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骢见每一次母亲提起青珞,都嗤之以鼻,问道:“娘,你是不是很不喜欢青珞?”
林夫人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我、我自然是讨厌的,你听听他都当面骂我什麽?哪把我这个老夫人看在眼里了?若不是看在你非他不可的份儿上,我早就一顿臭揍,将他轰出去了!”
林子骢心头一喜,他本来还在担心,母亲如果发现自己真正的情人另有其人,只怕还要横生枝节。现在看来,母亲讨厌青珞的拓跋无礼,见到温柔恭顺的阿端,两相比较,恐怕会越发喜爱阿端呢。
心中拿定了主意,笑道:“青珞虽然粗鄙无礼,但是娘亲答应了我们的事,这麽大的恩惠,他心中一定是感激的。不如过些天我带他来给娘亲请安,让他为以前的出言无状向您赔礼,如何?”
“算了,我还怕被他气死呢。”
林子骢笑道:“怎麽会呢?我保证他一定会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林夫人想起青珞来向自己赔罪,便能好好戏弄一番,以雪前耻,不禁有些心动。点头道:“好吧。把这野小子驯服了也是一门本事,我倒要看看我儿子的手段。”
母子俩人对望一眼,都笑了。只是这笑容背後的心思,却是谁也不明白谁。
四十八
林子骢从主宅走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受到明媚天气的影响,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母亲愿意接受自己的情人,这是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至於这个人是青珞还是阿端,并不很重要,母亲或许知道真相会生气,但已经吐出口的话哪里还能反悔?再说,阿端的可爱体贴,实在比青珞强上百倍,时日一久,母亲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早有家人牵过马来候著,林子骢扶住马鞍,一脚踏在蹬子上,准备上马。
就在这将上未上之际,忽然从大街上冲出一个人来,高声喝道:“姓林的,你去死吧。”
林子骢回过头来,顿时被那一团银光晃花了眼,身子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却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脚下一歪,从蹬上跌落下来,摔倒在地。
偷袭的那人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举起匕首狠狠地刺落。林子骢向旁一躲,闪开了。
两名林府家丁见状围拢上来,可是看看凶徒手中的匕首,只在一旁咋呼,谁也不敢靠近。
那凶徒见一击落空,咬了咬牙,又是一刀跟上。
“住手!”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脚,正踢在歹徒刺落的手腕上,一声惊呼之後,匕首脱手而飞。那凶徒还想揉揉自己发痛的手腕,早被人一把擒住,扳倒身後。这一下疼得更加厉害,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如风,还好你来了。”
制住凶徒、救下林子骢的人,正是荆如风。他虽然暂时住在林子骢那里以便照顾青珞,还是会时常回到主宅探望姨母。
“这是怎麽回事?这人为何要袭击你?”
林子骢自己也在奇怪,仔细看了眼那凶徒,忽道:“你不是韩老板的独生子韩天林麽?”
那凶徒“呸”了一声:“亏你还认识我,你害得我家好苦!我爹爹现在还在牢里关著呢!”
林子骢脸色一沈:“你父亲命人假冒山贼,险些害了我母亲性命,他是咎由自取!你找我算账,实在很没道理。”
韩天林怒道:“你把茶价太得那麽高,让我们这些人怎麽活呀?我爹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根本没有伤人的意思,你却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这个天杀的混帐!”
早有家丁将韩天林按住,荆如风得以抽出手来。他不明就里,本来只在一旁听著,这时听到“你把茶价太得那麽高”,心里忽然一动,看向林子骢。
那家丁见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回头请示主子:“少爷,这人怎麽办?要不要送官?”
林子骢摆摆手:“罢了,念他年少无知,就姑且放过他这一回。”
韩天林怒道:“谁要你假好心了?你有种的最好杀了我,我们韩家就算死绝了,作鬼也饶不了你!你个天杀的浑蛋!奸商!败类!”
林子骢听他骂得难听,不禁皱起了眉头。那家丁见状,赶忙扯下韩天林的腰带,塞进他的嘴里。和另一名家丁一道,架著韩天林走了。
他们一走,看戏的人群也便散了。
林子骢抖抖衣襟上的尘土,仿佛想抖掉心中的不愉快,他向荆如风笑道:“如风,这麽巧,你是来看望我娘的?”
荆如风似乎还在想什麽,这时回过神来,含笑道:“正是。”
“我娘今天身子好多了,精神也不错,看见你一定很高兴,你快进去吧。不过我可要走了。”
牵过马来,重新认蹬上马。
荆如风在他身後叫了一声:“子骢。”
“什麽?”
荆如风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上次说要我帮你的忙,可是戏言?”
林子骢一挑眉毛:“莫非你心动了?”
荆如风道:“只怕你嫌我什麽也不会。”
林子骢哈哈大笑:“不会可以学,你肯帮我,那是最好不过,明天我就带你铺子里去看看,怎样?”
荆如风点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林子骢拨过马头,笑著去了。而荆如风却目送著他的背影,良久良久。
“进来。”
听这犹犹豫豫的敲门声,青珞就知道必是阿端无疑。有人能从脚步声听出一个人的性格,其实敲门声也可以。阿端的敲门声,总是透著气虚。
阿端挨到桌边,怯怯地道:“哥,你找我?”
一看这有如委屈小媳妇的模样,青珞心里便起了一阵躁火。他努力把火气压了下去,道:“坐吧。”
阿端便乖乖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听说林子骢明天要带你去见她娘?”
“是。”阿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像做梦一般。林夫人当初来这里吵闹时的凶神恶煞模样,一直深深印在阿端心里。虽然子骢一再保证,林夫人已经愿意接纳他,不会再作出什麽极端之事,可一想到明天的会面,阿端还是惴惴不安。“哥,我害怕。”
青珞眉毛一扬:“怕什麽?她肯认你,这是好事。从此你就可以同姓林的双宿双飞,高枕无忧了。”说到“双宿双飞”,心里不可避免的一阵难过,又想虽然老妖婆曾经暗中闹鬼,但是经历这一次劫难,相信她一定会老实得多。
“可我还是怕……”
“啪”的一声,吓得阿端一哆嗦,却是青珞忿然一拍桌子。“我就不爱看你那畏畏缩缩的德行!不过是个老太婆,身子没一两轻,打人都打不疼,你怕她做什麽?”
“可是她很凶……”
“有林子骢跟著,再凶能拿你怎麽样?你真是……唉!”
眼见阿端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急火又在青珞心头悄悄燃了起来,恨不得上去抓住阿端的头狠狠的摇晃几下。这个弟弟怎就如此懦弱?跟自己一起这麽些年,一点都没有受到好的熏陶!
他却不知道,就是在他的积威之下,阿端本就不大的胆子才会越来越小。
他见阿端嘴皮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问道:“你想说什麽?”
阿端小声道:“我本来就懦弱胆小,是个无用之人,没有哥哥你那样的胆气。”
阿端的眼圈红红的,似怨非怨,不知怎麽,青珞忽然想起那山中老妇的话。
“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几句恶言,就让人把你的千般好处抛在脑後,只剩下怨怼了。”
“别人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能知道你在想什麽,有话自然是要说出来的。你是不是从没跟亲人说过几句贴心的体己话儿?”
青珞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在欺负你?什麽都看你不顺眼、讨厌你?”
阿端不说话了。
“我的确很讨厌你,讨厌你这畏手畏脚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遇到事情,只会躲在我身後哭。”青珞说著,又叹了口气,“阿端,你哥哥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什麽时候得罪了人,死了都不知道……”
阿端摇头道:“不会的。”但是他很快想起四年前的情形,知道兄长所言非虚。
青珞笑了笑:“我们这种人的命,就像蝼蚁一样,死了也没人在意。所以我总担心,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剩你一个人只会哭,那可怎麽办呢?看著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一急,就刹不住火气,结果本来的目的没达到,却让你更怕我了。”
阿端听得心里酸酸的,叫了一声:“哥。”
“你可还记得,我从来不让你跟那些小官们来往。他们一天到晚被男人插,早就男不男女不女的了,我可不希望你跟他们一样。哎,总说别人,其实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阿端忙道:“你才不是。”
“我把你送出去学徒,一来是希望你能学一门手艺,自己活口。二来让你见见真正的男人,不要学得一身娘气。倒不是真正要赶你走。”
阿端这才明白兄长的心意,自己白白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不禁满心愧疚,眼眶又红了,嗫嚅道:“哥,对不起。”
青珞又道:“现在有林子骢在你身边护著你,我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老妖婆又肯让你进门,这另一半的心也该放下了。可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对你说。”
阿端吸了吸鼻子:“你说。”
“不管怎麽说,你终究是个男人,比不得女子,将来生儿育女,就算得不到丈夫宠爱,也有儿女可以依靠。所以你也要想好退路,好为自己将来打算。这林府的人,我也看到了,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顶红踩白那是难免,所以对待下人,你可以宽厚,却绝不能一味忍耐,不能让他们踩到你的头上来。”
青珞的这番话,其实跟他在林府初见阿端时说的一样,只是因为他说的心平气和,阿端听了,非但不觉得兄长是在欺负自己,反而觉得句句在理,连连点头。
倒是青珞暗中苦笑,原来说话也有一门学问,可见自己以前是白活了。倘若当初就能平心静气地说,自己跟阿端之间的隔膜只怕也不会如此之大。
在心理唏嘘了一阵,青珞又道:“我叫你,就是要跟你说这些。做人不能太软弱,能学的本事,就多学一点,不要被人看轻。我今後怕不能帮你什麽了,一切全靠你自己。”说著,轻轻在阿端头上拍了一拍。
阿端摸摸头,看著自己的兄长。
“怎麽了?”
阿端笑道:“哥,这些年你还是第一次这麽摸我的头,好像小时候那样。”
青珞心想,能回到小时候自然是好,可惜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心里有些伤感,轻声道:“我要说的就是这样,你自己小心。天晚了,你回去吧,林子骢还等你呢。”
阿端点点头:“那好,你也早点睡。我明天再来找你。”这一番长谈,仿佛消除了他对兄长惯来的惧意,觉得亲密不少。只是不知为什麽,兄长的话里总隐隐透出一种话别的味道,想想也许是多心了,离开这里,他还能去哪儿呢?
四十九
林子骢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紧跟其後的阿端,越看越觉得满意。巴掌大的小脸,眉眼清秀,头总是低著,带著顺从的温柔。白皙的肌肤被湖绿色的绸衫一映,越发显得粉雕玉琢,象个白玉美人一般。这样的小人儿,谁能不爱呢?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阿端的手。
阿端怔了一下,有些羞赧地向四下望了一眼,低声道:“不要这样,有人……”
林子骢笑道:“怕什麽?已经到家了。咱们的事大家早就知道。”
他越是这麽说,阿端的脸越红。
有个婢女迎到跟前,道:“少爷,夫人已经在中庭备好了酒菜,请少爷和……和这位少爷过去。”
林子骢向阿端笑道:“你看,娘对咱们多好,酒菜都准备好了。”
阿端听了,自己也觉欢喜,看来老夫人这次真的是诚心接纳了。
两人跟著那婢女来到中庭,林夫人已经等在那里,果然是肴上桌,酒入壶,鲜香扑鼻,琳琅满目,还有婢女不停地往上加菜。看这份隆重,就知道林夫人花了不少心思。
林子骢脸上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躬身道:“娘!”
林夫人应了一声,目光却只在他身後逡巡。
林子骢拉过阿端:“娘,这是阿端。”
林夫人向阿端看了一眼,隐约记起自己第一次登门去吵闹的时候,曾经在青珞身後见过此人,似乎是青珞的跟班。这时见他衣著光鲜,俨然是个贵公子,心里不免有些不满:你再怎麽宠那男……那青珞,总不成连他的跟班也这般厚待,忒不成体统了。
再往阿端身後瞧瞧,还是不见青珞身影,林夫人的嘴就撇得更高了。想问,又觉得有失身份,只好端著架子心里急。
“坐吧。”
林子骢拉著阿端坐下。
林夫人脸一沈,喝道:“你是什麽身份,谁让你坐了?”
阿端一惊,慌忙站起来,看著林子骢,惶然不知所措。
林子骢也有些愕然:“娘……”
林夫人道:“子骢,你宠下人,但凡事也要有个体统规矩。一个小厮,哪能跟主子平起平坐?”
林子骢忙道:“娘,阿端不是小厮,他是青珞的弟弟。”
林夫人向阿端打量几眼,见他低眉顺眼的,完全没有青珞那嚣张犀利的气焰,看著就让人觉得窝囊,摇头道:“不象,不象。对了,那个青珞呢?说是他来给我问安,我都等这麽久了,还不见他人,好大的架子!”
林子骢事先没把真相告诉母亲,倒不是他疏忽了。他本是想先让母亲和阿端相见,届时阿端的恭顺隐忍必然会与青珞的拓跋无礼形成鲜明对比,从而母亲对阿端的好感大增,自己再在旁边敲一阵边鼓,道明实情,母亲定然会欣然接受,皆大欢喜。
本来这主意是不错的,可林子骢使劲了心机,却没想到林夫人跟他看人的眼光大不相同,乖巧的阿端没能引起她丝毫的怜爱。这一来反倒弄巧成拙,林夫人仍然固执地找青珞,让他和阿端都尴尬至极。
林子骢道:“娘,有一件事儿子还没向您禀告,您听了可千万不要生气?”
林夫人怒道:“还能有什麽事?那个青珞端架子不肯来是不是?哼,他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他了?”
林子骢苦笑道:“不是这个……”
“那就是他的脚伤还没好?”林夫人有些紧张,“你没给他找大夫啊?”
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林子骢一咬牙:“娘,其实是您误会了,我跟青珞没有关系,阿端才是我心爱之人。”
气氛骤然冷却下来,林夫人看看阿端,又看看林子骢,脸上骤然闪过一阵怒意,一拍桌子:“那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林子骢道:“当时娘一直误会著,听到这个人就会大发雷霆,也不容儿子有机会解释。不过娘现在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的事,青珞也好,阿端也好,重要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