你救救我吧,有人要杀我呢。”
这男子这时也已经追到,把菜刀一晃,喝道:“我就说你偷人吧,果然抱著个小白脸,我把你们两个一同劈了!”拿起菜刀就砍。
荆如风眉头一皱,轻轻抓住那人握刀的手:“我不认识这位大姐,你误会了。”
那人怒道:“你们都抱在一起了,还说不认识!”
荆如风心想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微微一用力,将他推翻在地。
“孩子他爹!”一见男子倒地,原本抱紧荆如风的女子惊叫一声,奔到他身边,“你没伤著吧?腰闪了没有?脚扭了没有!”
荆如风只看得一头雾水,尚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那女子已然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你这混帐小子,凭什麽打我当家的?看你人模狗样的,怎麽如此蛮横?”
青珞在一旁看戏多时,这时忍住笑,上前劝道:“对不住,对不住,他不知道你们是夫妻俩,纯粹是一场误会。不过这位大哥,患难见真情,你娘子这麽爱护你,一定不会去偷人。”
那男子将信将疑:“你真没背著我偷人?”
女子指天立誓:“我要是偷人,来世就变狗。你听那隔壁王小二胡说八道!”
他们两个这里说著,青珞早偷偷拉了荆如风走了。荆如风从没见过这样的夫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世上竟有这样的混人!”
青珞笑道:“见多了就好了。”
路过第二个村镇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晌午。荆如风本来要绕道走的,可吃饭的时候青珞不小心把那馒头全都撒在地上。说是“不小心”,但荆如风很怀疑他是故意的,却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镇上吃饭。
两人用过了饭,荆如风准备付账,可是手一伸进怀里就再没掏出来。
青珞一直在看他眼色:“怎麽了?”
酒店夥计站著桌边等著结账,这时冷笑道:“这位爷,您不会要跟我说,您的钱袋丢了吧。”
荆如风的额头汗都下来了,他的确想著这麽说。可银子是怎麽没的呢?想来想去,只有昨晚那女子近过他的身。
青珞在一旁凉凉地道:“美人投怀送抱也不是那麽好消受的吧?”那女子的手段其实并不怎麽高明,青珞的余光刚好可以看到一点点。
荆如风“霍”的转身看他:“你都看到了?为什麽不说?”
青珞笑道:“你动不动就要点我什麽哑穴,我怕都怕死了,哪儿敢乱说话?”
那夥计早已等的不耐烦:“你到底结不结账?看你人模狗样的,难不成想吃白食?”
青珞吐吐舌头:“可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你人模狗样。”
荆如风自出世以来,从没遇到这样的窘况,有些手足无措。忽然想起青珞手上是有银子的:“你先借我一些,等到了京城,我就还给你。”
青珞就等他这句话,却还要拿住架子,佯作为难:“钱是可以借你,可你不还怎麽办?还是找人立个字据吧。小二哥,麻烦你找个代写书信的先生来。”
那夥计笑道:“哪用得著先生?我就能写。”笑呵呵跑到柜台上去拿笔墨。他见荆如风衣冠楚楚,却连餐账也付不出,心里先存了几分鄙夷,存心要跟青珞合起夥来捉弄他一番。
“你说,我写。”
青珞清清喉咙:“今借给荆如风银两……饭费是多少?”
“一钱。”
“这麽少?”青珞接著道,“借给荆如风一钱银子,借钱人一入京城立即归还。银子按二十分利计算,以後如果再借,均按此例。”
“二十分?”那夥计停了笔,以为自己多听了一个“十”。
青珞指著荆如风,笑道:“有钱人,九牛一毛。”
荆如风忍住气:“为什麽不多借我一些?以後路还长呢。”
青珞把包袱抱得紧紧地,道:“我还是觉得银子攥在自己手里比较安心,使唤人的时候也方便些。”
把字据收好,青珞伸了个懒腰:“早晚没睡好,给我开间房,我要补补眠。”
荆如风道:“还是赶路要紧。”
青珞斜睨著他,似笑非笑:“赶路也不是不行。不过这吃饭和穿衣是不一样的,一件衣服可以穿好久,一顿饭不吃却饿得慌,恐怕今晚你就要挨饿了……别伸出你的手指哦,不然我以为你要打劫我,你们家在京城也是有头脸的吧?安个贼名儿可不好听。”
话都说到这里,荆如风只能忍住气,看著青珞一步一摇地上楼了。他回过头来叫:“你要是睡不著,就给我把风吧。毕竟咱们今後的饮食住宿,全靠我了。”
荆如风还要上去给他把风──
二十四
什麽叫做得寸进尺,荆如风在青珞身上深有体会。
严格说起来,青珞也不算闹得太过分。他很会看人眼色,每当荆如风气急要发作的时候,青珞就收起嚣张嘴脸,乖乖听话,让荆如风有脾气也发作不出。也许就是因为憋在心里,荆如风才感到越发的难受。
马车走过一个镇子又一个镇子,这对於从没出过淞阳的青珞来说,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他一路上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掀开车帘向外好奇的打量。这时候,他的脸上就会多几分孩子气,久违了的孩子气。
马车终於来到了一个大的市镇,据说,这里离京城也就四五天的路了。
青珞并不著急,急得是荆如风。青珞恨不得走再慢一些,永远不用到京城,永远不必看到林子骢和阿端才好。不,是看不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才好。
隔著车帘,青珞听见前方乱糟糟的,於是探头去看。只见大街上,一户朱红的大门口,密密的围了一圈的人。
“有热闹看,停车。”
荆如风叹了口气,开始後悔走这条路:“还是赶路吧,咱们耽误不少行程了。”
青珞扬起下巴,高傲的拍拍包裹。荆如风只好勒停了马。
青珞跳下马车,向人群里面看去。可惜他身材不高,前面有人挡著,踮起脚来也看不著。他眼珠一转,叫道:“哪儿来的银子掉在地上了?”
“我的。”
“我的!”
就近的几个人连忙低头去寻,趁著混乱,青珞一猫腰钻到了前面。
挤到里圈一瞧,见一个女子正对著那朱红大门跪著,手上抱著一个婴孩。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都道可怜。
青珞向知情人打听了缘由,才知道这红门里面的人家姓魏,三代单传。现在当家的这位魏公子,早十年就成亲了,也不知是不是娘子太凶悍,得罪了送子娘娘,至今没有孩儿。
这魏公子急得跳脚,但畏惧妻子,也不敢纳妾。也不知是什麽因缘,竟让他把未央湖畔的渔家姑娘宝凤骗到了手。实指望宝凤能给他生个儿子继承香火,不想宝凤生了个女儿,而这边魏家娘子也得到了消息,一顿大吵大闹,把魏公子锁在家中。
宝凤母亲早死,只有一个老父。老人家自觉在乡里丢了面子,一怒之下把女儿赶出了家门。可怜宝凤无依无靠,只能带著孩子来找魏公子。
魏娘子心狠,紧锁了大门不让她进去,宝凤无路可走,便在这里长跪不起,冀得他们有一丝慈悲之心。
青珞听了,忍不住道:“这姑娘也真傻,有钱人家公子的话,哪能当真?”话一说完,忽然想到自己:林子骢连一句甜言蜜语都没说,自己还不是当真了?比这姑娘还要傻。
旁边有人接口道:“说是这麽说,可是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碰到魏公子那样的人,少不得要被骗了。我看她跪也是白跪,且不说魏娘子容不下人,那魏公子也只是想要个儿子,哪是对她有真情意?”
正说著,忽然之间大门开了,冲出一群手拿棍棒的家丁来,见人就打。有两个人就去拽宝凤,口中还嚷嚷著:“要跪别处去跪,这魏府门前,哪是你胡闹的?”
围观众人吓得四散奔逃,荆如风怕青珞有闪失,连忙赶到他身边,为他挡开了扫来的棍子。
青珞回头一瞧,见那两个家丁连拉带扯,一个推搡著宝凤,一个去抢她的孩子。不觉动了怒气,叫道:“这些人连孤儿寡母也欺负,真不是东西。保镖,给我好好收拾他们!”
荆如风愣了一下,才知道这“保镖”原来是指自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他见魏家人如此蛮横,也激起了侠义心肠,指东打西,毫不含糊。
那些家丁虽有棍棒在手,到底不如荆如风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