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云飞在写检查的日子里显得很痛苦。每天晚上他都要坐在桌子前发呆,不知从什么时候,邱云飞学会了吸烟,邱云飞就坐在灯影下的烟雾中。他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每次的检查都不能让人满意,他真的就不知如何下笔了。已经躺下的柳秋莎就披着衣服走到书房,见邱云飞痛苦的样子就说:云飞,咱不写了,这不是折磨人吗?
邱云飞就无助地看着柳秋莎。柳秋莎看着邱云飞一下变得苍老的样子就有些心疼了,说:你都有白头发了。
邱云飞想笑,可他笑出的样子却像哭。柳秋莎抢过邱云飞的笔,说:咱不写了,他们爱咋的就咋的吧。
邱云飞突然说:要不,我说回真话吧。
柳秋莎惊怔地望着他。邱云飞又说:每次说假话,我这心都快憋炸了。
柳秋莎:那你有没有想到后果?
邱云飞:大不了开除我的军籍,那样也比现在好受。
柳秋莎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邱云飞的头。两人从没这么紧密地靠在一起,柳秋莎伸手关了灯。从延安到现在,两人合合分分的,后来三个孩子相继出生了。他们每天得忙到很晚才能在一起,他们甚至都来不及认真地看对方一眼,便沉入了梦乡。孩子大了,岁月流走了,他们突然发现彼此都有了白头发。柳秋莎就说:老邱,有时我也真想回老家,过几天宁静的日子。邱云飞没有说话。柳秋莎这一阵子时常在梦境中回到靠山屯,从梦里醒来就会长时间地睡不着,她甚至想过和云飞过那样的日子又会怎么样呢?
结果,就在这时,邱云飞出事了。他写了一份真情告白书,告白书的题目是:《我党我军要往何处去》。在告白书里,他真诚地为党和军队担忧,为国家担忧,当然,他对当下所发动的文化大革命也提出了疑问。他先是把这封告白书交到了学院的党委,接下来他就没事似的回到了办公室,他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反落得一身轻松。他知道,他再也不会为每天写检查而绞尽脑汁了。
62。不离不弃
那天下班回来,邱云飞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柳秋莎在厨房里做饭,他还吹着口哨到厨房里站了站。柳秋莎不明真相地问:你的检查过关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笑。结果,事情就闹大了,学院党委火速把那份“真情告白”上报到军区。后果可想而知,处理邱云飞的结果一层一层地传达下来——邱云飞现在的觉悟和认识已无法在部队工作,他对革命很迷惘,甚至当了革命的逃兵,这是部队绝不能容忍的,于是邱云飞被开除党籍、军籍。
柳秋莎得到这一消息时惊呆了,接下来,军区的胡一百参谋长开始找她谈话。
柳秋莎坐在沙发上,胡参谋长背着手一趟趟在她面前走,然后叹着气说:邱云飞糊涂啊。
柳秋莎就说:参谋长,事都出了,就啥也别说了。
胡一百跺着脚说:他简直不像咱们延安出来的人,说啥不好,偏说那些,那些事是他能说的吗?
柳秋莎说:那是他的真实想法,不让他说,他会憋疯的。
胡一百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作为一个革命老同志,太没有耐心了,难道别人就不那么想么,别人怎么不说,他偏说,嗯?胡参谋长说到这,自知说漏了嘴,忙改口说:咱们党是讲原则的,是可以畅所欲言的,但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呀。我看,都是看书把脑子给看坏了。
柳秋莎站了起来,盯着胡参谋长说:老邱出了这事,我不后悔,组织上看咋处理我吧。
胡参谋长就深深地望了眼柳秋莎,低下声音说:我知道你们的感情,现在要保住你自己,看来,你不得不和邱云飞分开了。
柳秋莎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她惊惧地问:咋,让我和他离婚?
胡一百说:小柳呀,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当年在延安,不说这些了,看来,只有这条路了。
柳秋莎连想也没想地说:我坚决不离开邱云飞,这时候我跟他离婚,我成啥人了?
这回轮到胡一百震惊了,他认真地看着她,半晌,又是半晌,他才说:看来,我没看错人,邱云飞也没看错人。
柳秋莎就说:参谋长,你跟革委会那帮人说,我柳秋莎不会离婚,就是让邱云飞去监狱,我也跟着他。
胡一百声音哽咽了,他只说了一声:小柳——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背过身去,冲柳秋莎挥了挥手。
柳秋莎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回到了家里。邱云飞没了领章、帽徽,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柳秋莎回到家,一下子就把柜门打开了,把自己的东西也都翻腾出来。
邱云飞惊怔地问:秋莎,你这是干什么?
柳秋莎说:我要跟你一起走。
邱云飞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在了那里,他颤抖着声音说:秋莎,你不能。
柳秋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有啥能不能的,别忘了,我是你老婆。
邱云飞突然手捂着脸哭了,柳秋莎就说:这有啥好哭的,老邱,把手拿下来,别忘了你是个男人。
邱云飞听了这话,果然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他说:咱们走了,那小东呢?
柳秋莎说:跟咱们一起回靠山屯。
后来,组织上对柳秋莎的处理结果是:保留军籍、党籍,和邱云飞一起回乡接受改造、锻炼。这当然是胡参谋长努力的结果,如果没有胡参谋长的努力,她的命运也不会比邱云飞好到哪里去。
63。回到靠山屯
柳秋莎带着全家回到靠山屯时,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全屯的乡亲迎出了二里地,敲锣打鼓地欢迎柳秋莎全家。队长刘二蛋站在队伍的前面,他先握了柳秋莎的手说:芍药,你是靠山屯走出去的人,今天,你回来了,乡亲们敲锣打鼓地欢迎你。说着又去握邱云飞和柳东的手,邱柳东冷冷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刘二蛋代表全屯讲完话,唢呐和锣鼓就劈头盖脸地响了起来。柳秋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一手拉着邱云飞,一手拉着柳东,一遍遍地说:到家了。
他们来得突然,村子里没来得及给一家人盖新房,他们就暂时住在于三叔家里。
于三叔显然是经过准备的,东屋腾了出来,墙又裱糊过了,还贴上了崭新的《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画像。柳秋莎没有把自己当成靠山屯的客人,她早就想好了,回到靠山屯就不走了,他们全家要在这里扎根了,和所有的村里人一样,在靠山屯里过日子。
对于他们全家的到来,于三叔和三婶是最高兴的一对儿人了,他们齐心协力地把柳秋莎一家请到炕上,东北人招待客人最隆重的礼节就是让客人上炕,而且还要吃在炕头,只有这样才显示出客人和自家人是一样的。于是柳秋莎一家就坐在炕上了。柳秋莎已经不习惯坐炕上了,她的腿都盘不上了,于三叔就说:闺女,慢慢来,等你习惯靠山屯的生活了,你的腿就盘上了。
在最初回靠山屯的日子,所有的屯人真的把他们当成客人了,三天两头就会有人拿着一些大米、白面什么的给柳秋莎一家送过来。柳秋莎知道,大米、白面对乡亲们来说也是稀罕物,只有过年过节,家里来客人了,主人才会做上一顿两顿细粮饭。她每次都要和这些送细粮的人推搡一阵子,面对着淳朴的乡亲,她时常被感动着。
又忙了一阵子,村里人给柳秋莎一家盖起了新房。每天,柳秋莎和邱云飞拿着做活的农具,在队长刘二蛋的钟声召唤下,走到村头大柳树下听候刘二蛋派工。邱柳东在公社中学接着读高中,这里学校的课还是照上,乡下人可不管革命不革命,孩子总是要学文化的。
早晨,邱柳东吃过早饭,便背着书包去五公里外的学校上课。邱云飞和柳秋莎便下地做农活。他们有在延安大生产的底子,对这里的农活并不陌生,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中午吃过饭还可以睡会儿午觉,下午的钟声一响,他们又出工了。夕阳时分,屯里炊烟袅袅、鸡啼狗吠,做了一天活的牛呀、马的也随着人们回来了。
晚上的时候,柳秋莎缝补衣裳,邱云飞则坐在炕桌前写日记。柳秋莎偶尔抬起头来,看到邱云飞的身影,她有时会产生如梦如幻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在延安学习的日子,她就是在那时爱上邱云飞的。一晃三十多年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邱云飞鬓边的白发,她放下针,扳过邱云飞的头拔下一根白发。邱云飞望着柳秋莎深情地说:那时,你梳一条长辫子,当年我们多年轻呀。
柳秋莎就动了感情,哽着声音道:我当时咋就嫁给你了。
邱云飞笑道:你后悔了?
柳秋莎说:我后悔?后悔就不说这些了。
邱云飞又说:是我连累了你,秋莎,真的。柳秋莎就忙用手捂住了邱云飞的嘴。
半响,认真地冲邱云飞说:我愿意。
邱云飞叹口气又说:当初你不嫁给我,要是嫁给胡参谋长,那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柳秋莎就坚定不移地说:我不后悔,我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这时的邱云飞就想到了两个女儿,也不知柳北和柳南怎么样了。回到靠山屯不久,邱云飞就给女儿们写了信,不知为什么,两人都没有回信。
64。邱柳北在新疆
邱柳北在新疆当兵并没有吃多大的苦。她当兵不久,新兵连快结束时,军里的文艺宣传队到新兵连里挑选演员,邱柳北以一首《兰花花》被选到军宣传队。那时,上至军区,下到团级单位,都有自己的演出宣传队,军区的叫文工团,是很专业的,大都由干部组成,军、师、团级的属于业余性质,除了宣传队长、指导员外,其他的都是战士。
刚到军宣传队的时候,柳北并不安于现状,她是怀着壮志豪情来到部队的,她要做一番事业给母亲看看。
军里的宣传队整日里干一些唱唱跳跳、吹吹打打的事情,当她熟悉这一切后,她满怀的雄心渐渐枯萎了。没来新疆前,她想像自己手握钢枪站在哨位上,遇到敌特分子什么的她会挺身而出。这里的工作和她当初的想法大相径庭。她没有热情去唱去跳,她唱那首《兰花花》完全是意兴所致,结果歪打正着地被选上了。邱柳北的情绪受到了空前的影响,她打不起精神去唱歌、跳舞。宣传队的指导员吴满天,人长得很清秀,天生就是一副唱歌跳舞的料。吴指导员就找邱柳北谈话,他说:小邱,你是个高中生,歌又唱得好,以后会大有作为的。
那时的高中生并不多,所以高中生走到哪里都很吃香。邱柳北就低着头说:指导员,我要下部队去当一名真正的战士。
吴指导员真正知道了邱柳北的动机后,做邱柳北思想政治工作的劲头倒上来了,直讲得口干舌燥了,才热切地问:小邱同志,你想通了吗?
邱柳北说:我还是要下部队,当一名合格的战士。
吴指导员没想到,自己碰上了这么难缠的兵。他已经找邱柳北谈了五六次话了,邱柳北就是那一句话。两人你来我往地便展开了拉锯战和持久战。当然,指导员和邱柳北谈话做思想工作,是在业余时间。在没有得到领导首肯的前提下,邱柳北的唱歌跳舞以及正常训练仍是要进行的。
这一阵子邱柳北情绪不高,每次面对父亲的来信,她不知说什么,多数情况下,她只是三言两语地报个平安。就在邱柳北苦闷、彷徨的时候,她认识了夏天来。夏天来比邱柳北早一年入伍,也是个高中生,他在宣传队里是男声独唱,他的保留节目是《打靶归来》和《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夏天来嗓音宽阔、雄厚,乐感很好,人也生得眉清目秀,高高的个子,深得宣传队女兵们的喜欢。他的身边经常有一些女兵小夏小夏地喊,他似乎也很愿意和女兵们打成一片。邱柳北从来不和男兵说笑,甚至连女兵也爱答不理的。在这之前,她对夏天来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叫夏天来。
那天训练完,大家一哄而散地跑回宿舍去冲凉了。夏天来没有走,每次训练完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离开,他要关窗子,打扫卫生。邱柳北也没急着走,她怕指导员又拉住她去谈话。两个人便落在了后面。夏天来关完窗子就看见了她,她正准备走出去。这时夏天来叫住了她:你为什么总不高兴?她不说话地望着他,夏天来又说:邱柳北,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邱柳北就冲他睁大了眼睛。他说:你不喜欢咱们宣传队,你想下部队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这是她冲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的是,他冲她笑了,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我当初的想法一样,我刚当兵那会儿,也像你这么想来着,后来我发现我的想法很幼稚,因为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
邱柳北没说话,她想:这个夏天来终于被指导员俘虏了,他现在说话的口气和指导员如出一辙。她没必要和他说什么,扭头便走。他锁上门,跟在她身后说:我写过血书,也泡过病号,我弄的动静比你大。
她停下来,认真地问:那你为什么没有成功?
夏天来说:后来我爱上了咱们的宣传队,在这里我找到了实现理想的价值。她长吁了口气,心想:他果然背叛了自己。她咬着牙说:我不会当叛徒的,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吃惊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祝你成功。说完,他迈着大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让邱柳北没有料到的是,就是这个夏天来在她未来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让她幸福过,也让她痛苦过,最后又走向成熟。
65。一下子就想开了
邱柳北有了那次和夏天来不同凡响的接触后,不知为什么,她开始留意夏天来了。不久,两人被指导员安排在一起排练男女声二重唱。指导员之所以下大决心和毅力劝说邱柳北留在宣传队,他是有目的的,他要把邱柳北培养成宣传队的台柱子。
一天,他们在操场的树阴下排练,夏天来唱得很饱满,生情并茂的样子,邱柳北却提不起精神,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夏天来看出来了,便说:咱们不唱了,说说我的过去吧。
邱柳北对这个早她一年入伍的夏天来发生了兴趣,她睁大眼睛望着他。夏天来就说:我选择来新疆当兵,是因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