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海格》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丹尼海格-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经过四层卫生消毒的步骤,我们这些访客在一位工程师的带领下参观海格水的采集,过滤,渗透消毒,直到瓶装车间。听他们讲述这个整个欧洲最纯净最丰富的水源是怎样被采撷,加工,包装成为行销世界的矿物质水,纯净水,化妆和医疗工业用水的。过程中有人想要拍照,问向导可不可以,他摊开双手,笑容可掬:“海格先生说,你们在这里做些什么都行。” 
  我说:“那可以看一看水源地吗?我是说,‘海格水’的泉眼。” 
  “哦哦,”工程师的脸上做了一个逗趣的表情,“这就不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了,那里方圆五十公里被宪兵把守,除了每一代的海格,不可能有人接近。” 
  “每瓶水买到近四欧元,是同类产品的两杯,可不可以看作是一种宣传炒作?”——年轻学生们的提问总是有点过于直接,甚至冒失。 
  工程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出一瓶成品矿物质水,自己打开,喝一口,然后让我们看他手中那装在砂钟一样瓶子里的海格水:“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欧洲最好的——水!水是什么?水是生命,是健康,更好的水就是更强健的身体,更长的寿命,四欧元买到欧洲最好的水,这也可以看作是炒作吗?” 
  我们在丰富的午餐后被带领参观公司的博物馆,见到每一瓶海格水和每一代海格,最初是一些画像,然后照片由黑白变成了彩色,他们与皇帝和共和国总统合影,真是显赫。但这里并没有丹尼海格的照片。 
  下午两点左右,参观结束。回去的团队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整齐:教授要去拜访一位住在此地的老友;几个同学想要就近再行一个小时去日内瓦度一个周末;我自己落了单,在街上逛一逛,还是买了回里昂的车票。 
  傍晚时分,又开始下雨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个商店,酒吧和烟草咖啡店都纷纷亮起了霓虹灯,灯光在雨水中波散出一重重柔和而模糊的光晕,这个城市忽然在黄昏的细雨中变得童话般可爱。我在一个玩具店门口停下脚步,看里面的仙度瑞拉,王子屈膝,为她试一只水晶鞋。 
  丹尼海格的车子不知何时停下来。 
  在橱窗上,他的影子叠在我的身后。 
  请原谅我的不自量力和忘乎所以吧,若不是寂寞的时候,我与他每一次狭路相逢,我怎会爱他爱得那样?   
  第四章(上)   
  我在回里昂的火车上跟他说了一些关于我的琐事。 
  我来自于一个中国北方的城市,那里的冬天,动辄零下二十六七度,所以有人抱怨里昂冬季寒冷,但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难熬;我在商校里学习贸易,因为这是一个比较容易找到好的工作的专业;我不说英文;我很小就接触过法语,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家化工厂的法语技术翻译;他后来到非洲去工作了,他失踪在那里。 
  “他在马里工作了两年,中间不曾回家,但是每月都会寄钱回来。他的薪水很高,我得以接受很好的教育,我的母亲总是穿最漂亮的裙子——直到我们再也收不到他的钱了,不仅仅是钱,他音信全无。我母亲等了两年,后来嫁给了别人。 
  我来里昂三年了,也没有回去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如您所见,除了念书,我还工作。苏菲那里的工作是一个朋友介绍去的。 
  我知道您。 
  我喜欢‘海格水’新的造型。 
  我在杂志上看到您的照片,然后在苏菲那里见到您。 
  后来,她的《蓝丝绒》公演了吗?” 
  “还没有。”他说,“在里昂的第一场公演是在9月24号。” 
  “您会去吗?” 
  “是的。”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关心。 
  上火车之前,我们在玩具店的橱窗前相遇,他问我是否愿意让他用车子送我回家,他的青色的房车像一只高贵的雪豹一样卧在街的对面,我看一看那边说,我已经买了火车票,但是我愿意跟您多呆一会儿。 
  他让司机离开,自己买了火车票跟我一起回里昂。 
  我们两个坐在车厢的小包间里,暮色四合,丹尼海格把灯点亮。 
  灯光很明亮,他看着我的脸。 
  他并没有笑,但是他蓝色的眼睛让人心生温暖。 
  在从香贝里回里昂的火车上,他在小车厢灯光下的样子,在我的心中被一点点的定格。每当我想起这个画面,很多感官上的回忆被轻轻的唤起:秋天里山野的颜色,气味,还有火车车轮与铁轨相轧,发出的有规律的声音。 
  我并不关心苏菲的《蓝丝绒》究竟在何时公演,我关心的是别的事情。 
  “你们是情人吗?”我说。 
  “是的。” 
  “但是她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杂志上这么说的?”他问。 
  “杂志上说很多事情。” 
  “……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会结婚吗?” 
  “不会。” 
  “你会跟你现在的某一位情人结婚吗?” 
  “不会。” 
  “你这么笃定?”我说。 
  “这件事情是的,但有的不。比如我不知道,现在这个女孩儿这样拷问我,而我再见到她,得是什么时候?”他说。 
  “…… ……” 
  “你总有个名字的?”他问我。 
  我把名字的拼音写在纸上让他看:Qi Hui Hui 
  法文中字母“H”不发音,他于是读到:齐微微。 
  我纠正:“慧慧。” 
  他说:“微微。” 
  我笑起来,他也笑了。 
  车厢里广播:里昂到了。 
  回程竟然这么快。 
  从火车站到我住的地方,徒步要走40分钟,我们像在火车上一样,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偶尔交谈,也只是我问他答,我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 
  我说:“你看,骑车上学的话,我走这条路。可以快上十分钟左右…… ……您呢?您在哪里念过书?我的同学们没有找到关于丹尼海格的任何资料。” 
  “我没有念过大学。”他说。 
  我有点惊讶,抬头看看他,他向我眨眨眼睛:“你在心里瞧不起人呢,你这个商校的好学生。” 
  “那您可信教?” 
  我们恰好路过圣约瑟夫大教堂,彩绘玻璃在月光下讲述很多古老的故事,仍有观光客在拍照,他回答我说:“不,你呢?” 
  “我也不,”我说,“但是有的事情很奇怪。当我全心全意的渴望某个东西的时候,似乎总能得到的。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哦?你祈祷了吗?” 
  “并没有。”我说,“我只是想要想要,我不跟任何人说,然后我就得到了。小时候,一辆紫色的自行车;后来,我想考上一个好中学;后来,是来法国念书。我没有向任何一个神祈祷过,但是我得到了。” 
  我们穿过半条马路,走到街心公园,他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的对我说:“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很多东西,”我说,“但是我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出口就得不到了。” 
  他笑起来,他有一颗尖利的犬齿,月光下,我又觉得他像是一只好看的吸血鬼,这想法有点吓到我自己,我看着他,没有笑:“先生您在嘲笑我,对不对?” 
  “不不,请别误会。只是我觉得很有趣,那是一些有趣的孩子话,”他说,“我还以为自己能扮演长腿叔叔。” 
  我快到了,我指一指前面:“那是我住的楼。” 
  他走过去看门口的牌子:“哦,这是——德拉贝的故居?他仍然有时造访吗?” 
  “会的,当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就来,敲着门说:我好饿啊。”我说。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有点啼笑皆非:“好莱坞电影没什么好作用,专教小孩子吓唬人。” 
  我看看他,他不止一次地说我是小孩子了,可我不当小孩子很多年了。 
  “这里很简陋,我的室友也在。我们在这里道别吧。”我说。 
  “好的。” 
  “您是回香贝里,还是留在里昂?”我问。 
  “我会留在这里。”他说,“已经没有回去的火车了。” 
  “谢谢您送我回来。” 
  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俯下身,吻我的双颊,道再见。他呼吸间有薄荷的味道,身后是一轮好月亮。 
  我转身进了那栋老楼,关上大门的那一刹那,忽然心如擂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遇见了丹尼海格;他从香贝里送我到这里来;一路上,他的眼光都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腾腾腾的上楼,我要在这个可爱的梦境醒来之前赶快睡回去。 
  谁知道小多在楼上正摆着大阵势:厨房里,餐厅里,还有她自己的房间里,各种中国香烟层层叠叠的对方在一起,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那边统计:“红塔山两箱,人民大会堂五条,七匹狼软包一箱,硬包六条…… ……” 
  我看着她:“你在干什么啊?” 
  “小裴让我给他帮个忙,把一些烟先存放在这里。”她又是那个满不在乎的态度了,“唉接着,帮我拿到那边去。” 
  她把一条烟飞到我手里,我讨厌烟叶子的味道,我把它随手就拍在旁边的灶台上,我怒气冲冲的问她:“你怎么把这么悬乎的事儿弄到这里来了?” 
  “这怎么悬乎了?”她瞪着眼睛看着我,“他把这些东西只存放在这里一天,他后天就拿走,唉唉唉,我可没有把它们放在你的房间里,你犯不着这样紧张。” 
  我没有时间与精力跟她辩论了,这个人脑袋里面没有是非。我在一摞一摞的香烟盒中找到下脚的位置,一步一步的进了自己的房间,还未关上房门,小多说:“你的手机没电了吗?你妈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她让我告诉你:你的学费她暂时凑不出来,她让我先帮帮你。” 
  我只觉得一盆冰水哗地扣在我的脑袋上,我好长时间一动没动。   
  第四章(中)   
  我只觉得一盆冰水哗地扣在我的脑袋上,我好长时间一动没动。 
  小多扔了一叠钱在我旁边:“我就这些了,2000块,你拿去急用,记得还我啊。” 
  我把那叠钱拿起来,在手里小心的体会了一下它的厚度和质感,我走过去,把它放在小多围裙的口袋里,我说:“你,你还是先拿着吧,我的,我的问题不止这些呢。” 
  她吓了一跳,看着我:“怎么了?你是不是,学费交不上了?” 
  小多她算个朋友,她这时候没再数落我不自量力的念商校了,她把电话抄出来:“我去找小裴想个办法,你,你要多少?” 
  我把她的手按住:“唉别,我没事儿。你先忙你的吧,我今天去了外地,我累了,我去睡觉了。” 
  我轻轻关上房门,和衣躺在床上。与丹尼海格独处的喜悦转瞬不见,那个好梦忽然消失了,我如今身处一个贫穷的,窘迫的,不能按时交纳学费,又周身都是中国烟叶味道的噩梦中。我的汗水又下来。 
  这个噩梦在第二天早上达到□。 
  有人蛮横的敲门,我披上衣服去外面,看见小多在一地的烟盒中扎煞着双手站在那里。 
  我小声问:“那是谁啊?” 
  还未等她回答,来人在外面说到:“警察。我们怀疑你们与一起香烟走私案有关,请开门协助调查。” 
  我们怎么会与此“有关”?我们就是案犯啊。所有的罪证堂而皇之的摆在脚底下,警察出这个任务可是省了事儿,连搜查都不用了。 
  我看看小多,她看看我。谁来把这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从噩梦中叫醒? 
  门被越拍越急,越拍越狠。我还是绕过小多,走过去,开一条小缝儿,外面是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其中的一个顺手一支,我们的门被大打开来。 
  “秦多方,齐慧慧?” 
  名字被怪声怪调的叫出来,我点点头。 
  警察看了看一地的香烟,一扫刚才敲门时的急躁,忽然从容了,四平八稳的说:“你们二位被怀疑跟一宗香烟走私案有关,请跟我们去警局协助调查。你们可以委托别人进行辩护,也可以自己辩护。你们从现在起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视为与本案相关。” 
  已经出门的小多回头说:“跟她没关,她是我的室友。” 
  我呆呆的,早就没了动静。 
  我们两个被四个警察前后看管着下楼,螺旋形的黑色楼梯像是个没有底的深井,我们向下走,越陷越深。 
  房东在楼下,倚在门边上看着我们。 
  后面的警察催促:“请走快一点。” 
  大门外面忽然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金色盒子,他与刚刚下楼的我们打了一个照面,身体立时闪到一边,给被警察簇拥的囚犯让路。 
  快要出门的时候,我听到那位年轻人提到我的名字,他问房东,这位齐慧慧小姐住在几楼? 
  我回过头来。 
  房东努努嘴巴:“呶,就是她。” 
  年轻人看上去蛮失望,他双手把盒子托起来让我看:“能不能把这个礼物收了再走?” 
  警察的手扣在我的头上向下一按,我被塞到了警车里。 
  为了防止窜供,我和小多在警察局里别分开。我被关押在一间不到五平米的长方形的小房间里,没有窗子,门是铁栅栏的,就像动物园的笼子,挨着墙有一圈长条形的木板,宽不到二十公分,人坐上去,只够支撑半个臀部,那是一个无比尴尬的姿势。 
  除了我以外,这个房间里还关着两个人:一个白人女孩,年纪不大,画着浓重的黑眼圈,满脸的铜环铁定,她坐在我对面,双腿交叠,不停的抖动着;另一个是看不出来年纪的的黑人妇女,戴着花头巾,身体臃肿,身上的气味很大。 
  我是在送我们来的警车上彻底醒过来的,也不再发呆,此刻脑袋里面再清楚也不过。只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我从没坐过任何一个国家的班房,我没有自己的律师,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于是在脑袋里开始回忆自己19年的人生道路,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导致我现在在这里?我是不应该来法国?还是不应该念一个好学校?我似乎应该省下学费住一个干净或者安全些的房子,那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想着想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