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容——就连那天遣她离开他身边,他的声音听来也是那么淡然,淡然到让她轻易忽略了……他待她若有情,她是如何残忍地伤害着他,还自以为是受伤最深的一方,甚至无耻地埋怨着他的无情无意!
伤得最重的人,已经疼到无法开口,只有皮肉之伤的人还有闲暇来嚷着自己好痛好痛、血流了几缸、伤口裂得多大到底真正无情无意的人,是谁?!
咚!
梅家小四在梅姗姗起身奔回主屋的同时,失去支撑的身躯重重擅躺上一旁的落叶堆,幸好有叶堆垫底,才不至于让那声撞击太过响亮。
他话还没说完哪……
“姗姗来迟……虽迟,也该有个好结局,只是迟了,而不是完了……”
说完,再嘟嚷两句“好痛噢,呜……”,昏睡。
第10章
“这是做什么?”
梅项阳看着那柄插在泥地上,随着清风摇晃剑身的龙吟剑,再瞧向将剑投掷过来的梅姗姗。
谋杀亲夫吗?只要再五寸,剑身插到的可不是泥地,而是他的脑袋。
“比试。”
“比试?你不是向来最讨厌和我比试?”他还记得以前梅姗姗一听到他说要比试,逃窜的速度可比水里的泥鳅还滑溜。“今天讨打的兴致这么高呀?还是皮在痒?不过我可不当殴妻的烂夫君,打从最后一回瞧见我粗鲁的手劲将你的手臂给打出一大片淤伤——那是六年前的事吧?我就发誓绝不动你半根寒毛。”他搔头笑道,甜言蜜语他不擅说,即使只是这番平实的关怀,也能让他说得两颊泛热,像个初萌爱意的小毛头。
“我要和你比试。”梅姗姗坚持道,右手已握起自己腰间长剑。
“姗姗,我说了,我不要。”万一伤了她,内疚的人可是他这未来相公哩。
“伤了我也无妨,我不是那些破了皮就哭得惊天动地的娇姑娘,来吧。”
眼底瞧见梅项阳的宠溺,梅姗姗不忍多觑,只能紧盯着手中的利剑,亮晃剑面反照着她迟疑的清颜,稍稍屏息,她让最后一抹疑虑从脸上褪去,英挺而细长的眉缓缓扬起。
“为什么非要逼我和你比试?心情不好想找人出气?”梅项阳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只好往姑娘家使性子上头猜测。
“想跟你分个高下,这理由够吗?”剑身上亦印照出她身后带笑的梅项阳,她与他,都洗脱了那童稚青涩的模样。
“你还介意我老是取笑你打不赢我的糗事噢?”梅项阳咧嘴直笑。看不出来梅姗姗心眼这么小,同他翻当年的旧账。“想报仇呀?亲夫妻明算账吗?呵呵,听起来好甜蜜噢……”
说着,他黝黑脸孔上的红墨像奇观似地加浓,足以媲美红脸关公,一口白牙更形璨亮。
“好啦好啦,谨遵妻命,让你打到爽快好了,反正夫妻打打闹闹,感情才不会散,来,看你要从哪下手!”他豪气地拍拍自个儿练武所养出的厚实胸膛,准备好要与她共享“打是情,骂是爱”的亲昵。
说才说完,梅姗姗的剑已抵在他喉头。“从这里。”
梅项阳脸上的笑意凝成僵硬,咽咽津液,喉结咕哝一动就能感觉到抵在肤上的冰冷剑刃所传来的结实力道,甚至那剑刃划破了皮的微疼也逐渐浮现。再看向那张与他嘻皮笑脸截然不同的清妍容颜,他知道,她不是说笑。
“你不是来打情骂俏?”
“比试。”两个字同时回答了他的问题,也再次强调她的来意。
“输赢的战利品是什么?”
“我输,我跟你姓——”
“慢着,姗姗,你现在已经跟我姓了。”忘了他们两人都姓“梅”吗?以后连冠夫姓这麻烦事都可以省下来。
“我的‘梅’姓是跟着主子姓,不是因为你。”在梅项阳卖身梅庄之前,她梅姗姗早就姓定了“梅”。
“我懂了,你是来……和我解除婚约,是不?倘若输的人是我,条件是不是答应你将这场婚事当玩笑,哈哈两声笑完就什么也不算了,是不?”他问,而梅姗姗没肯定也没否定,只在一瞬间,她轻拢了眉峰。 ,“你输,你就承认你是我的小阳笨师弟。”
“承认又如何?”
“承认了……就一辈子当我的小阳笨师弟。”
“然后呢?除了这个身份之外,我还能拥有‘夫君’这个权利吗”‘他嗤笑。不能吧,依她的性子,师弟就一辈于是师弟,可以当亲人宠宠抱抱、可以当哥儿们嘻嘻闹闹,但要再逾越,万万不可能。
她的无声,形同默认。
“你说要我等你两年,我也等了,剩不到半年就是我们的大喜之日,这件事全梅庄都知道,你现在才使性子说不嫁,姗姗,你不要这么任性,这丢脸事,你爹和当家主子们都丢不起,再说,要是有人朝你指指点点又该如何?”
“项阳,这件事不公平。”
“不公平什么?”他不明白。
“我在两难中选择,他……也在两难中选择,可是你呢?你没有被迫选择过,心境的忐忑,你没尝过,这不公平。”
“这与公不公平有什么干系?我喜欢你,要娶你,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情呀爱的要怎么说它公不公平?如果说非要论公平,你待我及你待他的态度也从没公平过呀!”说起这事,永远都是梅项阳心上的疙瘩。
“是呀……世间怎么可能做得到公平,就连上天让人投胎转世都有贵贱之分,天都做不到公平,人又怎么能……”她喃喃地说着。
“对嘛,是不是最近大当家让你工作太辛苦,你在胡思乱想?”梅项阳不着痕迹地推开喉前的剑刃。
“我不是胡思乱想。既然做不到公平,那就算我自私吧,你用这场比试让我心服口服,我若输了,今天的话全当我没说过,心甘情愿的冠上你的‘梅’姓。我选择嫁与不嫁,他选择放与不放,而你,你选择输或赢,你的选择牵动着我的,我的选择牵动着他的,他是三人之中唯一默默承受的人,我必须……自私地替他着想。”
“所以你希望他不放,进而你不嫁,最终换来我输,是不?”
“如果你真要一个答案……是。”
“你该知道,我的武艺不会输给你,从小到大,你没赢过我半回。”他不明白这种稳输不赢的买卖,她何以拿来自讨没趣。“如果你认为我会放水,那是空想,我不会将你让出去。”
“我也不许你故意输给我。”
“姗姗,要是赢了比试就能赢了你的心甘情愿,那么——”他抽起泥地上的龙吟剑,轻甩几回,剑啸清亮。“我接下你的战书。”
梅姗姗总算扯出一抹淡笑,这是她面无表情的芙颜上自始至终唯一停驻的神情。
此时梅项阳还有心情说笑:“不过说来滑稽,这种时候应该都是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而决斗,那战利品女人则在一旁嚷着‘你们两个不要打了’之类听来刺耳又无用的阻止,想不到,我们却是得你我厮杀,由你这个最终胜者才能拥有的女人来替另一个男人出战。”无论胜败如何,他梅项阳已经明摆着是最大的输家。
他的话让梅姗姗又是一笑。
“没办法,比武对他不公平,比文对你不公平。”
“那我宁愿你替代我去找他比文。”至少这会让他觉得她在乎他多一些,那种为他挺身而出的决然模样,会让铁石心肠的男人融为绕指柔。
“比文我也比不过他,一定输的事又何必多此一举。”
“比武你也比不过我,一定输的事又何必多此一举?”
“至少我会甘心。”她也学着梅项阳将剑握牢,蓄势待发。“不瞒你说,我若去找他比文,他会问清楚我要什么,如果我要他输,他绝不敢赢我半分……他就是这么笨的一个人,永永远远都是输家。”
如果他愿替自己多挣一些,她也犯不着拉下矜持来找梅项阳挑战。
她真是自私,明知道这番举动定会伤了项阳的心,即使这场三角纠缠中,势必有一个人得怀抱心伤,她却自私地不愿那心伤的人是他。
幽幽传来无奈低语:“不,你错了,他才是真正享受到赢家胜利滋味的人,因为你骗不了自己,你真正爱的人,是他。”
※ ※ ※ ※ ※ ※ ※ ※ ※“放心,我知道你要来,所以我将她遣去修剪草木了,碰不到面的,坐吧。
“谢大哥。”
梅舒迟参加完菊月最后一场菊宴,三个月来的当家掌事也将近尾声,依照惯例,梅舒城会召来秋冬两季的当家主子,让他们“换手”——没什么太大排场,充其量也只是昭告梅庄众人,接下来的月令摸谁作主。
“兄弟还客气什么。”
“……大哥,这种修剪草木的粗重事,下回别让她去了。”
“还替她着想?”梅舒城的眉峰拧成麻花。
“只是觉得……大材小用,可惜了。”梅舒迟喝口茶,假装云淡风轻。
“我这边从不缺护师,是你硬要将人塞到我这来当差,我当然得替她安排事做,否则浪费人力。”梅庄不养闲人。
“……大哥说的是,只不过,可以让她去抄抄账、端端茶什么的。”
“我知道你是怕我凌虐她,放心,你大哥不玩这种小人招数。”要凌虐也要正大光明呀,嘿。
“嗯……”不好对大哥管教下人之事多置喙,他又饮了口茶。
虽然大哥是好意遣她离场,不让他见着了她而心情低迷,可是……这回没见着她,他的心情仍是好不起来,甚至——更坏了。
不愿糟蹋兄长的好意,他只好逼自己转移注意。
“小四还没到吗?”
“以往这时候小四都醒了,今年不知怎么回事,他还在睡。”
“应该是今年梅树醒得晚吧。”
“我已经差人去搬他过来了——连人带床。”反正叫也叫不醒,直接搬来比较省工夫。
“小四要是醒来,梅庄也不会冷冷清清……”
“梅庄从来没冷清过,是你的心境使然。”他就觉得梅庄每天都热热闹闹,一群人就像鸭子似的,成天在他耳边东呱西呱,没半刻闲。
也对。
不只觉得身边冷清,他甚至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提早来了,好些回都让他直打哆嗦。
瞧大哥一袭薄衫,身后敞开的窗户也投射人耀眼的日芒,一切看起来都温暖,独独他仍觉得冷吗?
“小三,你要是舍不得那盘缠,大哥可以替你作主,将盘缠的婚约给撤了。”反正他扮黑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种打散鸳鸯各自飞的缺德事,他一定可以做得很顺手。
“姗姗,她叫姗姗。”就算真不将梅姗姗搁在心上,也别老念错她的名字,亏姗姗还跟在他大哥身边一段时日了。“你都没记起她的名字吗?那这几个月的相处你都怎么唤袒?”
“没留心,反正好像要叫她,她自己都明白似的。”梅舒城压根没拨空注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撤了她的婚事好不?”
“你知道大哥绝不吝啬替你找来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即使是个女人。”
“我知道,但是……”梅舒迟摇摇头,“我不逼她。”见梅舒城想反驳,他摊掌阻止了下来。“别说了,二哥也同我提过,我一样只有这个答案。”
“但见你这副模样,让大哥很担心。”担心到很想狠狠凌虐那叫盘缠的死丫头,替小三出气。
“让大哥担心是我不好,我没事的,现在正好卸下当家事务,我想借这机会出府去走走,看山看水,让自己轻松些。”也许,暂时离了这块地,洗涤自己的心,再回来时,他能对她笑得更真诚些吧。
“好,大哥也有此意,你自己提了更好。”梅舒城下颚朝门口一努,“小四扛来了。”
梅舒迟跟着回首,就见到不远的檐下,四名壮汉有力的膀子高举一张床板,健步如飞地朝这奔来。
“大当家!”比四个壮汉更快,一道身影窜了进来,是一名梅庄管事。
“发生何事?”
“庄里起内哄了!”管事挥去额上汗水,“有两个梅庄护师在西院里厮杀!”
“谁这么大胆!”梅舒城拍桌大喝,气势惊人。
“慢着,会不会是护师在切磋武艺?”说不定是管事小题大作。梅舒迟缓下自家大哥的火气。
“都见红了,还切磋武艺?!三当家,砍得很激烈哩!血溅五步……不,十步!您瞧您瞧,我刚从厮杀现场跑来,衣服上还沾了那丫头喷出来的血,呜,血很难洗掉的说……”
“丫头?护师?姗姗!”梅舒迟这回的思绪可没半分迟疑,三个身份立刻连成一串,并且在连成一串的同时,瘦长的身躯已经离椅奔出,只剩下一身的香气仍在。
梅庄管事揉揉眼,确定那个前一瞬间还坐在椅上喝茶的人已跑得不见身影,“原、原来三当家跑这么快……”真是奇观呀,不枉费他被血溅十步才能见识到三当家的神速。
“走……瞧瞧去……”床板上的梅家小四只醒了一根指头,戳戳下头一名壮汉的臂膀,下达主子命令。
“是。”
床板还没进屋,又给扛往西院。
“大当家,咱们也别落后,快跟去瞧瞧吧!迟了,说不定那小丫头就被砍挂了,什么也瞧不着哕。”
“有理。”
西院一角,树丛上的绿叶几乎全被剑气扫落,随着院中两道人影跃上跃下而飞扬,地上有数条触目惊心的血痕,由一颗颗的血珠子凝聚而成,肆卷的飞叶像极了杂乱无序的暗器,让梅庄里的人不敢近身——只有一个人例外。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梅舒迟不顾落叶划割在肤上的疼痛,一径朝刀光剑影的方向吼着。
一时之间,梅庄上下全噤了声,因为没人敢相信那声狂吼来自于说话总是温文的三当家。
远远的梅姗姗突地噗哧一笑,抹掉脸颊上那道血口泌出的鲜红。
“看,像不像你刚说的情况?我们两人在拼斗,他在一旁嚷着‘你们两个不要打了’?”
“你们两个不要打了——”
听到梅舒迟跟着吼来的那句阻止,连原本神色肃然的梅项阳也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显得嗤之以鼻。“像!像极了!老掉牙,叫他换句词儿吧,看剑!”旋身再来一记。
几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