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很慢很慢,甚至每一个字之间都会有片刻的停顿和拉长音,眼睛仔细观察者吴用的神色,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他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没有让她失望。
虽然吴用的整个脸庞并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可云若裳却注意到了他的眼瞳微缩,显然对这件事情很是意外。
而他的双手握在一起的力度更大了一些,若不是云若裳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些一闪即逝的情绪变化。
云若裳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看来自己所想的事情,果然是正确的。
她不再讲话,反而直接站了起来,跳下了囚车。
确定了这件事情之后,她不需要趁胜追击,她现在需要的是留给这位密探头子一些消化自己的话的时间。
赫连家族隐藏世间这么多年,却并未发起攻击,甚至当年赫连思言身为霓裳宫最后的主子却被宫霓裳稍微的背叛便大伤元气。
其实这些都在说明一个问题。
赫连家族留下的力量并不多。
可……赫连家族统治世界这许多年,瘦死的骆驼都比马大。梁潜身为一代战神,短促的崛起,短促的灭亡,却手握兵权让端木家族十几年不得安稳,梁家的力量都尚且如此,更何况赫连家族这等森森然浩大传承了几千年的家族?!况且赫连皇族湮灭只有短短数十年的时间,赫连家族的力量……去了哪里?
云若裳并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却知道端木凌澈与赫连思言在寻找的东西,便是那股力量,那股足以改变天下,足以让他们两个即便是登基为帝也不惜花费任何代价得到的力量。
云若裳低垂下了眼帘,刚刚下了马车小樱儿便已经再次笑眯眯捧着苹果走了过来。
“其实你告诉他这些也没用。”小樱儿笑嘻嘻的吃着手中的苹果,却仍旧不敢离吴用的马车太近,云若裳与吴用的对话并没有想要瞒着任何人,所以小樱儿自然便听见了,“作为一个密探,对他最大的折磨便是让他与㊣(5)世隔绝,吴用什么都不知道,便做不出任何的判断。”
小樱儿继续笑着,“况且你不告诉他,他只以为是他的老主子来救他了,但是你这样给他说了,他岂不是会多心?他多心了倒是无所谓,只是咱们这一路上怕是要不太平了。”
小樱儿啃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吃下了肚子,接着再次开口:“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密探间谍最大的能耐不是探索消息,而是逃亡。”
不逃亡便不能保命,不能保命,就算是再得到任何重大的消息,又有什么用?
“还有,我讨厌那个老头子。”小樱儿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云若裳微微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小樱儿话语里的提醒意味。
211 逃!
211 逃!使团再次开始行使。
除了前方云若裳与小樱儿所在的马车极其几辆备着常用生活物品的马车之外,便只有吴用的那一辆囚车被围在正中的位置。
囚车浑身都被那一层黑布遮掩,所以外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而里面的光线,自然便会有些暗淡。
吴用双手紧握,低垂着头,眉头却是紧皱着,仿若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看见那位年轻的正史大人,吴用原本想要用几句话挑拨对方的心性,甚至他说出了挑拨那明显是密探的小姑娘与那正史的关系,可他一向平稳的心性今日却相反的在云若裳三言两语之中打乱。
而云若裳刚刚告诉吴用云国的事情,他此时自然便会想到赫连家的后人靠的是什么力量开辟的半壁江山?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年来梁家在天下扮演了绝色,他果断的顺着云若裳的引诱进入了云若裳让他误会的想法之中。
赫连家族得到了那个东西了。
或者说……至少利用了一些那个东西。
吴用眯了眯眼睛,伯安,那个面上总是摆着一副阳光的面容的男人这些年来在赫连家族竟然扛不住刑罚招了?
他低下了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这些年来固执的不肯吐露关于那里的一个字的作法,无疑现在将他比如到了绝境之中。
端木凌澈为什么愿意放了自己?是因为他坚持了十五年可自己却从未说一个字,而自己亦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到了尽头了,那个秘密将会随着他的生命跟他一起进入地下。
所以端木凌澈放弃了。
可赫连家族呢?
赫连家族得到了那个秘密,却怕自己吐露出来那个秘密,所以他若是安然随着车队去云国的话,他的性命……不保。
吴用抬起了头,一种对生命的渴望让他在端木家族的地牢里坚持了这十五年,他是真的不想死。
双拳不觉得握了起来。
……
……
端木凌澈这一次之行实在是险之又险,他要吴用不能平安进入云国,却又要必须得到伯安从他嘴中套取信息。
可云若裳这两日的面容明显已经比前几日亮丽了许多了。
路程还有五天时间。
使团驻军休息的时候,云若裳不慌不忙再次上了吴用的马车。
“前辈好。”云若裳淡淡挥了挥手,随即的在上次自己蹲着的地方再次蹲了下来,双眼有神明显的没了前几日的担忧。
吴用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愤愤,“大人心情好多了。”
云若裳便咧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情这种东西,也是会传染的,我看前辈这几日倒是憔悴了不少。”
“大人把烦恼投给了我这个老头子。”
“前辈今年才五十四岁吧。”
……
吴用沉默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让他不想再继续下去。
云若裳也沉默了,她想要看看这个驰骋密探界的人物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做出如何的反应。
“如果大人是我,你会怎么做?”吴用迷了眼睛,似笑非笑看着云若裳。
云若裳浑身打了个颤,她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个老狐狸对自己露出笑容,先不说那一口大黄牙是多么恶心,单单那猥琐的笑容便让云若裳感觉到莫名的恶心。
可话题要继续,自己已经引着他开口了。
云若裳向外看了一眼,见小樱儿果然站在不远处,自己与吴用的对话肯定会一分不差的落在她的耳中。
云若裳便微微一笑,手指在半空中虚划着,嘴中却仿若带着挑衅的讲话,“我会安稳的什么都不做。”
吴用的眼睛瞪得大了些。
云若裳的手指已经不再动弹,继续微微笑着看着他,“前辈,若将来有一日你要死了,可否在你临死之前,将那个秘密告诉我?”云若裳的笑容很真诚,话语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毕竟带着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死去,你也不会这么甘心吧。”
吴用微微一愣。
云若裳下了马车。
小樱儿跟了过来,两人渐行渐远,离车队远了一些,小樱儿嘴角的微笑落了下来,“你是打算让他自己逃走,然后杀了他?”
小樱儿已经明白了云若裳的意图。
吴用不能死在使者团里。
因为吴用第一时间死在这里,伯安便会死在对方阵营之中。
可吴用不能活着回去,无论云若裳是以宫月的身份还是云若裳的身份,都不会允许这一点出现。
吴用活着回去,赫连思言便会得到那个惊天秘密,那么她与端木凌墨想要反击便会没有了机会。
所以她现在真正要做的是,从吴用嘴中得到那个秘密。
这是一个局。
云若裳设下的局,而这个局究竟成不成功,关键还在吴用对自己提出的建议的用法上。
“可吴用是密探界的王者,若是放他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小樱儿蹙起眉头,事关端木凌澈交代下来的任务,由不得她不认真。
云若裳瞥了她一眼,终究淡淡开口,“他已经老了。”
小樱儿眯了眯眼睛,眼中光芒很是明显,半响说道:“好,我去安排。”
云若裳点了点头,看见小樱儿眸中的光芒心中叹了口气。
无论再厉害,小樱儿仍旧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而只要是小姑娘,那么便对于能够与吴用这样级别的大师交手充满了兴奋和憧憬。
……
……
是夜。
距离两国边境任都还有二天的时间。
双方达成的协议是两方都达到任都,然后开始换人。
可云国毕竟一路通顺,不似商国山水较多,所以云国那方的使臣早就已经到达了任都,而吴用想要逃离,也便只在这两天的时间里㊣(5)。
吴用躲在囚车之上,身体里这十几年来吃了不少毒素,而已经快要僵掉的身体在这样漆黑的夜空中不知道还能不能发挥当年的神勇和逃遁技巧。
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让体内的真气在身体缓缓流觞。
他想到了白日里那个年轻人在空中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字,逃。
夜空寂静无声,可吴用就是敏锐的在心中计算着密谈们埋伏的方位。
然后突然一阵阵的鸟叫声传了过来,接着在寂静的夜里,使团的巡逻人员从他的囚车面前经过。
叮!
伴随着脚步声,这道轻微的金属落在车上的声音便显得微不足道。
吴用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到了那一把钥匙,那一把能够打开身上枷锁和囚车大门的钥匙!
212他老了,他没老
212他老了,他没老小樱儿整个人埋在黑暗之中,静静看着囚车里吴用的反应。
她躲避的角度极好,正好透过微风吹动的车帘能够隐约看到车里的那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虽然老了,可小樱儿却分毫也不敢怠慢,大眼睛睁得似乎眼珠都要调出来了,眨也不眨。
时间缓缓流逝,巡逻的队伍已经渐渐离开。
或有意或无意间,云若裳与小樱儿安排的囚车前方已经没有了多少士兵把守。
这其实是一个明面上的交易。
云若裳给他一个逃离的机会。
至于这个老人能不能逃得出去,就要全看这个老人的本事。
云若裳呆在自己的营帐之中,和衣躺在那里,眼睛却是张着,细细听着外面任何的风吹草动。
这其实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殊死的争夺。
她现在只希望这个老人不要让她感觉到失望。
车上的那个老人在确认周围无人之后,终于动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铁链的长度让他刚刚好接触到那串钥匙,他将钥匙放在了手中。
他低下了头细细观察着那把钥匙,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却是蓦地,他一个伸手,将那钥匙扔到了外面!
叮!
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就算是周围之人再怎么得到小樱儿与云若裳的暗示也终究还是走了过来。
那钥匙被吴用扔在地上,他整个人坐在马车之上瞪着一双犀利阴沉的眼睛,周围士兵看着那钥匙犹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樱儿已经在他将钥匙扔出来的那一刻跳将了出来!
她恶狠狠地站在了吴用马车之前,却并不敢上前靠的太近。
小樱儿有些生气,连着拳头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咬着嘴唇怒骂道:“你为什么不逃?你竟然敢于嘲笑我的自卑,那么你又算什么?缩头乌龟!”
吴用淡然看着小樱儿,面上却是温和的神色,淡淡开口道:“我已经老了。”
我已经老了。
吴用并不觉得这句话很丢人很彷徨很无助。他只是仿若在陈述一件事实,他在告诉小樱儿他老了,因为在牢狱之中十五年,他的四肢恐怕都受到了伤害,他不是正值壮年的小樱儿的对手。
小樱儿显然没有想到对方这般坦诚,听到这句话后,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卡在了嗓子眼里,惊愕抬头看着前方的这个人。
“伯安的运气真不错。”吴用睁着那双老眼,看着面前的人,面上略微有些苦涩的表情,“我一生都能打压伯安,然而我终究会老,可是他的后人却不会。”
伯安是被吴用设计抓住的,在密探和获取情报这一行,两人这一生交手很多次,伯安终究还是落于下乘。可吴用抓住伯安之后,不仅自己的势力大大受到损耗,连着身体都受了伤,这才给了端木凌澈抓住他的机会。
小樱儿是伯安的后人,伯安可以说是他们家族最厉害一人,所以小樱儿对吴用的态度有些复杂。
敬重,却又厌恶和仇恨。
小樱儿希望能够亲手将他打败,可惜,小樱儿毕竟还是年幼了一些。
冷冷哼了一声,小樱儿想到他刚刚开口承认不是自己的对手,心情这才平复了一些,冷冷的将那钥匙从地上捡了起来,拿在手中栽进了怀中,“这把钥匙,世间只有一把,而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小樱儿说完了这句话,蓦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骤然跃上了马车,身后车帘随风晃荡起来。
接着,整个使团营地蓦地迸发出一声惨叫!
小樱儿的笑容在暗夜之中显得很是明朗,然而她两个手指上夹杂着的眼球白中带黑,异常的恐怖和恶心。
小樱儿从车上跳下,将手中对方的眼球随意扔在了地上,淡淡转头吩咐身后之人,“给他止血。”
周围密探们眼看着自己的首领这般冷血,不由得也是神色肃然起来。
可一想到马车里面那位值得敬重的人,有人终究不忍开口,“头儿,您何必对他下如此重手?”
挖出他的眼睛,其实与整个事件来看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吴用没有逃走,这说明他顶多还可以再活两天。
小樱儿却是低下了头,面上闪过一丝狠辣,“算是为父亲报仇。”
伯安,是小樱儿的父亲。
那手下并没有再说话。
小樱儿处理完了一切,这才看向了云若裳的营帐,低头沉思片刻来到了她的帐前。
小樱儿说道:“我知道你还没睡。”
云若裳坐了起来,“这里为你准备好了苹果。”
小樱儿听闻浑身的冷冽气息顿时去掉大半,虽然身穿黑色夜行衣,却仍旧面容笑了起来,伸手推开了门帘走了进去。
房间里灯光通明,很是暖和,小樱儿直接来到云若裳的面前,伸手拿起了云若裳早就放在桌子上的苹果,咯嘣咯嘣吃了几口。
云若裳平稳坐在那里,能够看到小樱儿的手露在外面,仍旧在颤抖着,很小很小,甚至有些肉嘟嘟的,有点像是婴儿的手,可云若裳知道这双手杀过不少人,而刚刚,这双手想要杀了吴用,却最终只是挖出了他的眼睛。
小樱儿仍旧很紧张。
吃了几口苹果之后,那手的颤抖终于平稳了下来。
“他没逃。”小樱儿抬起头来,眼睛继续晶亮晶亮的。
“嗯。”云若裳微微应了一声,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惊慌,只是仰头继续躺在床铺上,看着帐顶,“我早就知道。”
小樱儿的手略微顿了顿,“知道还让我去埋伏?”
“要做到万无一失。”云若裳笑了笑,“他看上去真的老了。”云若裳重复着吴用的话,“可是他并不老。”
云若裳仍旧淡㊣(5)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