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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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间-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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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开我,她说;“亲爱的小卒,我的英雄哥。让我喘口气,我们还有一辈子。”    
    你说说看人这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我不太明白。    
    是一抬头和一低眉就消失的时光吗?而今抬头看不到你,低眉也看不到你,时光已经迷离不堪。    
    我学会了一个成语———俯仰之间,一切的来去匆匆都可以用这个成语来概括。    
    身边这个叫花花的女人,收拾着我的房间,要住进来,住进民生巷号。她翻着我的抽屉,我不去阻拦,她就翻出了你的照片。六张,每年你送我一张。前五张都是你的独照,第六张里有了我。    
    花花镇定自如,对我收藏你的照片没有任何疑问。她就这么细细地欣赏着,不言不语。    
    我说:“一个同学,朋友。”    
    我又说:“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忘记扔了,早该扔的。”    
    她说:“为什么要扔?一个令人嫉妒的女人,她风华绝代。这样也好,总比看黄色画册要健康。你看这张你们的合影,你只是个侧面,你都不敢看她,却要去喷水池里看她背面的倒影。她的一个背面投进水里,那倒影就令你如此沉迷。小卒,你敢说你不爱她?”    
    我去抢那些照片,我要撕了它们。    
    她说:“奇怪,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连保留她的照片都不肯。”    
    我睁大眼睛:“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她说:“我认得她的,你当然不知道我认得她。我曾经把她当成我的目标,想拥有她的所有。结果,她死了,她什么都没了。我呢,反而得到她最想要的男人。”


第三部分流光飞舞(3)

    她顿了顿:“柳斋,这小贱人。你对她又有多少了解呢?你自然不会知道她的羞耻,她家族的羞耻。”    
    椅子翻倒在地,小林生的头被冷硬的水泥地磕破了,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粗绳勒进了他幼嫩的手腕,他的尿浸湿了裤裆,久未风干。母亲离家之前放了面包和水在桌上,他用嘴去够面包时弄翻了椅子。他哭了,声音很大,没有引来任何的救助。母亲早上出去要深夜才归,那时候他才能解脱,才能平躺在小床上睡觉。    
    “父亲”对小林生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名词。    
    母亲常常给父亲打电话,接电话的都不是他。    
    有一次侥幸是他接的,母亲说:“你的儿子被我绑着,你一天不回来看我们,我就一天不松绑。”    
    小林生对着话筒哭啊哭:“爸爸,我很痛,快回家啊。”    
    父亲挂了电话,始终没有和小林生说话。    
    母亲抚摸着他的后脑勺,问他:“想要爸爸吗?”    
    他说:“不知道,我想回幼儿园。”    
    母亲说:“等你爸爸回来,你就可以回幼儿园了。你再忍耐几天,你爸爸会因为心疼你而回来的。”    
    他努力点点头,他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忍耐。    
    他头上的伤口渗出血来,又在裤裆上尿了一把。肚子很饿,口很渴,手腕生疼。他不再哭了,喉咙已经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的双手使劲在椅背上挣扎,要摆脱这粗绳的束缚。手腕愈加疼了,每动一下都刺骨得疼。    
    他强忍着,从早上磨到中午,从中午磨到黄昏。中间停歇了几次,他终于解脱。那双手腕,血肉模糊,血水染红了粗绳和他轻薄的衬衣。而衬衣的袖子,早已经支离破碎。    
    他顾不上这些,吃了面包,喝了水,还往口袋里塞了把饼干。他想出去,去幼儿园。他开门,门不动弹,他用身体去撞,门还是不动弹。他不知道门被母亲反锁了。接近绝望的他看到窗户是开着的,他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四楼,他就这样跳下去,他没有想过会死,他不想死,可是他死了。    
    花花问我:“你可有勇气听我说完这故事?”    
    我说:“那小男孩子不是死了吗?死了,还有什么可讲。”    
    她摆弄着你的照片,来:“咱们来说那些还活着的人,他的妈妈,一个疯女人;他的爸爸,一个最差劲的男人。男人为了仕途坦荡,抛妻弃子,择了高枝,去娶他的女上司。那女上司家族显赫,有背景,答应会让他步步高升。他的妻子因为破碎的家庭而精神分裂,虐待儿子,以求得丈夫回心转意。他当然没有回头。儿子死了,他回来看过一眼。她拖着他的腿,他甩,甩不开就用牛皮鞋去踢她的头。每踢一下都是恨,恨她拖他后退,不让他去追寻高官厚禄。他走得那样快,简直是在逃,逃进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他的新妻子在等他,他伸手去摸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他的弃妇在墙角抚摩自己的肚子,那里同样也是微微隆起。两个新的生命,一个是柳斋,一个是我;她生在高干病房,我生在精神病院;她是在宠爱里大长的,我是在鄙视里长大的。她得不到你,我得到了你。”    
    我的手颤抖着,去抢夺你的照片,把它们撕成碎片。你的眉眼,你的口鼻,你的手脚,全部被毁灭了,毁灭在我手里。    
    我把碎片捧在手里,沿着她的头摔过去,我问:“花花,你想怎么样?”    
    她温柔地把我的手握住:“我们要长长久久,要永不分离。高贵的她你不敢要,我这个下贱的女人你应该要珍惜。我们一样下贱,小卒。我们应该不会嫌弃彼此,把日子过下去,对吗?把她忘记,必须忘记。”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滚烫的,无法自控。    
    柳斋,我分不清我的泪水是为你流还是为花花而流。可是,请你相信,那些汩汩流动的液体里,涌动着一股对你的想念。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你,从没有这样难过,甚至在你死的时候。生离死别我不怕,我怕的是活着,怕的是我始终逃不过你的控制。    
    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早说过。    
    她早你几天出生,被一对无法生育的农村夫妇抱回家。读完初中,只身到了柳城。从各种小工做起,做到了一家酒店的领班。守身如玉,守到我来打开她的身体。    
    她没有恨过她爸爸,没有恨过你,没有恨过你的妈妈,她不曾恨谁。她的时间用来奋斗、努力,试图颠覆她的命运。她想超过你,想拥有你的一切,仅此而已。    
    柳斋,你应当保佑她。这个和我们都不一样的女人,她自有一片碧海青天来包容和躲藏,来生存和挣扎。    
    你的姐姐,我的未婚妻,我们一起来爱她,行不行?    
    


第三部分随波逐流

    月日,好日子,骗人和受骗,成为理所当然。我们相处年,年里的每个愚人节你都要骗我。    
    “小卒,我不打算再爱你了。”第一年,你说。    
    “小卒,我怀孕了,孩子找不到人来认爹,你当孩子的后爹好了。”第二年,你说。    
    “小卒,我要离家出走了,你代我照顾我的狗,好吗?”第三年,你说。    
    “小卒,我终于找到个好男人了呢!决定嫁他去了。”第四年,你说。    
    “小卒,我恨你,要杀了你!”第五年,你说。    
    “小卒,我还是要杀你。”第六年,你说。    
    此后,再无人骗过我。他们说:“郑小卒是最无趣的人,逗他不如我们挠自己痒痒。”    
    然后,在00年的愚人节,有个女人对我说:“喂,我要嫁人了。”    
    我笑,我说:“我可没有钱娶你。”    
    她说:“对不起,我要嫁的不是你。”    
    我揪着她头发:“不要说蠢话,我们中国人不过那狗屁的洋节!”    
    她早预备好的请柬已经递过来,蓄谋已久,语气平和:“日子定在五一,举国同庆!我的好日子啊,郑先生一定来赏光?说好了啊!”    
    花花———    
    花花———     
    我呼唤着她。    
    她倚在门边,她说:“小卒,你何曾爱过我?你连自己都不爱,你能爱别人吗?”    
    我说:“不,我爱过。”    
    她说:“那个幸运的女人一定不是我。”    
    我说:“那个不幸的女人一定不是你。”    
    她说:“的确不幸,你是惟一可以让她不死的人,你从不挽留。”    
    我挥着手:“你走吧。”    
    她笑声居然那样爽朗:“小卒,呵呵,呵呵,再见!”    
    她的高跟鞋在民生巷的青石板铺就且长满苔藓的路上敲打,滴答滴答,像是一只失声的挂钟。一下,一下,从我生活里抽离出去。声音远了,便只感觉到巷子里鸡和狗打架的动静,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洗麻将牌的声响,还有,我妈的一声叹息。    
    谁吹着口琴,哩哩啦啦,不成曲调。    
    我开门去骂:“不要吹了,要死人啊!”    
    一个干瘦的女孩子探出头,抱歉地笑着:“叔叔,对不起。”    
    柳斋,都有人叫我“叔叔”了。我摸着自己下巴的胡茬,苦笑起来。    
    我妈问我:“怎么?媳妇跑了?”    
    我点着头:“跑了!”    
    她摆着手:“去追,去追!”    
    我摊开请柬:“妈,你代我去喝喜酒好了。”    
    她跪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脸:“丢死了,丢死了!”    
    我在她身边跪下去,抱她的头,拿她的手,不准她再拍。她依偎在我怀里,哭出了声音。    
    民生巷号只剩下我们母子了。    
    白天我换上白衬衣和西装裤,把皮鞋擦亮,冒充着白领,混迹于成千上万的跑广告的业务员队伍里。学会了怎么打电话,怎么笑,怎么说,怎么让别人高兴,怎么让别人掏钱。终于奉承他人也成了我的长项。    
    我答应花花年底娶她,只要等到我做成一笔能拿000块提成的业务,我们就举行简单的婚礼。先不买房子,在民生巷安心住着。我说要把她的养父母接到柳城,孝顺他们像孝顺我妈,绝对不偏心。我们存折上有0万块钱的时候,就要个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搬出民生巷。    
    花花很高兴,拉我陪她去试婚纱,一定要大红色的。红色,你也喜欢的颜色,你们姐妹两个总算还有相似的喜好。    
    我忘记了她还有个亲生母亲。她去那个精神病院打听消息,他们说她母亲的病早就好了,已经出院了,但不知去向。她不肯相信,到处去找,在一个毛巾厂找到她的亲妈。    
    她的亲妈,双手浸在绿染缸里,抬头看她,认了很久。    
    后来,她问花花:“怎么,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姑娘,你怎么了?”    
    花花上去叫她:“妈妈。”    
    她愣着,头一歪,摔进染缸里。醒过来的时候,她又疯了。她无依靠很多年,凭空来一个女儿,就像当年凭空失去了你一样。    
    治病要钱,一盒进口脑蛋白要四五百,一次全面检查要四五百,花花把自己的全部积蓄用上了,不肯要我一分钱。    
    她说她连累了我,她决定去连累别的男人。于是,她嫁给别人。    
    柳斋,我娶不了你的姐姐,当不成你的姐夫,虽然我想要她。我对自己说过,代替你和你的父母来补偿她,来疼惜她。而我的力量到底是小,你知道的,我总是    
    逐流,逆来顺受。    
    我还跑去喝喜酒,还跑去和她的新郎握手。隔着酒席和她对望,她的大红色婚纱很难看,她很难看。    
    她的养父母和她的亲妈坐在一起,养母给亲妈擦口水,一遍遍很耐心地擦拭。花花去敬他们酒,亲妈拿起一个碗就往她头上砸。她一面捂头,一面安慰亲妈,新郎拉开她捂在头上的手掌,鲜红的血冒出来,吓坏了他。    
    他抱着花花就往医院跑,那亲妈一个劲叫着:“死,死,死!”    
    死。    
    柳斋,你能体会这个字的含义吗?不,你不能。


第三部分死得其所(1)

    都说00年是寡妇年。结婚的男人要死于非命,他们的妻子要当寡妇。    
    在这样的危言耸听下,我三姐还是当了新娘。怎么办,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好不容易碰上个肯娶她的男人,她非要嫁。婚礼的规模办得还那么大,要让她的婊子生涯以从良的方式结束,请柬发给她的婊子同行,还请了许多光顾过她的嫖客。她要出口气,这口气憋了太久。当寡妇又怎么样,总比当婊子要含蓄点。    
    她和新郎站在酒店门口欢迎前来赴宴的宾客,她的白色婚纱包裹得她密不透风,连手上都戴着白缎手套,不肯裸露一点皮肤。她这些年露得太多了,能露的全露光,偏要在婚礼上假扮一回清纯和保守。新郎的黑色西服很高档,在美容店把脸上沉积已久的油腻洗了,做了面膜,再不像那个餐馆小厨子了。    
    不知他们是怎么搞上的。要么就是他去嫖她,嫖出了真感情。一天我回家,看到满满一桌的鱼肉菜蔬,做得要多香就有多香。等我们吃的差不多了,从小厨房里钻出个小男人,小,是矮小的小,年纪却是不小的,他端一碗鲫鱼汤,笑得不太自在。    
    三姐说:“来,小弟,见过你姐夫。”    
    我说:“不错,有内涵。”    
    我是听过《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的,一个出名的婊子看上个挑油卖的小子。一个脂粉味十足,一个油腻腻。名婊子靠卖油郎从了良,还留个不贪权贵的好名声。说实话,她贪权贵,人家也不会真把她当老婆供着啊,顶多弄回家当小妾,而卖油郎娶她回家,死定是宝贝一样爱惜她的。    
    她看上的是他的卑微,和她的下贱刚刚吻合。    
    卖油郎抱得佳人归,又得到佳人当婊子时候挣得的银子,白花花的老婆的嫩肉和白花花的老婆的银子,都足以让他谢天谢地。    
    三姐不是花魁,是个下等的野妓女。三姐夫是餐馆炒菜的,那卖油郎还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个体户,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我那三姐夫却是个打工的,看别人脸色吃饭。    
    他们到底是结婚了,真是感激老天的垂怜。算来他们都是服务业的一员,食欲和性欲本就是分不了家的。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是二哥写的横批,贴在我们家门口,很久都没有人去撕。大门左右的“喜鹊喜期传喜讯,新燕新春闹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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