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听见正房里阵阵笑声传出来,俞氏心情又放松了些。紫菱先进去通传,随即听见老太太说:“让她们进来吧!”
俞氏牵着阿语的手入内,阿语立刻被满室的珠光宝气眩的眼花缭乱,定了定神,才看清,屋子里坐满了或雍容,或华贵,或俏丽,或俊美的太太小姐少爷们,还有好多丫鬟。
居中上座的便是长房冯氏冯老太太,她身边依偎着一个美貌的少女,穿一身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头上插着金凤衔珍珠流苏钗,耳上坠一副翡翠丁香耳环,她稍一动作,便是珠光流转,衬得她娇嫩的肌肤如雪,阿语认得,她便是大伯父的女儿,族里排行第四的阮思萱,今年十三岁,她和六哥阮思瑞是一丘之貉,这次她受伤,六哥是罪魁祸首,而这个阮思萱则是第一帮凶。阮思萱见到阿语,眉毛挑了挑,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阿语直接忽略她,目光向左看,左手边依次是大伯母姚氏,三伯母许氏,二哥阮思承,三姐阮思真,五哥阮思博,而右手边依次是五姑母平南王妃阮文雅,二姑母阮文佩,大表姐严品如,九妹阮思卉……
这些人依然是各说各话,根本没把她们娘俩放在眼里。
俞氏紧张的开口:“侄媳妇儿俞氏给伯祖母请安!”说着盈盈施了一礼。
俞氏因为胆怯本就说的轻,这一声问安竟被大家的说笑声掩去,冯老太太被阮思萱扯着说悄悄话,也没往俞氏这边看,俞氏此时起也不是,继续行礼也不是,端的是尴尬无比。
阿语心中暗骂:这群势利眼,还自诩什么名门望族,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还有什么脸面把礼数规矩放在嘴边。
阿语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阿语给伯祖母请安。”
这声音说的极响亮,让人想装聋作哑也不成了,大家顿时住了嘴,讶然的看着堂中央站着的这对母女。
正文 第五章 锋芒初露
阿语看着大家目瞪口呆的表情,尤其是那个阮思萱,表情极其错愕,阿语满意的笑了笑,再次开口,音量放小了许多:“阿语给伯祖母请安,给大伯母、三伯母、二姑母,五姑母请安,给诸位哥哥姐姐妹妹请安。”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大家不可置信的看着笑的甜甜的阿语,无法相信,刚才如珠玉落盘的清脆声音是从阿语口中发出的。
还是冯老太太先反应过来,轻轻推开身边的阮思萱,问道:“阿语会说话了?”
阿语笑道:“是的,伯祖母,阿语会说话了,我娘说,定是因为伯祖母福泽深厚,庇佑了阿语,让阿语因祸得福,所以,我娘特意带我来谢谢伯祖母。”阿语故意把赔罪说成了道谢,她们本来就没错,赔什么罪?
冯老太太听了阿语的话,指着阿语开怀笑道:“你们听听,阿语三年不开口,一开口就一鸣惊人了,瞧这机灵劲,这才像咱们阮家的孙女呢!好好好……侄媳妇儿,你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俞氏先时还在心里着急,她们是特意来赔罪的,怎么到了阿语口中就变成了道谢?现在看伯祖母并无恼色,反而很高兴的样子,便又盈盈一礼道:“都是托了伯祖母的福。”
冯老太太又是哈哈大笑,道:“青荷,还不快给六夫人和七小姐看座。”
叫青荷的丫鬟立即搬来了锦杌,放在了九妹阮思卉边上。阮思卉马上站了起来,把座让给俞氏,自己移到了末座。而大表姐严品如动也没动,按理,俞氏应该坐在严品如的位置。
“谢谢九妹……”俞氏自然是不能说谢谢这种话,让座是应当,说了反而有**份,但是阿语可以说,而且,她是故意说的,大声的说。
阮思卉怔了一下,没想到阿语会说谢谢,她是庶出的小姐,在大家的眼里,她的乖巧是应该,谦逊是本分,谁会对她说谢谢啊……可是阿语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长辈,族里兄弟姐妹的面,这让思卉有些受宠若惊的无措,支吾道:“礼让长者是应当的。”
很好,阿语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笑的很是甜美:“道理很多人都会说,但是真正懂的人却不多,九妹到底是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懂得就是比别人多。”说完,阿语有意无意的瞟了严品如一眼,不好意思了,今天算你倒霉,拿你开刀,重塑我娘的尊严,名门望族不就喜欢沽名钓誉,喜欢高唱礼仪廉耻吗?既然你们好这一口,我就投其所好。
俞氏心里咯噔一下,阿语这也太唐突了些,这不是得罪她大表姐吗?
“娘,您坐。”阿语若无其事的扶着娘坐下,自己走到思卉边上落座。
平南王妃目不斜视,笑微微的说:“阿语这话说得极是,知礼者不守礼,等于不知。”
严品如的脸霎时变得通红,阿语和平南王妃一唱一和,分明是在讽刺她不知礼数,可是,凭什么?大家不都这样对四婶的吗?那天看戏,四婶还不是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严品如不敢冲平南王妃撒气,只好羞恼的瞪了阿语一眼,又委屈的向娘求助,没想到娘一点反应也没有,严品如夹在俞氏和娘中间,只觉椅子上似乎长了刺,让她坐立不安起来。
阿语看她瞪过来,反而冲她粲然一笑,似乎在说:你不让座没关系,以后你就顶着一个不识礼的恶名吧!
她这一笑,又把严品如气了个半死。
阮文佩表面上没反应,心里的动静可大了,把阮文雅暗暗咒了好几遍,阮文雅仗着自己是平南王妃,身份比她尊贵,这些日子可没少给她难堪,要不是母亲冯氏一再劝阻、告诫,她早就跟阮文雅翻脸了,管你是不是平南王妃。最可气的是,这回阿语和阮文雅占了理字,她根本无法辩驳,叫品如起来让座,她更是不甘愿,只好闷头不做声。
冯老太太哪里看不出阿语的这点小心思,她这是要替她娘重立威信呢!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锋芒毕露,几句话,就羞的品如面红耳赤,别人还不能挑她的错,颇有老六当年的风采,当年的老六,在兄弟姐妹间,论嘴皮子,论智谋,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后来也证明了,小一辈里,他算是有出息的,可惜的是,命薄……看来以后谁要想欺负俞氏母女,还真得掂量掂量了。冯老太太不禁对阿语刮目相看。
不过,耽误之急是要缓和文佩和平南王妃之间的尴尬气氛,这两人因为当年的婚事生了嫌隙,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不肯释怀,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杠上,真叫人头疼,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阮文佩的脸色开始发青,冯老太太呵呵一笑,说:“九姐儿素来是乖巧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一场一触即发的战火湮灭与无形。
听到祖母的赞扬,阮思卉的小脸晕上了一层浅浅的粉,眼睛变得晶晶亮,人也坐的更端直了。
大伯母姚氏赶紧也来救火,扯开了话题:“刚才咱们说什么来着?这一打岔的,我都忘了……”
三伯母许氏掩了嘴笑道:“不是在说要带思博入国子监的事吗?”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老爷说了,早点让思博进京入学,祭酒那儿老爷已经说好了,到时候只需通过简单的考核就可以了。”姚氏说道。
许氏听的眉开眼笑:“真是麻烦大伯,大伯母了。”
冯老太太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族中子弟越优秀,咱们阮氏一族才能更昌荣,如今阮氏一族的希望可全在几位小哥身上了。”
阮思博坐在那里面带愁容,不晓得国子监的考核难不难。
边上的阮思承拍了拍他的脑门:“担心什么,有我在呢!”
阮思博咧了嘴,讪讪一笑。
阮文佩附和道:“母亲就放心吧!思承和思博都会有出息的。”
阿语心中冷笑,有出息的都你们长房的吧!
平南王妃阮文雅莞尔道:“这次来安阳,最让我欣慰的就是族里的子弟个个聪颖勤学,思承自是不用说了,年少有为、不过思勤、思敬、思超几个也很不错,过几年安排他们也入国子监。”
阿语乐了,五姑母这是跟长房杠上了呢!这能怪谁?长房只知道拉拔自己这一房的子弟,庶出的五姑母自然心有不服,不甘示弱。
“这么多人,恐怕大伯不好办呢!”许氏提醒道,心中鄙夷,那些可都是旁枝子弟,也敢觊觎国子监?可别让人笑掉大牙。
阮文雅轻蔑的笑着,曼声道:“三嫂多虑了,大哥若是为难,我让平南王去说一声就是,想进多少个都不是问题。”
正文 第六章 要上闺学
许氏啧啧笑道:“你们听听,到底是王妃,说话就是底气足,行,有您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可担心了,我是巴不得族里的子弟个个有出息,将来我们也好跟着沾沾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腹诽着,你以为国子监是茶楼酒馆?是个人都能进去?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姚氏听着这话心里头很不舒服,这不是在说她家老爷没能耐吗?哪个名门贵胄的子弟不想进国子监的?可国子监每年收多少个学生那都是有定数的,为了给思博争取这个名额,老爷可是费了不少神气,她倒好,说话轻飘飘的,既然她这么有能耐,以后这事都交给她去办就是,反正也都是些旁支子弟,不帮又不好,帮得话又确实麻烦,这下可省心了。这样一想,姚氏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冯老太太装傻充愣的本事是一流的,笑道:“那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倒真有一件顶要紧的事得麻烦五侄女。”
阮文雅闻言,忙郑重了神情道:“大伯母吩咐就是。”
冯老太太说:“原本族中闺学里请了一位教仪容的女先生,可是上个月,女先生回乡了,我想着族中子弟的学业要紧,可族中女儿的闺学也耽误不得,叫你三嫂四下打听,倒是找了几个,可我看着都不合适,最好还是请宫里到了年岁的,要打发出宫的姑姑,又懂宫中礼仪,又精于针黹。”
阮文雅莞尔一笑:“这事容易,回头我就给您把人要来,您也不用等到九月外放,被外放的,在宫中都算不上好的,真正出挑的可心的,都会被留下,继续伺候主子,我直接问皇后娘娘要去,一定挑个能让您满意的人来。”
许氏笑道:“老太太,这回您可放心了吧!”
冯老太太笑嗔道:“我若指望着你,怕是族里的女儿都出嫁了,女生先还没请到。”
许氏也不恼,陪笑道:“那可怪不得媳妇儿,是老太太您眼界太高,一般人哪能入得了您的眼啊!”
“你倒好意思说?咱们阮家的女子是一般人吗?能找一般人来糊弄吗?”阮文佩笑道。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没用,行了没?你们就别再一气的讨伐我了,好歹给我留几分薄面不是?”许氏笑呵呵的讨饶。
许氏的自我检讨引的众人哈哈大笑。
俞氏也笑着,心里却是思忖着,阿语的病已经好了,是不是让阿语也去闺学?
正想着,只听得坐在冯老太太身边的阮思萱说:“七妹的病好了,应该可以上闺学了吧!”
阿语微微一怔,看向阮思萱,但见阮思萱朝她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冯老太太也道:“阿萱提醒的是,侄媳妇儿,是该让阿语进闺学了,也好和族中姐妹们多亲近亲近。”
俞氏忙道:“侄媳妇也正有这打算。”
阿语却是不太感兴趣,倒不是因为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是个大学生,而是,她不喜欢跟思萱、品如她们一块儿,她可不相信阮思萱会有这么好心,从她进门开始,阮思萱一双眼睛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说不定是在想什么鬼主意来整她。可是当着大家的面,阿语只是微笑,没有表露出一丁点的不乐意。
接着大家又聊了些琐事也就散了,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叫青荷包了些精致的糕点还有水果让阿语带回去吃。
阿语看了看娘的意思,见娘没有反对,谢过伯祖母就收下了。
出了门,阮思萱在身后叫她:“七妹……”
阿语驻足,回头看。
阮思萱笑吟吟的走了过来:“七妹,明天我们要去翠湖赏荷,你也一起去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阿语正要回绝,俞氏先开口了:“谢谢四姐儿邀请我家阿语,只是阿语的病刚好,还得静养些时日,等她好些了,你们再一块儿玩。”
阮思萱讪讪一笑,看了阿语一眼:“那就下次。”
俞氏牵着阿语的走出了“荣宣堂”,李叔的马车一直候在外边,俞氏先扶阿语上了车,自己再上车。
李叔小声的问道:“老太太没有为难夫人吧?”
俞氏摇摇头:“我们回吧!”
李叔高高兴兴的哎了一声,跳上马车,挥鞭催马。
“娘,您真打算让我去上闺学啊?”阿语试探着问。
俞氏摸了摸阿语的头发,柔声道:“难道阿语不想去吗?”
“我想陪着娘。”阿语娇声道。
俞氏笑道:“傻孩子,你都长大了,哪能时时刻刻呆在娘身边,再说上闺学也只有早上半日而已。”
阿语撇了撇嘴:“半日我也不想离开娘。”
俞氏敛了笑容,郑重道:“阿语,娘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你是阮家的女儿,名门闺秀,哪能什么都不懂呢?”
“娘教我就好了啊!我记得娘以前就经常教阿语念诗文。”阿语郁郁道,在阿语的记忆里,娘是个大才女,学问很好的。
“那不一样,阿语,听娘的话,这段时间,娘先教你一些,免得你到时候跟不上。”俞氏的口气不容置疑。
阿语只好悻悻的低下头,真不想去那个劳什子闺学,指不定就是学什么三从四德,鬼才要学三从四德,她一个新时代的女性,绝对接受不了那种迂腐的思想,不公平的思想,残害女性的思想。
“阿语,晚上娘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猫耳朵面好不好?”俞氏见阿语不高兴,便哄着她。阿语的心情她能理解,在出事之前,阿语都是跟着她和文彦,一会儿荆州,一会儿青州,就没多少时间在安阳呆过,跟族里的姐妹都不太熟悉,来到安阳后又一直病着,总是被兄弟姐妹们嘲笑、欺负,也难怪她心里有抵触,只是,阮家的女儿名声在外,不能是个绣花枕头,这闺学是必须上的。而且,看阿语今天三言两语就把伯祖母哄的开心,为她挣足了面子,这让她很是欣慰,她的阿语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她更要好好培养阿语。
俞氏看着阿语,充满了信心,觉得日子又有了奔头。
娘这种讨好的语气,让阿语很无奈,算了,去就去吧!阿语歪了脑袋看娘:“我要吃炸酱猫耳朵面……”
“好,阿语想吃什么娘就给你做什么……”
正文 第七章 出个难题
晚饭过后,俞氏要去宣和院给崔老太太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