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恋慢慢地化着妆,化得又浓又艳,看着脸上的姹紫嫣红,伊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刘明扬精神奕奕地从更衣室走出来,他穿着灰衣白裤,头发特意吹成飘逸的卷发,全部向后拢去,干净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伊恋的身后,对着化妆镜看了一会,抽出一张湿巾,向伊恋的脸上抹去,白色的粉底、红色的胭脂、彩色的眼影,伊恋的脸上顿时五彩缤纷,像一幅抽象的油画。
第六章 故人来(4)
刘明扬说:“好好的一张脸,涂这么厚的粉,是演京剧还是跳芭蕾舞?”
伊恋用化妆水把残妆卸净,重新涂起粉底,涂到伤疤的时候,她非但没有减轻力度,反而狠狠地往上面盖去,痛得她直皱眉头。刘明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遮了,舞台那么大,有谁会看得到?”
伊恋不理他,涂好粉底,重新化妆。她从来没化过那么浓的妆,眼圈黑黑的,宛若怨妇。时间不够了,后场的音乐已经响起,刘明扬拉住她的手说:“放轻松点,别紧张。”
演出很顺利,伊恋凭着扎实的功底,赢得了阵阵掌声。只有刘明扬知道,伊恋在舞台上呈现的只是完美的程式,却没有澎湃的激情。他一次次目光的传递,回应的只有标准而又机械的动作。演出结束后,刘明扬拉着伊恋就走。
回国以后,刘明扬买了辆汽车。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开着车满城乱转,寻找隐藏在街角路边的美食。他和伊恋说过,他要开着最好的车,带着伊恋吃遍路边摊。然而,这次他直奔市中心,在一栋闹中取静的大厦后面停下。大厦投下的阴影,像个巨人一般将他们笼罩住。
“你要带我干什么?”伊恋说。
刘明扬不说话,拖着她的手带着力道,不给她逃跑的机会。他找到后门入口,按电梯,直上三十八楼,出电梯,楼道里有淡淡的香水味,磨砂玻璃透出暖色的光,伊恋看到精致的字体:莫庭美容诊所。
“这是什么?”
“整容诊所。”
“我不要整容!”
刘明扬说:“别紧张,很多演员都在这里整容,这里整晚都有人值班,老板是我的朋友。”他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七转八转,就看到一扇乳白色雕花木门,刘明扬敲门三下,推门而入。
原来这是一间小巧的办公室,白色的大书桌上摆着人体骨架的模型,后面是白色的书架。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桌前,看见刘明扬,热情地站起来,“明扬,你怎么来了?”
刘明扬与男子握手,为他们介绍道:“莫庭,这是我的搭档伊恋。”又对伊恋说,“这是莫庭,我在英国时的好朋友,现在回国开诊所。”
莫庭道:“我和明扬是忘年之交。”他穿着烫得挺括的白大褂,头发短短的,没有寻常医生身上的来苏水味,倒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说话声调不高,声音很有磁性,有着成熟男性的沉稳。
刘明扬笑着给了他一拳,“你才大我十岁好不好?”
莫庭说:“你有没有听说过,现在三岁就是一代?我们可是隔了三代多。”
刘明扬说:“莫庭,别说笑,你帮伊恋看看她额头的疤怎么去掉。”
莫庭坐回桌前,让伊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台灯,用专业眼光对着她细细审视,又伸出手在她的疤上轻轻地抚摸。他的手白净修长,手指很冷,伊恋抽了一口冷气,不由得紧张起来。
过了片刻,莫庭收回手,说道:“是车祸后留的疤,对吗?”
伊恋点头。刘明扬插嘴道:“你真厉害,怎么看得出是车祸留下的?”
莫庭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慢慢说道:“她的伤口是猛烈撞击后留下的不规则撕裂伤,并且是在医院急救时缝的,所以针脚也不够细致。”
伊恋摸摸额头,刘明扬又问道:“那能去掉吗?”
“我不做手术。”伊恋声明。
莫庭说:“整容不一定要做手术。你的伤口虽然大,但是不深,用激光治疗就可以。”
“可以全去掉吗?”伊恋将信将疑。
第六章 故人来(5)
莫庭说:“不能保证和周围皮肤完全一致,但凸起可以完全磨平,在一米以外的距离看不出疤痕。”
刘明扬说:“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做吧。她已经被这个疤折磨得演出都不会了。”
莫庭笑道:“这个容易,不过激光医生已经下班了,我来帮你做。激光要无菌操作,明扬你在外面等一下。”
他带伊恋来到一间布置得温馨典雅的屋子,伊恋躺在床上,看到冰冷的仪器,忍不住全身僵硬。莫庭说:“不用紧张,激光治疗不会痛,也不会给你造成任何伤害,二十分钟就好。”
伊恋吐了口气,闭上眼睛。半晌还没有动静,睁眼一看,莫庭已经全副武装,戴着无菌帽和大口罩,手上戴着橡胶手套。她猛地坐起来,“不是不开刀吗?”
莫庭酷酷地说:“只是无菌操作,没有刀子,不动手术。”
伊恋重又闭上眼睛,她感到有强光照在额上,微微作响。她双手抓紧床沿,关节都泛白了。莫庭不动声色,过了片刻,说道:“好了。”
伊恋坐起来,衬衫已经汗湿大半。莫庭带她回办公室,拿出一本病历,刷刷地写着字,还一边嘱咐道:“每隔二十八天治疗一次,四次以后就可以了。”
伊恋拿过桌上的镜子,一看镜中人,她惊叫出声,“怎么比以前还红了!”
那条疤趴在额头上,又红又胀,好像比之前还大了许多。莫庭不以为然地说:“这是治疗后的正常反应,注意皮肤补水,不要晒太阳,不要吃感光食品。”
伊恋的眼睛发红,似乎快要哭出来。刘明扬赶紧拍着胸脯说:“莫庭是本地最好的整形医师,照他说的去做,不会有错。很多大明星都是找他手术。”
伊恋点点头。刘明扬说:“治疗完了,我们出去吃宵夜,我请客。”
莫庭说:“我一会儿还有一个手术。你们去吧。”
刘明扬说:“又是哪个明星大驾光临?”
莫庭耸肩,“无可奉告。”
刘明扬说:“明星都是地下工作者,整形都偷偷摸摸的,医生也要帮他们撒谎。”
莫庭说:“我没有撒谎,只是为客户保护隐私。”
刘明扬说:“好,你是拯救美丽的使者,我们走了,免得大明星泄了密找你算账。”
莫庭送他们出门。看到伊恋还是紧张兮兮的样子,他笑着说:“感光食物是芹菜、柠檬、木瓜、紫菜。记住了就没事了。”
《天鹅湖》的公演终于开始了。首场演出是在一个小剧场举行的,观看的人并不多,却都是一些政界和商界的名人。为了感谢美容医生莫庭的帮助,伊恋特地给莫庭送了两张赠票。高雅的古典芭蕾令观众叹为观止,主要演员伊恋和刘明扬的名字印在精美海报最显眼的位置。伊恋早已是名演员,这次公演并没有让她引起更大的反响,而刘明扬却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被多家娱乐媒体大肆报道。
孟海涛的伤势基本痊愈了,但是医生为了他的安全,要求他短期内不可再使用假肢。托娅和伊恋都在忙着跳舞,他又不肯接受钟点工的照顾,很多时候,他只得自己去超市购物。
他总是挑人少的时间去,小区附近有一家地下大卖场,他慢慢地走过去,累得大汗淋漓。每次下扶梯都让他十分头疼,他要在扶梯边上徘徊好一会,才能看准时机,把拐杖往滚动的阶梯上一递,单腿再快速地跟上去,同时一只手连忙扶住滚动带。每次他都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引人注目,有时保安会主动上来搀扶他,让他觉得十分难堪,而更要命的是无聊路人站在旁边围观甚至指指点点。
第六章 故人来(6)
孟海涛知道,他是需要帮助的,可是自尊与自卑交织的复杂心情又使他万分地抗拒别人的好意。
快速地选好商品,排队等候结账的时候,他听见收银员大喊:“大家都让一下,让残疾人先结账!”孟海涛受不了这个!他觉得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上,他全身发抖,几乎拎不住手里的购物篮。有人接过他的篮子,他昏昏沉沉地走上前去,听到收银员报了一个数字,他机械地在身上摸着找钱包,却怎么也找不到。周围的人都跟他说别急,他却越发着急。他两手在身上乱摸,终于找到了钱包,他又忘了价钱,把厚厚的一叠钞票都递到收银员手中。收银员只留下两张,还找了许多零钱给他,他看也不看,仓皇地把零钱塞在购物袋中,拎着东西,逃也似的走了。他走得那样快,似乎是正感觉着背后的目光正像飞刀一样嗖嗖地射过来,让他如芒在背,仓皇失措。
孟海涛瞒着伊恋辞退了钟点工,把自己藏在家里,像是一个缩进壳内的蜗牛,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孟海涛不擅厨艺,买了大量的方便面,饿了就吃,不饿就坐在电脑跟前。他的生活离芭蕾舞越远,他的内心就越饥渴。只有在浏览关于芭蕾舞的网页的时候,他才能忘记疼痛,忘记残疾,他觉得自己还是一名舞者,是一个在舞台上肆意发挥自己能量的精灵。
他常常在芭蕾舞团官网上看到关于刘明扬的报道,大幅照片上站在伊恋身边的刘明扬笑得非常灿烂。那是《天鹅湖》的演出照,盛装的刘明扬和伊恋是那么的和谐,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个时候,他心痛得无法呼吸,伊恋的身边,本该站着他,那是他心爱的女子,他梦想照顾一生的女子。现在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电脑里的她,孟海涛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怒得想砸了电脑。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天鹅湖》的公演已经结束,伊恋却没能松口气,无数的专访、酒会、应酬把她快折磨崩溃了。还要忙里偷闲去莫庭的诊所做疤痕治疗,渐渐地,她没有时间回到孟海涛家里,总是回到演员公寓倒头就睡。
一天,莫庭不请自来,送给伊恋一张请柬。伊恋一看,眉头皱起,“家宴干吗请我?”
莫庭说:“我父母一向不支持我开诊所。你是我的病人,可以让他们看到,我工作的成绩。”
伊恋摸摸额头,经过治疗,她额头上的伤疤奇迹般地消退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莫庭说,过了一个夏天之后,这道痕迹也会消失不见。莫庭有恩于她,她若推辞,似乎不近情理。
伊恋问道:“刘明扬去吗?”
莫庭说:“家宴在明天,明扬回不来。”刘明扬跟着艺术团去上海参加大学生艺术节了,昨天刚走,后天才能回来。莫庭又说:“你知道,我那的顾客,大多是影视界的,我不可能请得动……”他的相貌很英俊,说到委屈处,竟像个无辜的孩子。
伊恋无奈地笑着说:“好吧。我去给你做典型案例。”
莫庭说:“我父母一定很喜欢你。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是文艺兵出身,所以对艺术情有独钟。”
宴会定在晚上七点,莫庭六点准时到芭蕾舞团接她。伊恋已经早早地化好了淡妆,特意把头发梳成马尾,露出额头。那道疤已经平整如初,肤色比周围的皮肤略粉,倒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她穿了一件粉红色连衣裙,飘然若仙子。
莫庭进来的时候,伊恋不禁愣了一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雪白的衬衫,银灰色领带,身上还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平添了一种绅士气质。伊恋下楼的时候,由于穿的是高跟鞋,他还在旁边轻轻地扶了她一下。他的分寸把握得很好,既扶稳了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过分亲密。
第六章 故人来(7)
莫庭开着一辆黑色奥迪A6,沉稳而不张扬。他驶出市区,驶向郊区。终于在一栋三层的别墅前停下来。伊恋暗暗吃了一惊,莫庭虽然是诊所老板,青年才俊,也不可能买得起如此豪宅。莫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笑道:“我和父母一起住。”
进了别墅,仿佛穿越时空回到古代,大厅是全套的红木家具,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绕过屏风,来到偏厅,宴会就在这里举行。他们进来的时候,其他宾客已经落座,桌上摆了许多精致的点心,见他们来,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朗声道:“今天的主角终于来了!”
莫庭给伊恋介绍,“这位是书法家张清秋先生,你叫他张伯伯就可以了。”
他又给伊恋挨个介绍来宾,除了书法家就是画家,都是六十开外的年纪。介绍到他的父母,莫庭的父亲说:“欢迎小伊参加莫庭的生日宴会,赶紧坐吧!”
伊恋吃惊不小,“今天是你生日?”
莫庭笑道:“三十岁生日。事先没告诉你,是怕你嫌我太老。”
莫庭的话引来老者们一阵大笑,张清秋的嗓门最大,“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你们年轻人不许称老!”
莫庭作了个揖,笑道:“张伯伯教训的是,侄儿知错了!”
莫庭的母亲穿着红色开襟薄毛衣,颈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雍容华贵,“小庭不要贫嘴了,赶紧招呼客人。”
这是一个小型的宴会,除了几位长辈,年轻人只有伊恋和莫庭。落座后,莫庭小声对伊恋说:“这是我回国后的第一个生日宴会,所以没请朋友,只请了些长辈,只是趁机聚一下。”
莫父看上去已经年过花甲,气质却十分出众,一看就知身份不凡。莫母不停地劝伊恋多吃菜,其他几位老艺术家对伊恋也十分照顾。伊恋纵然心里有些别扭,也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矜持地微笑。众人穿着都很随意,身着正式服装的只有她和莫庭两个。一位画家的夫人十分羡慕伊恋的好皮肤,拉着她的手向她请教护肤的秘诀。伊恋赶紧说:“我是莫庭诊所的客人,他给我做了皮肤治疗,额头上的伤疤就没有了。”
莫庭暗笑,她还记得她的任务。别的女孩死也不肯说出自己进过整容诊所,她倒自己主动招了。
果然,画家夫人开始向莫庭求教,莫庭说:“孙阿姨,您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定期去美容院就行了。我有个朋友新开了家美容会所,改天我送您一张贵宾卡,包您去了他那里一下子年轻十岁!”
“好啊,小庭,到时候你可不许赖账!”画家夫人松开伊恋的手,转而指着莫庭笑道。
“我什么时候食言过?”说笑间,开始上菜,莫庭赶紧把一个燕窝盅递给画家夫人,“先吃点燕窝,对皮肤最好!”
画家夫人笑呵呵地接过了燕窝盅,莫庭又把一盘水果沙拉端到伊恋面前,“别拘束,多吃点,先吃点水果开开胃。”
伊恋轻声道谢,小口地吃着水果沙拉。她虽然经历过许多大场面,但在陌生人家吃饭还是感到十分别扭。那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