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孩子发出同样的颤抖,她的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只已经垂下的乌黑的枪管,和立于门端满脸狰狞的“文海大哥”。 李文海转身出去了,优优还在原地发着呆,她的胸口剧烈地跳动着,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时,她手中的孩子突然重新哭了出来,那裂帛般的哭声惊天动地,吓得优优几乎将他脱手扔掉。她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些什么,是逃出去还是在这里守着孩子。 这时德子跑进来了,优优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武器。德子急急地冲优优叫了一声,叫的什么没有听清。见优优站着没动,德子冲上来要抱孩子,优优拼命地不肯撒手,但德子还是把孩子从她僵硬的手上拽了出来,胡乱地放进摇篮床里,然后拖着优优的胳膊往门外走去。 优优大声尖叫不肯移步,她的叫声和摇篮里的哭声响彻屋宇。德子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挣扎着踹了德子一脚,那神经失控的一脚踹得很重很重,不知踹中了德子的肚子还是他的下身,德子惨叫了一声坐在地上,地上还躺着凌信诚的母亲。那个死去的女人看上去只不过四十来岁,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失血过多,脸上的颜色白如素纸。 李文海这时再次出现在卧室门口,他催了一声快走!然后上来强拉优优。德子咬着牙爬了起来,和李文海一道硬把优优拖到客厅。优优惊恐地看到客厅的沙发前面,凌信诚的父亲尸横一边,头中三枪,血溅五步,绛唇半开,双目不合。这恐怖的景象令优优不敢停步,她懵懵懂懂被李文海和德子挟持着,绕过尸体,走出大门,一直被他们拽上了那辆红色富康。 优优看到,阿菊已经坐在汽车的后座,紧张地睁着惊惶的眼睛。这回是李文海亲自开车,德子也仓皇挤进后座,汽车旋即开动起来,在灯光暗淡的林阴道中,急急地行驶。那个时辰我乘坐的出租汽车刚刚开到瑞华别墅宫殿般的社区门口,正在接受门卫嗦的盘查——这种社区通常只盘查出租汽车,对私家车则有些不闻不问——当时我隐约记得确有一辆红色富康,从别墅区内放缓速度,稳稳驶出,从容不迫地在我旁边擦身而过。
第二部分未及恸哭便昏迷不醒
如果我当时不是被那两位负责的门卫横加拦阻,我必将第一个目睹那个血腥的杀人现场。门卫在拦下我后,中规中矩地打电话到我所要造访的住户家中,凌家的电话当然无人接听。门卫随即公平地告示于我:“瞧,我拨了两遍,都没人接。家里肯定没人。” 主人不在,客人自然不能进入。我只好站在别墅区的门口,拨通了凌信诚的手机。这才知道凌信诚正和他家的司机保姆一道,在附近的商场购物。他听说家里电话无人接听,并未怀疑出了事情。“孩子刚接回来,可能他们都在忙吧。”他说。 他让我在门口稍等,他说他们正往商场的门外走呢。大约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凌家那辆宽大的奔驰。那奔驰在别墅区的门口,接上我进了大门,直抵凌家别墅。 凌家的门前一片寂静,楼上楼下的每扇窗户,都泄露着辉煌温暖的灯光。司机停稳车子,又帮保姆搬运车内的货物。凌信诚则领我步上台阶,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接下来的情形我不想再多渲染,细述那个场面肯定会让读者生厌,那也是我后来一直试图回避的记忆,是多次让我半夜惊醒的噩梦。凌信诚那天晚上被送进了医院,他的心脏显然不能承受这样的震恸。我似乎成了那天晚上最先进入罪案现场的人中,相对较为镇定的一个,也许只是因为我与死者并不相熟。 司机及保姆开始还试图对信诚的父母进行抢救,但死者的模样让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这个幻想。还因为当时更需要抢救的是凌信诚自己,他抱住母亲余温尚存的尸体,未及恸哭便昏迷不醒。 在帮助抢救凌信诚之后,我因为相对镇定而第一个想到了报警。警察反应的迅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对公安机关从此好感倍增。 那天晚上我在凌家逗留了很久,接受调查询问直到凌晨。凌晨两点我被警察准许离开现场,又乘车赶往爱博医院看望信诚。信诚经过医生抢救,在他短短的人生中不知是第几次转危为安,我赶到医院时他仍在药物的控制下昏睡。我找医生问了情况之后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告诉医生万一有事可以找我。 我本想对医生说我是信诚的朋友,开口时转念又自称是他大哥。我这样转念缘自忽然而生的怜悯,因为我忽然想到,凌信诚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举目无亲。 为了叙述的清晰我不得不遵循时间的顺序,按时间顺序我早该先把笔锋转向那辆逃之夭夭的红色富康。那富康开出瑞华别墅之后随即放开车速,在夜晚无人的机场辅路上仓皇狂奔。当汽车开进市区之后,都市夜晚的繁华才让车内的气氛稍有松弛,车上每个人的心情各不相同,但从表面看他们都已惊魂略定。 李文海把车速放慢,并且开始和后座上的德子交谈。他们在议论今天的战果,有多少现金,有多少珠宝和金饰……德子说他还从里面书房里翻出一块手表,好像上面都是白钻,这种满天星的好表,少说也值几十万呢,只是变现不太容易。李文海说只要是真东西,让利换钱没啥不易,回头看看是什么牌子,带到南方自会脱手。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优优的啜泣,李文海说:优优,这些东西也有你的一份,我们本想早点告诉你的,又怕你害怕不肯带我们来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这种事搅进来要杀头的。不知者不为罪,成可进败可退,得了钱有你的份,失了手没你的事。我他妈处处为你着想,你他妈还委屈什么! 阿菊伸出双手,搂住优优,优优似乎是第一次地,对阿菊温暖的怀抱感到陌生。她不知道李文海的冷酷无情,还能无情到哪里,而德子与他,干这事是否蓄谋已久;阿菊对这场血腥屠杀,是和她一样蒙在鼓里,还是早就串通一气。也许那一刻优优什么都没法细想,她的思维也许还处于休克状态,只剩下少数知觉神经,支配着张皇无措的情绪。 他们开近一个路口,很触目的,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警车。李文海和德子,一齐屏气息声,阿菊也全身僵硬,搂着优优的臂膀,禁不住微微打抖。优优想喊,但刚刚苏醒的一点理性,立即封堵了她的喉咙。李文海把那支手枪,就放在空着的前座上!他小心翼翼地驾车轻轻滑过路口。那辆110巡逻车不知何故抛锚在此,对这辆鬼鬼祟祟的红色富康无动于衷。 过了这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危险似乎解除。李文海将车开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直行至小巷的深处,才悄无声息地靠边停住。 李文海关了车灯,看看四周很静,便回头说道:“咱们还是分开走吧,现在警察晚上总拦车检查身份证的。德子,你先带阿菊下车,今天晚上先别回旅馆,先换个地方住一宿再说。” 德子犹豫片刻,问:“那你呢,你去哪里住?” 李文海说:“我带优优,我们另找地方。” 德子欲言又止,拉开门刚想下车,动作迟缓一下,又收回身子,试探着再问:“大哥,这里没人,要不要先把钱分了再说?” 李文海骂道:“你怕我贪了你的!妈的老子要贪早把你一枪崩了,还轮到你现在问我?我看你这样子永远干不了大事!” 德子不敢顶嘴,忍气吞声钻出车子,阿菊也手忙脚乱地跟着钻了出去。在他们关上车门之前,李文海又嘱咐一句,或者,也可以说是安慰了一句:“哎,我今天给你的那只手机可别关了,到时候我打电话找你。” 德子马上殷勤地答应:“噢。”他正要关上车门,没想到优优突然用力将门一顶,快速脱身而出,德子刚刚叫了一声:“哎!”优优已推开他撒腿就跑。 优优顺着路灯昏暗的小巷,朝巷口明亮璀璨的大街奔去。她听到李文海急促地喊了一声:“抓住她!”身后便响起了大力追赶的脚步。她拼尽全力地向前跑着,头脑麻木双脚发飘,有点像被梦魇压迫,徒劳无功地挣扎逃命。是德子最先追上来的,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优优先是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喉音:“你他妈往哪儿跑!”紧接着她的肩部就被用力拽了一下,她身子被拽得一歪,这一歪却让德子意外脱手,让他不由自主地趔趄了几步。优优也趔趄了一下,但脚步还能继续,德子又追了十余米长短,还是追上来了,他再次抓住优优的肩头,这一回他抓得很牢很牢,并且可以用足力气,将优优的整个身体扳了过来。 他当然不会想到,也完全没有防备,优优竟会突然一拳,也许还是下勾拳吧,击中了他的腹部。然后又是几拳,那几乎是一个精彩的套路组合!那从小看熟的组合拳优优并没练过,但冥冥之中似有神助,让她突然连贯地做出这样的动作。那第一个下勾拳实际上已将德子置于无法招架的地步中,而紧跟着的那一组连续的击打,则让他人仰马翻地倒了下去。 李文海也追上来了,但他离优优还远。优优离灯光通明的大街,只有几十步之遥。李文海唯一追上来的,只有他穷凶极恶的喊叫: “优优!你他妈今天敢回去,老子就要你的命,你敢回去我要你的命!” 连这几声最后的喊叫,也渐渐被优优甩得很远,终于连同追赶的脚步,一齐消失在她的背后。优优已经冲出巷口,冲上大街,她不顾一切地飞奔着横穿马路。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纷纷避让闪躲,优优的前后左右,除了飞奔过耳的风声,就是此起彼伏的笛鸣!
第三部分难以承受心里的孤单(图)
优优那天晚上真的没回旅馆去住,她在街上一直六神无主,一直徘徊到半夜三更,心里才稍稍镇定下来,在这之前她只是步伐机械地朝前走着,脑子里依然充满了血污和枪声。 此刻,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念头在主导她的神经,是慌张无措还是恐惧悲伤?虽然,她从没预料自己平凡的人生,会遭遇如此惊悚,但却能预料,她刚刚在凌信诚家从进到出的短短片刻,已经毁了她的一生。 她从东直门内大街一直往前走去,漫无方向。走到鼓楼时又转向南方,一直走到了故宫的端门广场。她的双腿早已麻木,而意识却渐渐清醒。这时她记得最清的已不是凶杀发生前后的场面与声音,而是李文海那句最后的警告。他不让她再回她住的旅馆,也不知是恫吓还是关照。她真的不敢回去了,因为李文海是她带到凌家去的,所以她对这桩惊天惨案,对凌信诚父母双亡,当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她甚至搞不懂自己今晚的角色,是主角还是配角,是首犯还是帮凶。 她怎敢再回旅馆,她怕见一切熟人,也怕连累大姐,但此时走在深夜的街上,她又难以承受心里的孤单。 她也曾想过报警。看到街上缓缓驶过的警车,她几次举手超过头顶,但又缓缓放下,最终还是恐慌压倒一切,理智屈从于感觉。她完全无法预测一旦她投案自首,将给她自己的未来,给大姐和姐夫的生活,带来什么后果。她一想到大姐惊愕的目光,想到姐夫气愤的面孔,就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月光冷冽,树静无风,紫禁城高大的城墙像披了一层冥界的荧装。护城河即将封冻,近岸处已结了薄冰。薄冰映在优优的眼里,让她从内往外,渗透了寒冷。 她沿着那条冻僵的河水,行至美术馆的西侧,在那里的一个夜间营业的小餐馆里,找到了一部公用电话。优优先把电话打到她住的旅馆,她让服务员帮忙去喊阿菊。她清楚地听到服务员的嗓子在走廊里回响:“阿菊,阿菊,九号房阿菊!”紧接着服务员又拿起电话听筒,吼了一声,“没在!”然后不由分说随即挂断。 优优再拨过去,说找钱志富,七号房的钱志富。服务员又是一阵叫喊:“钱志富!钱志富!”然后就没了声息。过了好一会儿姐夫接了电话,听声音像是已经睡了,鼻子塞塞哝哝,口齿混沌不清,他问:“唔,找谁?” 优优说:“姐夫,我是优优,你刚睡吗?” 姐夫说:“优优,有什么事吗?” 优优说不出她有什么事情,她也说不清她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情。如果说,她找阿菊是想证实一下阿菊和德子是否真的没有回来,那么她找姐夫,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大姐身体不好她不敢叫她,但听到姐夫的声音她心中同样一阵激动。 “没有,没有什么事情,姐夫……我姐,我姐在吗?” “在呀。” “她,她也睡了吗?” “早睡了。”姐夫有些不耐烦了,“你在哪里呀,怎么还不回来,你打电话回来是做什么?” 优优说:“没事,不做什么。我是看你们睡没睡呢。那你们快睡吧。” 姐夫似乎有些生气地:“你闲得没事了吧,也不怕浪费电话费吗?这么晚了你不回来到底在干些什么?” “没有,我,我是想告诉你们,我今天不回来了,公司里有点事情,我要加班呢。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 姐夫被这电话无端叫醒,显然很不乐意。以前优优早出晚归,也并不来电通报,今天多此一举,显然不太正常。但姐夫似乎也没多想,说:“那你去加班吧,后天你姐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明天记着带点钱回来。” 姐夫说到钱字,优优没了回声。她很难预料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挂了姐夫的电话,她交了通话的费用,同时数数身上的钱数,仅有二百出头。这时她似乎突然下了决心,她要回去!她要把这二百多元交给大姐,让大姐好去医院复查,以免万一她被警察抓住,万一这钱被警察搜去,大姐那边岂不人财两空。 后来优优对我说过,她那时还想到要打个电话给我,向我通报这件事情。她说她把一生所有的事都向我说了,包括那些从不示人的隐私。所以在她的感觉里面,我成了她的一个历史记录,成了她的一个人生见证。她的故事横空出现这样一个烂尾,她觉得也该不加隐瞒地说给我听,以便记录真实完整。但这个电话终又没打,原因是她当时心情太差。 她当时的心情几乎是在告别人生,这样的心态也许事后才能解读——因为以她有限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