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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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间-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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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酒,划拳,说笑,挑逗,勾引,接吻,抚摩,大家都得意地忘了形。你给我夹好菜,添好酒,大献殷勤。有个男的白了我几眼,把手指头上的关节弄得“卡卡”响,如果他可以脱了鞋子,让脚趾头也来参与,那效果肯定更好。    
    你瞄到他那蠢样子,心下就有了主意。你靠近他,朝他嘀咕了几句,又时不时地看看我。他更了不得了,想拿酒瓶砸我。    
    你连忙说:“不要冲动,大家有话好好说!”    
    你那德行,还不是你在煽风点火吗?    
    我不愿意理会他,我说我要走了。    
    你在火上浇着油:“小卒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吃醋也不要这么明显啊。”    
    我说:“我吃你醋!简直———”    
    我不再说了,越抹越黑。我走了,你来追,他在拉。三个人闹到饭店的大厅,闹出饭店的大门,闹到街上。后面追来一大帮你的朋友,气势非凡。他们个个都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好料子,怎么肯放过这样的机会?都迫不及待要来看我们的笑话。    
    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抬着下巴,又是那高傲的姿势:“什么?你说什么?有本事你不要跑,把话给我说明白?懦夫,痞子!”    
    你旁边那男的在帮腔:“对,懦夫,痞子!”    
    你看着他,只用三秒来思索,接着你做了个决定,你决定扇他一耳光。    
    一个脆亮的耳光后,他捂着脸不解地冷站一边。    
    你说:“我可以骂小卒,其他人不可以,明白吗?”    
    我苦笑着,我说:“闹大了,我是要回家了,你们继续。”    
    那男的满肚子苦水没有地方倒,憋屈得不得了。朝我小腿狂踢,你掏出随身的水果刀,惶惶举起。    
    我们皆吓了一跳。那男的可没有我这么冷静,用手去够那刀,血从他指缝渗出。你还转动刀把,要把他的掌心挖烂。    
    我上去拉你,他又踢我。于是我们开始打架,就这样,三个人立马扭成一根麻花。    
    你大呼着:“小卒,救我啊!小卒,救我啊!”    
    你那样夸张,我却这样拼命,我只想着,那把刀不要伤到你,不要。你一定要相信,我当时并不怪你。你的虚荣和你的可悲,让我无法对你发怒,我从心底里可怜你。    
    柳斋,地府里可有人欺负你,你可敢去欺负别人?    
    要我帮忙你就吭声,我会一直在的。    
    可是,可是,我从没为你吃醋。    
    我知道,因为我知道我不需要。要是你好好活下去,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最要好的那种。我逃脱不了你的纠缠,做朋友是我对你最后的妥协。    
    


第三部分拼死相依(1)

    打了几次架后,你岁了,我也岁了。我们念初三,认识已经快三年。我摸透了你的禀性,除了和你做朋友,我别无选择。我若和你绝交,真不知道你还要做出什么。除非有天你同意这个主张,否则我还要继续充当你朋友的角色。    
    其实你还是个不错的朋友,至少够讲义气。上刀山下火海这种事情你也许不会为我去做,但你处处维护我,不分对错都要站在我这边。有时你也会玩忠言逆耳这一套,告诫我不要和别的女孩子过多来往。你总喜欢坦诚相对,连痛经这种事情也拿出来和我分享。在我眉头紧皱的时候,你就讲各种成人笑话给我听。    
    一次,我在教室里放了一个响屁,我后面的同学一下就猜到是我放的,带头笑起来,其他同学也都看着我笑开了。    
    你公然维护我,你说:“放屁怎么了?你们都不放吗?再说,这么有震撼力的屁你们放得出吗?你们放屁难道是到厕所去脱了裤子放的吗?真没素质,你们这群人啊,白白读了那么多年书了。小卒,你放吧,想放就放,该放就放,千万别被他们吓倒了。    
    他们只有笑得更厉害,只有我的脸泛着青光,活像一只干煸青椒。    
    还有一次,隔壁班一个女孩子给我写了封信,和我谈了一番理想和志向。你把信撕了,扔到她面前。当着她那么多同学的面,你对她说:“作为一个学生,啊,学生,任务就是学习。你平白写信来勾引我们班同学,这算什么?低级,下流,简直是破坏我们学校的名声。我要是把信拿给你的老师看,拿给你的家长看,他们该是多么地痛心啊!同学啊,你应该反省了!”    
    你一转身,他们班的老师正盯着你看。你朝老师摆着手,你说:“好了,你们内部解决吧。老师啊,你好好开导一下这位女同学,不要让她再来蛊惑我们班的高材生了。否则,这个后果,我们都担当不起啊!”    
    此后,再没有女同学主动来和我畅谈理想了。而那个可怜的女同学,远远看见我,她也要绕道而行。    
    多年来,我仿佛再找不出像你这样体贴入微的朋友了。    
    临近中考,班里的气氛紧张得可以勒死一头大象。你却不分上下课的看起了琼瑶、张小娴等名家的作品,每每抬头看我,你都是泪眼迷离,双目红肿。有男生见你这般凄凉,向你推荐了金庸和古龙。你在痴男怨女和江湖厮杀里树立了人生第一个理想,当作家。你立志要写自传,声明在自传的第一页就要写上我的大名。在自传里你将融合言情小说和武侠小说的特色,向诺贝尔文学奖冲刺。    
    你把这特色发挥到写作文上。你笔下勤劳善良的漂亮小保姆,她终日白裙飘飘,破抹布拿来当手绢使用,挥刀宰鸡时却面不改色心不跳,颇有一代侠女的风范。她冷峻地穿梭于你们家各个角落,把卫生清洁落到实处,侠肝义胆地为你们服务。时而她却也多愁善感,泪如雨下,相思成灾。这个人物被你塑造得丰满生动,性格多变。全文00字,也算是你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的,读起来很有玄幻小说的味道。    
    语文老师夸了你几句想像力丰富,从此你就傲了起来,到处说自己的爱好是阅读,特长是写作,理想是作家。    
    你跑去参加学校的文学社,没过几天,就颠覆了文学社一贯严肃向上的文风,男社员纷纷写诗歌盛赞你才貌双全,英勇一点的女社员写评论来攻击你,懦弱一点的女社员都闹着要退社。    
    隔壁班一个男生留下封遗书和一个书包跳了楼。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被一道数学题给难住了,有人说他是被老师批评了。你的说法最有渲染力,说他为情所困。你拉着我屡屡跑到隔壁班,寻访死者生前的同学好友,要为死者讨个说法。起码要找出是哪道题目,是哪个老师或者是哪个女孩子置他于死地的。    
    他的死带给我们的好处是,作业变少了,老师变好了,生活变妙了。各个班积极响应给学生减轻负担的号召,以不同形式丰富我们的课余生活,组织看电影,组织慰问孤寡老人,组织野炊,组织扫大街等等。我们班最有创意,组织登山。当然登山不是最奇特的,关键看我们登的是什么山。据说山上有古庙,庙里住着个老和尚,和尚能掐会算,隔着十几米就能看穿你的前途命运,前世今生,前因后果。    
    有同学懒得运动,更愿意呆在家里学习。家长硬逼迫他来登山,如果他不去,他们是要背了他上山的。一定要他见上老和尚一面,把他的大官之相大将之才再确认一下。    
    登山前老师再三交代,见老和尚的时候一定要懂礼貌,讲文明。老师将作为代表上前跟他握手,顺便咨询一下本班的升学率。    
    这是本校减负运动中惟一的老师提倡、家长支持、学生欢呼的课外活动。    
    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带队老师只有一个,举着旗子在前面领路。先是一起唱了阵校园歌曲,不起劲,便改成流行金曲,又吼累了,就安静下来专心赶路。


第三部分拼死相依(2)

    你刚开始是走在比较前面领唱来着,见我一直拖拉在最后面,就跑来和我同行。你说:“风雨同舟嘛,呵呵,我够哥儿们吧?”不多会儿,前面队伍有人昏倒了,你就高兴地跑去看热闹了,你说:“嘿,我去看看那家伙要不要人工呼吸。”    
    我干脆坐在窄窄的山道上抽起烟来,三五根下去,抽到发昏,打起瞌睡。醒来一看,哪里还有队伍的踪影。我连逃下山去的心都有了,结果一咬牙,真的决定下山去。抬脚走几步,就听见你高亢的叫声:“小卒,小卒,郑小卒———”    
    接着你的叫声变成了:“救命,救命,快救命———”    
    我往声音的来处跑去,你脖子以下被淹没在一堆草丛里,双手抓着草,面朝我笑。    
    你有气无力地说:“完了,一脚踏空,要掉下去了———”    
    我把你从草堆里拽上来,你伸出手给我看:“瞧,手都要扒烂了。都是我来找你,心太急,不小心摔进去的。我不管,要你背我。”    
    我扒开草堆,下面竟是百米的悬崖。你也要探脑袋来看,我一把推开你。    
    我说:“走,走,我们归队去。”    
    要是你摔了下去,你肯定是死。    
    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你几眼,你说:“怎么了,感动啊?我来找你,你感动也是应该的。你要背我作为补偿,不然我不走!”    
    我背起你,你的身体贴着我的背脊,温暖而柔软。你的手环绕在我脖子上,是淡淡青草的味道。    
    你说:“小卒,你对我真好!”    
    一股暖流往我脑门冲过来,我忽然想说:“柳斋,你对我真好!”    
    那一刻,平和而惬意。你不喧哗、不吵闹,安静地扑在我后背,我甚至听到了你均匀的呼吸,你居然睡着了。要是你一直就这么平和,还真是个不错的姑娘。我竟对你想入非非起来,只好拼命赶路,猛猛地挥洒了一阵汗水。    
    我们赶到那小破古庙时,他们都吃了自备午餐了。你兴冲冲地要去找那老和尚,无论如何要求他给你算上一卦。好心的同学们奉劝你死心,这和尚根本就像一个哑巴,他们问什么他都不回答。    
    老和尚在后院的菜地里施肥,把屎啊尿啊往地里淋。你在菜地边上捂着鼻子,盯着他。我拉你走,你不肯,要以诚心打动他。    
    我说:“你真的诚心诚意就不要捂鼻子啊!”    
    你真的照做,还大喊着:“老方丈,小女子有事相求啊!”    
    我听这话耳熟得很,你又把武侠文学搬到生活里来了,这回用得还算合理。    
    老和尚放下工作,看看我们,摆摆手。你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弄得我也只好跟着你做,不然我显得多没文化素质。    
    他笑了笑,沙哑地问:“前途?”    
    你说:“姻缘。”    
    他说:“拼死相依。”    
    他又开始施肥。我一头雾水,你们完全是在对暗号。    
    我以为你会大肆炫耀你得到老和尚的点化了,你却不动声色,沉默寡言起来。下山的时候,你几乎一声不吭。    
    柳斋,你也许真的有一颗禅心,能领会到我们所领会不到的。    
    在你死后多年里,我才逐渐明白“拼死相依”的含义。那个古怪的老和尚看出我们之间的纠缠,也许他知道隐藏在我们心底的种种。他说“拼死相依”是预见了我们的结局,要么死,要么生,死了才能相互依偎,活着只有无止尽的纠缠。    
    你选了死,你早明白他话里的玄机。你要用死让我怀念你一辈子,你要让我歉疚和伤痛。    
    柳斋,你到底是残忍而自私的。    
    


第三部分天凝地闭(1)

    在你死之前,我目睹过另一场死亡,也是自杀,也是女人,她也很漂亮。     
    她是民生巷的一个穷姑娘,很幸运地攀了根高枝,和一个台湾同胞喜结良缘。她0岁,他岁。他告老还乡,叶落归根,请她当保姆。她给他盖被子,一个不小心,把她自己也盖了进去。他保养得好,一个不小心,让她怀了孕。    
    当他保姆的时候,她薪水很高;当他老婆的时候,她没有薪水。倒不是他不肯给,而是他的儿女反对他给。她肚子里台湾和内地的混血儿被他们谋害了,她没有了要挟他的凭证。他们开始吵架,她拒绝给他做饭,饿了他几顿。也许是饿的,也许不是,没曾想他就这样去见了马克思。他们是有结婚证的,她要继承他的家产。他的儿女天天到民生巷来闹,要让那狐狸精不得好死。    
    狐狸精死在她的穷娘家,把好好的一床被单撕成两半,搓在一起就上了吊。她好像是匆匆为他去殉了情、陪了葬。他何德何能,不过是一个退了休的台湾老工人。台币换成人民币,一下就提升了他的个人魅力。    
    她在好几次衣锦回娘家时,郑重对我承诺过,她是要借钱给我念大学的。我怀疑她对我另有企图,一直不敢承应她的善心。谁知道她是不是先预备下我,然后专等那老头子翘辫子呢?便宜她了,刚死了个台湾老工人,就嫁个内地大学生。我当然不愿意让她得逞。有阵子,她一到巷子口,我妈就跑去巴结她,真把她当准儿媳妇了。    
    我三姐很看不起她,说她没有骨气。三姐自己是靠很多男人吃饭的,是付出了劳动的。而那狐狸精靠了个老头子,结果还是个死。    
    狐狸精死在00年的冬天,天凝地闭。她妈唤她吃早饭,发现她吐着舌头挂在房梁上。    
    巷子里的女人一起哭起来,我妈哭得最大声。三姐也假惺惺掉了一回泪,得到那死人的一只“Made in Taiwan”的电子表。    
    失去了这样肯借钱给我上大学的大好人,我也怪难过的,一种有预知感的难过。或许那个时候我的预感在试图告诉我,00年的夏天,你也将选择逃避,拥抱死亡。而我所能接收到的信息是,我也许上不了大学,考上也是白搭。    
    预感得很对,我真得考上了大学,真得再找不到能借钱给我去上大学的人了。    
    大嫂很委屈地跟我倒了苦水,违反计划生育罚了不少钱,我那小侄子是相当于用钱买来的;也打算买房子了,都交首期款了,每个月要按揭;大哥身体不好,要定期买补品。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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